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皎皎明 ...
-
皎皎明月天上挂,小小狐儿地上蹲。
郦丹对着青石上平铺的尸体,目不转睛,看到眼酸,便低头用前爪揉揉,复又抬起,再看。
底下的小狐狸们,在山丘背阴处挤作一团,窃窃私语。
“恁地许久,大王怎的还不开始化形?”
“莫不这次又败了……”
“急甚么?大王若是记差了眉眼,变出个丑怪模样,如何是好?”
“正是正是,俺听闻人间最看重皮相,生得丑了,便没人欢喜。”
“俺还听闻,人间有句话,叫‘画虎不成反类犬’,大王莫要——”
“呸呸呸!大王是狐狸,不是犬!”
嗡嗡的,像苍蝇在咬耳朵。
郦丹一阵心烦意乱,他抓抓耳朵,狠狠把尾巴一扫,呼的一声,那些狐狸崽子们才缩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今夜正逢满月,月华最盛,乃是狐妖化形的天赐良机,错过今夜,又要再等一个月。
郦丹已经不想再等了。
在这之前,他化形失败九十九次了。每一次都在月圆之夜,他对着月亮吐纳,把月华一丝一丝吸到肺里,念咒念到舌头打结,拼了命地在心中幻想人身——
身段要高挑,脸蛋要水灵,眼睛要亮亮的,像沙漠秘境中的清泉,眉毛要弯、要细,像出初三初四的月牙儿,皮子要光溜溜,不能有一根杂毛……
可总在最后的时刻,心中的气才聚起来,就散了,刚刚成形的人影也溃了,像沙子堆的城堡,大风一吹,什么都剩不下。
他爹老狐狸还在山里的时候,没少为这事笑话他。
那是去年的事了,也是个月圆之夜,他刚从化形失败里缓过劲来,浑身炸着毛,尾巴耷拉在地上。
老狐狸就卧在眼前这块青石上,铺开九条尾巴,懒洋洋地晒月亮,看着刚折腾完的他,眯着笑眼道:
“儿,又败了?趁早放弃罢,爹早说过了,你修不成的。”
郦丹本事小,气性却大,一听这话,浑身的毛又炸了一圈:“那你怎么修成仙的?!”
“我?”老狐狸嗤笑一声,神情里透着几分得意,“你爹当年像你这么大,已经能变九个模样了,不像你,连个狐狸样都保不住。”
郦丹不服气道:“可我是你的崽子!”
老狐狸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搬出那套郦丹听过无数遍的说辞:“儿啊,你先天体弱,阴气过盛。修仙这事儿,最看天资根骨,强求不得。你没听人说过么,'欲修仙道,先修人道;人道不修,仙道远矣。’你连这具狐身都调理不好,三天两头闹病,还妄想去披那一张人皮?还想修仙?逆天而行,小心遭雷劈哟。”
“我看雷先劈死你!”
郦丹气急败坏,围着老狐狸转来转去,龇着满嘴乳牙,发出愤怒的尖叫。
“吱吱吱吱吱!”
老狐狸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不一会儿,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睡着了。
郦丹停下来,呆呆地看着他的狐狸脸,月光照得胡须根根发白,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似乎已经做起美梦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狠狠啐他一口,但是喉咙涩涩的,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恨恨扭头,一口气跑回山顶的洞穴中,缩成小小一团,脑袋深深埋进尾巴里。
那以后整整三个月,他都没出过洞,也没搭理过他爹。
那日,他正蜷在洞中酣睡,迷迷糊糊间,忽听得洞外传来一两声咳嗽,他把眼睛掀开一条缝,看见了一个道士的身影,逆着日光,穿着青布道袍,须发冉冉,飘逸出尘。
郦丹一眼就知道这是他爹变的,这模样,他不知道见过几回,每次都要摆出仙风道骨的派头,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成了精,得了道似的。
郦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翻了个身,拿圆滚滚的屁股对着洞口。
“儿。”
空灵灵的声音钻入耳中,不容许他不听。
“洞外有些东西,都是你素日喜欢看的。爹要出远门一趟,你好生待在山中,丹药要按时服用,若有妖人妖兽来敲门,休要理会。”
这句话在山洞石壁上一遍遍回响着,郦丹趴着不动,听着道袍拂过草叶的声音渐远,等山洞门口老狐狸的味道彻底消失了,他才悄悄探出脑袋。
洞穴前放着一瓶丹药和一摞书。
丹药是补阳丹,用来增补阳气的,狐妖要吸人身上的阳气才能活下去,否则寿命就会和普通狐狸一样短,他不能化形出门,老狐狸只能算着日子,掐着点儿喂这些药。
