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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江落雪遇霜月 霜夜与将棋 ...

  •   朔风卷着碎雪,砸在寒江两岸枯黑的芦秆上,簌簌作响,像极了暗处藏着的无数呼吸。

      隆冬腊月,江面大半封冻,余下未冻的江水泛着铅灰色,冷得浸骨。渡口边只一间破败茶寮,茅草屋顶被风雪掀去大半,几根朽木勉强支撑,四下无人,只有炭火盆里一点残火,苟延残喘地烘着一室寒气。

      今日此处,本该是空的。

      霜夜倚在茶寮最内侧的木柱旁,身上玄色劲衣裹着单薄的里衬,布料上还沾着方才赶路时落在肩头的雪沫。他指尖轻轻捻着一枚薄如蝉翼的柳叶镖,镖身淬了极淡的寒鸩毒,在昏暗光线下泛出几乎看不见的幽蓝。

      他是暗阁顶尖的暗器杀手。

      世间兵器分明暗,明器斩人于眼前,暗器索命于无形。霜夜走的便是后者。飞镖、毒针、迷香、淬毒丝线,凡不能正大光明亮出来的杀招,他无一不精。他惯于隐在阴影里,收敛所有气息,安静得如同冻土之下蛰伏的蛇,等待出手一瞬,一击封喉。

      这一次的任务,是截杀叛逃的前朝谋士,地点定在寒江渡口。

      暗阁传讯,谋士会在此渡江,身边护卫不多,只有一名接应之人。

      霜夜早早便来了,蛰伏在芦荡深处,等了近两个时辰。风雪越来越大,视线被白茫茫的雪雾割裂,远处江面上,终于隐约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踩着薄雪缓步走来,身形挺拔,一身墨色长劲袍,腰间横悬一柄阔刃长刀,背后斜挎长弓,箭囊稳稳贴在后背。每一步落下,积雪轻微下陷,步伐稳而不躁,周身没有半分隐匿的意思,仿佛根本不怕被人看见。

      是接应谋士的人。

      霜夜瞳色微敛,指尖柳叶镖蓄势待发。他本打算等二人汇合再一并出手,可当那人走近茶寮,抬眼望过来的一瞬间,霜夜心头莫名一跳。

      那人眉眼生得清隽锋利,眉骨冷峭,一双眼像淬了冰的寒刃,明明目光坦荡,却藏着久经杀戮沉淀下来的肃杀。他腰间长刀的刀鞘是深色乌木,刀身隐于鞘中,只微微露出一点冷光。除了长刀,他腰间还悬着一柄短匕首,弓箭备足,周身所有武器,皆是堂堂正正摆在明面上的兵刃。

      是明刃杀手。

      暗阁之中,杀手分两路。一路如霜夜,藏于暗处,以暗器毒术取人性命;另一路便是眼前这人,直面敌人,刀剑弓矢,正面搏杀,硬碰硬地杀出一条生路。

      霜夜听过这个名字,将棋景。

      同属暗阁,二人从未碰面。暗阁任务划分严格,明暗两路杀手极少协同行动,各做各的买卖,互不干涉。

      将棋景踏入茶寮,扫了一眼屋内,目光落在霜夜身上,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抬手拍落肩头积雪,声音低沉,混着屋外呼啸风雪:“你也是来取谋士性命的?”

      霜夜没有答话,手指依旧扣着柳叶镖,全身肌肉紧绷,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他素来寡言,习惯先观察,再出手。

      将棋景见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带着风雪的凉意,却并无恶意。他走到炭火盆边,弯腰伸手,靠近微弱的炭火取暖,长刀被他随手放在身侧地面。

      “不必戒备。”他侧过头看向霜夜,目光坦荡,“暗阁传信,目标归我。想来是传讯出错,让你也跑这一趟。”

      霜夜微微颔首,终于松开一点指尖力道,柳叶镖收进袖中暗囊。

      暗阁偶尔会出现讯息纰漏,两路杀手撞在同一个任务上,不算稀奇。只是他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将棋景。传闻此人刀法冠绝暗阁,弓术更是一绝,正面厮杀,几乎从无败绩。

      “人还没来。”霜夜开口,嗓音清浅,带着长久少言带来的淡淡干涩,“大约还要半柱香。”

      将棋景“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外面漫天风雪。“这雪下得凶,江面冰薄,那人赶路,怕是会迟些。”

      茶寮之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屋外风雪呼啸,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两个杀手,一明一暗,安静共处一室,气氛却并不紧绷。

