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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残卷藏秘,血路寻仇 将棋景携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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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的大雪渐渐停了,厚重云层依旧沉沉压在连绵的山尖,天光淡得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灰。
将棋景抱着怀中人,长久静立在雪原之上。
霜夜的身体已经彻底失了温度,薄薄的衣料抵挡不住隆冬寒气,冷意透过布料,一点点渗进将棋景的骨血里。他双臂稳稳环着怀里人,动作轻柔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打碎这仅剩的、与霜夜有关的一切。
怀里的少年安安静静,长睫垂落,脸上没有悲戚,只剩一片解脱般的平静。至死都护在掌心的油布包,被霜夜十指牢牢扣住,将棋景不敢强行掰开他的手指,只能小心托住霜夜的手腕,慢慢松开他僵硬的指节。
油布层层裹着,被风雪浸润,边角微微潮湿。
他轻轻摊开油布,四样遗物静静躺在上面:泛黄婚书、断裂弓弦、乌木碎鞘、锈蚀旧箭簇,旁边叠着那一叠暗阁绝密残卷。纸页蒙着薄雪,字迹在冷光下清晰刺目。
将棋景腾出一只手,指尖缓缓抚过婚书。纸上两人当年亲手写下的字句,一笔一画还清晰留存。
【我喜爱之人,我心一意求,求将你的一切,交托于我。我愿将我的一切,交托给你。】
七年前烛火摇曳,他执笔书写时满心期许,以为只要熬过靖王府这一关,便能带着霜夜远离暗阁的牢笼,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朝夕相伴。那时他已经截获顶层密报,知晓双刃献祭的大局,可他不敢流露半分异样,只能把所有惶恐与筹谋独自压在心底,一边编织假死的计划,一边贪婪珍惜和霜夜相伴的每一寸光阴。
他那时还奢望,等献祭之局破碎,便能拿着这一纸婚书,兑现所有承诺。
指尖微微用力,纸页边缘割破了他的指腹,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滴落在婚书空白的角落。血色落在泛黄纸面上,触目惊心。
将棋景收回目光,转而拿起那一叠残卷。
之前霜夜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而残卷末尾那被撕去的书页,将棋景当年在暗阁禁地曾匆匆一瞥,知晓那是献祭仪式的核心记载。他原以为,只要除掉朝堂的靖王,瓦解暗阁顶层那几位主事之人,便可斩断献祭的根基。可此刻重新细读完整卷宗,才发现事情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可怖。
卷宗用极小的字迹记录着暗阁传承千年的秘辛。
所谓“双刃天命”,并非简单选出两名杀手作为棋子。
千年之前,暗阁创派之人窥见天道运转的破绽,定下献祭之法。每隔数百年,天地间便会诞生一对明暗命格相生之人,一明刃,一暗影,二人血脉、神魂相互牵引。当双刃心意相通、情深不渝之时,神魂之间会形成一条通路。等到献祭之日,幕后主使便可借由这条通路,抽取二人神魂本源,用以修补破碎的地脉封印,换取幕后之人超脱轮回的机缘。
靖王,不过是台前的傀儡。
暗阁阁主,也仅仅是执行仪式的执行人。
真正执掌这千年轮回献祭局的人,隐居在昆仑深处的永夜秘境,世人称其为守墟人。守墟人寿命悠长,代代传承,每一代都在暗中挑选、引导、培养双刃,制造相遇,催生情意,最后完成献祭。
历代的双刃,结局无一例外。
要么同赴献祭,神魂被抽干消散;要么一死一残,生生拆分,断了神魂羁绊,仪式暂时搁置,等待下一对双刃降生。
七年前,守墟人算出他与霜夜便是这一世的双刃。
于是下令,由暗阁顶层布局,刻意安排寒江渡口的相遇,放任他们滋生情愫。等羁绊足够牢固,便启动靖王府的死局。原本计划是,在王府血战当日,直接将两人擒获,押送永夜秘境献祭。
将棋景提前截获情报,才想出假死脱身的法子。
他当众“身死”,斩断神魂间强烈的牵绊,迫使献祭仪式被迫延后。守墟人无法强行完成献祭,只能改变计划,寄希望于独活的霜夜困于情伤,心神破碎,废掉一身暗影杀术。待到多年之后,再寻机会捕捉霜夜,重新寻找下一个明刃,凑齐献祭所需的条件。
卷宗夹缝里,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是当年暗阁一位心怀不忍的史官偷偷批注:守墟人手中持有一块命盘,可窥探双刃的行踪、心境。七年来,霜夜每一次漂泊、每一次落泪、每一次思念将棋景,所有心绪起伏,全都被命盘捕捉,送到永夜秘境的守墟人眼中。