郦丹伸出爪子拨了拨那瓶子,沉甸甸的,够吃好久好久了,这也意味着老狐狸又要出门好久好久。
书则用一块青布包着,他用嘴咬开,都是新鲜的话本,还带着书坊中的墨香。
郦丹一本本扒拉出来,又一本本扒拉回去,他跑出去,蹿上最高的那块岩石,仰着脖子四处张望。
大漠空旷,天地苍苍,远处有孤烟直直升起来,近处有沙丘缓缓移动,可是哪儿都没有父亲的身影。
他看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点光沉下去,久到月亮又升了起来。
郦丹越想越不服气,凭什么老狐狸说走就走,而他就得留在山中,他是狐狸,不是咸鱼,他不想永远用四只脚走路,窝在大漠的小山里,一生只能仰望同一轮月亮。
他想像老狐狸一样成为法力高深的狐仙,在红尘中来去自如。
就在石头上怄气的时候,山中的小狐狸们跳了出来,围着他叫唤,又滚又跳地逗他笑。
郦丹正一肚子气没处撒,抬起爪子朝最近的那只拍去。
那只小狐狸身子一歪,当场瘪了下去,泄了气似的,变成一撮红棕色的毛,轻飘飘落在地上。
这群小狐狸压根就不是老狐狸生的,而是他用法术变的,老狐狸出门了,他留下的狐子狐孙还在。
见郦丹兽性大发,小狐狸们慌作一团,四处逃窜,
郦丹追上去,一爪一个。
噗。噗。噗。
五颜六色的毛落满了山的各个角落,他从山的这一头追到了另一头,最后一巴掌拍在山壁上,只剩一撮灰毛。
郦丹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狐毛和空荡荡的山,他忽然反应过来——都打没了,谁来伺候他?
饭谁做?水谁打?洞谁扫?话本谁念给他听?
他盯着那堆毛看了半晌,慢慢想起一件事,他也看过老狐狸施法,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下子,揪毛,吹气,心里想着要变的东西。
老狐狸变得,他就变不得?
郦丹学着记忆中老狐狸的样子,揪下一撮毛,憋足了气,使劲一吹。
呼——
毛在空中散开,落下来时,滚出几只小狐狸崽子,一落地便满地打滚,互相扑咬,闹成一团。
郦丹听着这熟悉的动静,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揪了几撮毛,一口气吹了十几只出来,能跑能跳,能闹能叫,看着跟老狐狸变得一模一样。
这些新变出来的崽子,脑子不大灵光,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毛,睁开眼看到了郦丹,张口就叫“妈妈!”
郦丹清了清嗓子,大声训斥:“胡吣什么!我是你们的郦丹大王。”
狐狸崽子们似懂非懂,见郦丹脸色严肃,就“大王!”“大王!”叫成一片。
郦丹这才满意,蹲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由着他们围着自己转。
自此以后,山里就只有郦丹大王。
老狐狸是谁?
不认识。
造反成功后,郦丹砸了山口老狐狸的碑,立了新碑,自封“大患鬼魅赤焰凤凰花千面无相狐狸大至尊魔王。”,逍遥快活了数日,便又捣鼓他的修仙大业。
大凡狐狸想要成仙,头一关便是化形,这一关过不得,任你修行多少年,终是被毛戴角的畜生,上不得台面。
化形之法,犹人学画,最初得对着真人描,眉眼鼻口,皮相骨相,一丝一毫都不能差了,待得人形画熟了,阅尽百态,方能得意而忘形,到那时,到那地步,想变张生便是张生,想变莺莺便是莺莺。
为了觅得一具能临摹的皮囊,郦丹想去大漠边上的堡子走一遭,请一位好心的书生跟他回去做客。
为何是书生?
只因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狐妖喜欢书生。
书生俊俏又善良,最爱帮助小狐妖。
郦丹挑了个黄道吉日,领着一群小的们出山,谁知刚走了不过三五里,那天上就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迷得他睁不开眼睛,只听见哗啦啦的巨响,天下掉下了好多东西。
待到风定尘消,郦丹揉揉眼睛,往四下里一看——
我的太阴娘娘啊!
尸体,都是尸体,一具又一具,黑压压铺满了大漠,折戟沉沙,刀枪散落一地。
郦丹伸出爪子,碰了碰离得最近的一具尸体,温温的,还有余热,他又检查了一具,有的伤口还在流血,有的手甚至还在微微抽搐,像刚断气,都是非常新鲜的、热乎的尸体。
骊丹的脑子轰地热了,顷刻间福至心灵。
天意!
一定是天意!
一定是他日日苦修,夜夜祈祷,感动了太阴娘娘,从而降下来的奇迹!
太阴娘娘赏饭,你不接着,那是瞧不起她老人家,下回就不给了,所以,这都是好狐狸应得的。
骊丹当即往地下一趴,虽然天上此刻没有月亮,他还是拜了三拜。
“多谢娘娘!弟子郦丹一定好生修炼,绝不辜负娘娘厚爱!”