      霜夜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将棋景身上。

      这人周身气息坦荡,没有刻意收敛杀气,那是常年正面搏杀之人独有的气场。他的手骨分明,指节带着薄茧,握刀握弓磨出来的痕迹。长刀、短匕、长弓,三样明器,皆被他用得炉火纯青。

      而霜夜自己,双手指尖布满细小疤痕,都是常年捏持暗器、调配毒药留下的印记。他从不与人正面缠斗,永远寻找敌人破绽,于无声处索命。

      一个光明执刃,一个暗影藏毒。截然不同的路,却都踩在刀尖之上,双手沾满鲜血。

      “你用暗器?”将棋景忽然开口,视线落在霜夜微微收拢的袖口,“方才我进门那一刻,嗅到一丝极淡的毒味,寻常人闻不出来。”

      霜夜微微一怔。寒鸩毒气味极淡,几乎可以融进风雪里,能察觉的人少之又少。

      “嗯。”他简单应了一声。

      “有意思。”将棋景唇角浅扬,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兴致,“我善刀剑弓箭,喜欢正面交手。倒是从未好好见过,暗器高手出手是什么模样。”

      霜夜垂眸,淡淡回道:“暗器,本就是不见人的东西。”

      “兵器不分明暗,目的皆是取敌性命。”将棋景转头望向窗外飞雪,“只是选择不同罢了。我不喜躲躲藏藏,刀出鞘,便要让对方看见索命之人是谁。”

      霜夜沉默。他习惯藏起来,习惯永远不让敌人看清他的脸,听见他的脚步声。暗影之中,才是他的主场。

      半柱香的时间缓缓流逝,风雪丝毫没有减弱。远处,一道单薄身影踉跄踏雪而来,正是那名叛逃谋士,身上背着一个布包,神色仓皇,频频回头张望。

      目标来了。

      将棋景缓缓起身,握住身侧长刀刀柄,金属摩擦发出低哑轻响。霜夜也站直身体,袖中指尖已经扣好三枚淬毒飞镖,蓄势待发。

      谋士推开茶寮破门,刚跨进门槛,还没看清屋内两人,将棋景已然动身。

      长刀出鞘,一道雪亮弧光骤然划破昏暗。没有花哨招式,简洁迅猛,直劈谋士咽喉。谋士大惊,慌忙后退,脚下打滑,跌在积雪里。随行护卫立刻拔刀护主,与将棋景缠斗在一起。

      刀锋相撞,铿锵震耳。将棋景脚步游走,长刀大开大合,短匕伺机突袭,一人一刀,硬生生压制两名护卫。刀风凌厉,雪沫被刀锋带起,四散飞溅。

      霜夜静静站在后方,没有立刻出手。他在等待破绽。

      护卫拼死阻拦,将棋景一时难以近身谋士。谋士趁乱转身,想要冲出茶寮逃向江面。

      就在这时,霜夜指尖微弹。

      三枚柳叶镖悄无声息破空飞出,速度极快,没有半点声响。谋士刚跑出两步,一枚飞镖精准钉入他后颈,另外两枚,擦着护卫小臂掠过,毒素瞬间渗入皮肉。

      护卫动作猛地一僵,手臂迅速发麻无力,手中长刀哐当落地。

      将棋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长刀一横,利落了结目标。

      前后不过数息,战斗落幕。

      鲜血落在白雪之上,刺目的红,很快被飘落的新雪一点点覆盖。

      将棋景收刀回鞘,转头看向霜夜,眼底带着真切的赞叹:“好手法。悄无声息,防不胜防。”

      霜夜收回目光,淡淡道:“你的刀更快。”

      一人明刃破敌,一人暗毒伏击,方才联手这一瞬,竟是出奇契合。

      风雪依旧漫天飞舞,天地茫茫一片纯白。任务了结,本当就此分别,各归各处。可不知为何,将棋景没有立刻动身离开。

      他望向漫天落雪,轻声开口:“听闻你会雪中舞刀?”