霜夜七年所有煎熬与痛苦,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心事。
幕后之人,一直在冷眼旁观这场漫长的折磨。
将棋景捏紧纸卷,指节泛白,胸腔之中翻涌着滔天怒火。
他以为七年蛰伏,肃清朝堂内的暗阁势力,斩杀数名顶层主事,已经重创这套千年布局。可如今才明白,他所做的一切,仅仅是砍掉了庭院里的杂草,真正的根,深埋在昆仑永夜秘境之中。
守墟人还活着,献祭的命盘还在。
只要命盘未毁,这套残忍的轮回就不会停止,世间依旧会不断诞生新的双刃,重复他与霜夜的悲剧。
将棋景低头,看向怀中安静长眠的霜夜。
他原本所有的愿望,仅仅是护着霜夜平安活下去,等大局平定,归隐山野,相守到老。可霜夜已经选择离去,那他余下的所有执念,只剩下一件事。
毁掉永夜秘境,打碎献祭命盘,斩杀守墟人,终结这千年以来不断重复的双刃惨剧。
不再让后世的人,重复他们二人这般始于算计、终于生离死别的痛苦。
他小心翼翼把婚书、残卷、弓弦、碎鞘、旧箭簇,全部重新用油布仔细裹好,贴身收好。这件遗物,是霜夜用性命护住的东西,他会好好保管,带到昆仑。
将棋景解下身上玄黑袍子,轻轻覆盖在霜夜身上,裹住那具冰冷的躯体。他弯腰,稳稳将人横抱起身,转身离开这片覆雪的古寨。
山路崎岖,积雪深厚,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格外谨慎,生怕怀里的人受到一丝颠簸。
他不能将霜夜留在此地,任由风雪掩埋,被野兽侵扰,或是被暗阁残余之人发现、亵渎。他要带着霜夜一同上路,去往昆仑永夜秘境。
待到斩杀守墟人,打碎命盘,终结千年献祭之后,他会寻一处向阳温暖的山谷,把霜夜好好安葬。在墓边种下大片梅树,就像当年将家旧宅里那株焦黑依旧开花的老梅。
往后年年冬日落雪,梅花盛开,他会守在墓旁,陪着霜夜。
一路穿行山林,避开所有官道与人烟。将棋景早已在深山之中备下一处隐秘的临时居所,是他蛰伏七年用来短暂落脚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洞内干燥,铺着柔软干草,还有储存多年的干粮与疗伤草药。
踏入山洞,将棋景轻轻将霜夜安置在干草之上。
他坐在一旁,静静凝视着霜夜的脸庞,长久沉默。
七年里无数个深夜,他独自潜伏在黑暗中浴血厮杀,支撑他熬下去的念想,就是等到破局之日,与霜夜重逢。无数次想象重逢的画面:他褪去满身血腥,寻到漂泊的霜夜,告诉他所有真相,两人放下刀与毒,寻一处小院,晨起煮茶,夜观星月。
那些幻想,如今全部破碎。
将棋景抬手,指尖轻轻拂开霜夜额前散落的发丝,低声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在空旷的山洞里缓缓回荡。
“霜夜,我知道你看见了卷宗,知晓相逢是一场布局。你不愿做他们棋盘里的棋子,所以选择以死破局。”
“你的心意,我全都明白。”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牺牲白白落空。”
“守墟人、献祭命盘,这套折磨了无数双刃的千年棋局,我亲手毁掉。所有算计我们的人,我会一个个清算。”
他伸手,摸向自己胸口那道横贯胸膛的旧疤。当年假死,他承受万箭之痛,硬生生扛下濒死重伤,伤口愈合之后,疤痕永远留在身上,时时刻刻提醒他背负的使命。
“当年我选择假死,是想保住你的神魂,避开献祭。我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却没想到,让你独自承受七年思念与痛苦。是我的错。”
山洞之外,山风穿过藤蔓,簌簌作响,如同无声应答。
将棋景拿出随身携带的水囊,沾湿干净布条,轻柔擦拭霜夜脸上残留的雪渍。动作细致耐心,像是从前寒江茶寮,他替霜夜擦去发间落雪一般。
收拾妥当,他坐在洞口,借着微弱天光,继续研读暗阁残卷。
卷宗之中记载,永夜秘境入口藏在昆仑群山深处,常年冰封,秘境之外布有重重禁制,还有守墟人驯养的守陵异兽巡逻。寻常人踏入,会直接被秘境寒气吞噬神魂。唯有双刃血脉之人,才有机会穿过外层禁制,踏入秘境核心大殿。
而他,是仅剩的明刃。
这也是守墟人一直没有放弃搜寻他的原因。
残卷里还有一处隐晦的记载:献祭命盘不止能窥探心境,还可以引动已逝双刃残魂。守墟人一直想要集齐一对双刃,便是为了同时掌控生者神魂与逝者残魂,以此放大献祭的力量。
夜色慢慢笼罩山林,山洞内渐渐昏暗。
将棋景收好卷宗,转头望向干草上静静安睡的霜夜。
“明日启程,奔赴昆仑。”
“这条路凶险万分,禁制、异兽、禁术,层层难关。”
“没关系,我带着你一起。”
“等了结所有恩怨,终结千年献祭,我就陪你长久留在安静山谷,再也没有算计,没有棋局,没有追杀。”
他靠着洞壁坐下,手握短刃,彻夜守在霜夜身侧,闭目调息,积蓄力量。
前路是万里冰封的昆仑,是千年秘局的终场血战。
一人,一怀故人,一卷秘录,一腔焚尽天地的恨意。
血路已启,永夜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