跪完后,郦丹在一堆尸体中挑挑拣拣,很快他又失望了,娘娘赏饭是不假,但这饭怎么都馊的。
一群黑脸大汉,皮子比野猪皮还糙,郦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稍微白的,满脸刀疤,嘴还咧着,露出两颗大黄牙,沾着血沫子,臭烘烘的。
丑得他眼睛疼,郦丹嫌弃地收回爪子,正要放弃的时候,余光忽然被什么晃了一下。
在前头,有具尸体闪闪发亮。
走得近了,才看清原是把金刀,明晃晃插在尸体旁的沙土里,日光正烈,照得金刀流光溢彩。
郦丹叼了出来,沉甸甸一大把,险些压坏他,他甩甩脑袋,把刀摞在地上,舔掉上面的沙尘。
那刀身上,显出八个字——
“棠棣同辉,鹡鸰共影”
郦丹歪着脑袋看了看,觉得这字真好看。
但金刀再好,也只是死物而已,郦丹很快失了兴趣。
他看了看旁边的尸体,沙土蒙了满脸,看不清模样,只隐约辨出是个男子。
轻轻拨开那人脸上的尘沙,只一眼,整只狐狸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彻底呆住了。
这张脸当真是好看。
不是话本的痴情才子的好看法,张生也好,柳梦梅也罢,都是一团春水似的多情。
而眼前这张脸冷的,刻薄的,无情的。
他的脸面单薄,像是把肉全削了去,只剩一副冷森森的骨相,那点可怜的肉也白森森的,没有一点红晕,什么桃腮杏面皆与他无缘,仿佛这具身体从未流过热血,流的是冰水、是毒液,流的是那些不该活在日头下的东西。
这张脸像一把毒刀子,直往狐狸的心窝窝戳。
他看了半晌,又细细打量起这人的穿着来。
那身甲衣黑底金纹,好不威风。金纹走的是龙,盘在肩头,绕在腰间,龙爪子都伸着,像要抓人似的。
郦丹凑到尸体跟前问,小声问:“哥哥,你是不是特别厉害的那种人?”
死人不应他。
“肯定是的。”郦丹自己点头,“你长这样,又穿的这样威风,一看就是干大事的。话本里那种冷面将军、孤傲王爷,都长你这样。”
最近话本里,这般冷酷无情的角色越发多了,什么《暴君独宠:狐狸精哪里逃》什么《冷血厂公和甜心小狐》,都可受欢迎了,说不定比俊俏书生更讨人喜欢。
若是能披着这样一身皮囊,去人间走上一遭,是怎样一件美事啊。
郦丹仿佛已经看到了,他顶着这张冷脸,打马走过话本中最热闹的长街,满楼的红袖招啊,不用笑,不用媚,不用扭腰也不用抛媚眼,就那么冷冷地看过去,就酥倒了一片。
妙极!妙极!
这世上妖艳的狐狸精太多了,从祖宗妲己奶奶开始,话本里写的,戏台上唱的,哪个不是妖妖娆娆、媚眼如丝,恨不得把“勾人”两个字写在脸上,就连他爹老狐狸化形,也如此俗气。
他要是也变成那样,但只怕会泯然于众狐媚子矣。
而冷面薄情狐狸精……似乎还未有传说。
他要是做了头一个,岂不是像祖师奶奶妲己那样的成为一代大狐仙,开宗立派,狐子狐孙无穷尽也!
郦丹的美梦越做越大了,他一连在沙地里打了好几个滚,滚得满身是沙,成了一只灰扑扑的狐狸。
他抖抖沙子,起身在那人额头上轻轻点了一点,“哥哥,借你皮囊一用。”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郦丹只当他同意了,美滋滋吩咐道:“抬回去,抬回去!本大王要对着他画皮!都小心着点儿,轻拿轻放,不许磕着碰着!尤其是这张脸!”
郦丹最后看了眼这张脸,跪下去,前爪并拢,长尾收束到身后,对着明月拜了三拜,恭恭敬敬。
“太阴娘娘在上,弟子郦丹,初学化形,想做开天辟地头一只冷面薄情狐,娘娘要觉得新鲜,就成全弟子罢!”
月亮没有应他,清辉却似乎更浓了几分,将他笼成小小一团。
他一边念着从老狐狸口中偷听来的咒语,一边在心中拼命回忆着尸体的脸。
月亮仍是寂然。
郦丹悄悄抬眼,觑了下天,再不显灵,他就要把尸体的脸忘掉了,他急忙说,“求娘娘成全弟子,求求娘娘了,求求娘娘了……”
就在心慌意乱时,头顶的月华暴涨,倾泻如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