      霜夜微微一怔。那不是刀,是他以银丝与暗器配合,独属于暗影的舞。他极少在外人面前施展,只在独处落雪之时,随性而动。不知消息如何传到将棋景耳中。

      “算不上舞。”霜夜低声,“只是闲来动作。”

      “可否一观?”将棋景目光望向他,语气认真,“只给我一人看。”

      风雪裹着碎白,落在二人肩头。霜夜看着眼前人那双坦荡明亮的眼睛,心头沉寂多年的某处,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一生活在阴影,所见皆是任务、杀戮、背叛,从没有人,会用这样平静又带着期待的目光,同他说这样一句话。

      霜夜轻轻颔首。

      他缓步走出茶寮,踏入漫天大雪。玄色衣袍在寒风里轻轻扬起,袖中数十枚细针、薄镖,随银丝牵引,在身侧流转翻飞。没有铿锵巨响,暗器在雪雾里划出一道道细碎冷光,如流萤穿梭,轻盈又危险。

      没有杀伐的戾气,只剩雪与暗影交织的舞姿。

      将棋景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风雪落满他肩头,目光牢牢锁在雪中那人身影上。雪片落在霜夜发间,黑白相融,美得惊心动魄。

      一曲舞毕,霜夜收回暗器,银丝缓缓收拢,重新藏入袖中。他站在风雪里,呼吸微促,抬眼看向将棋景。

      将棋景缓步走近,距离近到霜夜能看清他睫毛上落着的细雪。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霜夜鬓边积雪,指尖微凉。

      “很美。”将棋景低声说,“只给我看,好不好。”

      霜夜的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杀手本不该有心,不该动情。暗阁规矩森严,杀手之间不可交付真心,动情便是死路。可此刻风雪漫天,眼前这人手握明刃,坦荡奔赴而来,破开他常年笼罩的暗影。

      他沉默许久,轻轻应了一声:“好。”

      寒江渡口这一场大雪,成了他们故事的开端。

      一月相识,一雪倾心。

      自那日起,二人常常私下相会。避开暗阁耳目,寻僻静之地见面。将棋景会带上好酒,同霜夜闲谈江湖见闻,展示新得的弓矢;霜夜会拿出新调配的毒剂,演示新练的暗器手法。

      一个擅长刀剑弓箭,于明处斩敌;一个精通毒术暗器,于暗处索命。同样双手染血,背负一身杀业,他们懂得彼此藏在冷硬外壳之下的疲惫与孤寂。

      将棋景会同霜夜说,他想要一片星空,待任务结束,寻一处无人山野,远离暗阁,不再沾血。

      霜夜静静听着,低声应:“你若想,我便陪你。”

      他们谈起复仇。将棋景身负血海深仇,他苦练明器,进入暗阁,就是为了扳倒当年覆灭他家族的那个王朝。

      “等我复仇,灭了那个国家。”将棋景看着霜夜,声音郑重,“之后,我带你走。你不必再躲在阴影里,安心待在我身边就好。”

      霜夜望着他,眼底漾开浅淡暖意。他长久活在永夜,是将棋景,为他投来一束雪色的光。

      他们甚至私下定下婚约。一纸简陋婚书,笔墨草草,写着:我喜爱之人,我心一意求,求将你的一切,交托于我。我愿将我的一切,交托给你。

      婚书藏在霜夜贴身夹层里,每次相见,都会拿出来,在烛火之下一同看上片刻。

      短暂一月,像一场易碎的美梦。刀与毒,明刃与暗影,在这场落雪里纠缠出一段不该存在的情意。

      可暗阁不会容许杀手沉溺私情。

      一封密信送到二人手中。新任务下达,目标,是当朝王爷。而暗阁给的指令,是二人联手,一明一暗,入王府刺杀。

      王府守卫森严,此行九死一生。

      临出发前夜,又是一场落雪。

      将棋景握着霜夜的手,指尖抚过他袖中暗器囊。“此行凶险。若事败,你不必管我,自行脱身。”

      霜夜摇摇头,指尖轻轻攥住他的手腕。“我不会丢下你。”

      将棋景俯身,额头抵着霜夜的额头,风雪敲打着窗棂。

      “霜夜,”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要爱得太晚。”

      这是他们定下的心意。不要等到阴阳相隔,才懂珍重。

      霜夜闭上眼,轻声回应:“不会晚。待此事了结,我们便离开。”

      彼时二人都以为,只要完成任务,便能挣脱暗阁枷锁,奔赴许诺好的远方。

      他们尚且不知,这场刺杀,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布下的死局。上位者早已洞悉将棋景的复仇之心,暗阁早已被朝廷渗透。这次任务,根本不是刺杀王爷,而是借王府罗网,要取将棋景性命。

      刀锋已亮,毒针备妥。一月相逢,风雪定情,刀与剑的交叉,只在一念之间。

      而一念之后,便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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