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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面孔旧面孔   接收第 ...

  •   接收第一天是个晴天,雾散了,山显出青黑的轮廓。
      方清旻站在接收中心门口,看着押送车一辆辆驶入围墙之间的缓冲带。
      最前面那辆车上下来约五十名女囚——正是名单附注里那批人:MK0505区私立监狱,结伙成风的那五十个。
      打头的那个膀大腰圆,脚镣被她踩得哗哗响,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当家作主的气势。
      方清旻知道这是谁。
      岑金玉,本名岑淑平,MK0505区一霸,草菅人命,出卖过抵抗组织的同志,后来闹得太凶,星协败退后被联邦收监,靠勾结联邦官员换来有期徒刑。
      接管那座监狱的同袍告诉过她,区里要重审她的案子,说不准哪天拉出去枪毙。
      在她这里,人人都一样,是需要改造的对象。
      拍照,存档,录入掌纹,检查随身物品。队伍缓慢向前挪,一切都还顺利。
      直到队伍中段炸开一声喊:
      “连件囫囵衣服都没有!办什么监狱!想冻死我们吗!”
      岑金玉——现在她的编号是A2173——喊叫着,反手把几个囚犯推搡到身前,活像绑来的肉盾。
      狱警们的枪已经举起,可肉盾在前,人群挤挤攘攘,踌躇难断。
      被推出来的几个女囚吓得哭喊,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方清旻从身旁狱警手里接过枪,抬手,朝天一声枪响。
      哭声喊声刹住了。
      就趁着这一刹,狱警把该按住的按了个彻底。
      “我知道你是打哪来的,姓岑的。你在原来那儿管多少人,我清楚。到这儿,这套作废。”方清旻觑了一眼被牢牢制住的岑金玉,“带头闹事的,禁闭七天。其他人,放开。”
      狱警松了手。
      “她说得对,咱们现在是连一件囫囵衣服都发不起。但我也不会让你们冻死。”方清旻环视剩下的众人,这些人穿着原本监狱的囚服,有的人身上还有着各种乱七八糟布料凑出来的“外搭”,一眼便能看出每个人的“地位”差别。
      真是五花八门。
      方清旻心里叹气,她不是没找区里要过囚服,但区里还能开工的缝纫厂连他们自己手头的工作都弄不完,哪里有功夫轮得到监狱?
      方清旻清了清嗓子,再次出声:
      “衣服要你们自己缝,被褥在住的地方已经备好。现在,带她们去该去的地方。”
      自始至终站在台阶上旁观的,是A区中队长许解放。四十余岁,士官长出身,肩背笔直,眼神像淬过火的刀。
      这是打过仗,见过生死的人。
      方清旻认得她,也打过交道。她父母死于投靠星协的奸细之手,她自己改了名,跟着部队一路打过来。
      平素,这位许队长是个和蔼大姐,但现在,更像个冷面修罗。
      枪响之后,这位许队长眼里的戒备少了些,但那股对囚犯深切的恨意,一分未减。
      “狱长,对这种货色,手软不得。”散场时,许解放低声说。
      “我明白,对她们这些人,得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许队长,咱们往后日子长着呢。”方清旻没接她的判词,只吩咐,“被推搡的几个带去卫生员那里看看,别落下伤。”
      许解放应了一声,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之后几天的接收顺利得多。
      公立监狱纪律尚可,那边最严重的问题,其实是星协狱警打骂囚犯落下的病根。
      第三天,一个老年囚犯登记时看不清字,签名签得慢,负责的小狱警不过微微皱了皱眉,老人的腿就软了,差点跪下——在原先的地方,狱警皱眉的下一刻,往往就是皮鞭。
      小狱警赶忙伸手去一把捞住她。
      “您别急,她没不耐烦,更不会打您。”方清旻走过去,把材料逐条念给老人听。
      老人哆哆嗦嗦听完,签了名,忽然抓住方清旻的袖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长官……这里,真不打人吗?”
      “不打。”方清旻说,“往后谁打你,你来告诉我。”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老人抹着眼睛,被狱警带下去了。
      方清旻吩咐了一句:“B区105,李秀禾。上岁数的,体检要更详尽些。”她记得这个名字——自己亲手放进B105的格子,卷宗上写着窝藏包庇,余刑两年。
      直到第七天上午,许解放来报告:接收工作全部完毕。
      方清旻开始了计划中的巡监——每一监区、每一层楼、每一个房间、每一个人,都要亲眼看过了才算。
      走廊很长,铁门一道接着一道,在她身后落锁,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清楚。
      她一间一间看过去:有人对上她的目光就慌忙低头;有人挤出一副讨好的笑;有人麻木地靠墙坐着,对外界的一切无动于衷;还有个年轻女犯扑到栏杆上喊冤,被她身后的狱警轻声呵斥回去。
      编号,罪名,刑期——这些纸片上的东西,此刻长成了一个个具体的人。
      然后,她站在了A217室门口。
      “A217室,四名,三名已到齐。”身边的狱警报告,“2171邓朱菊,2172方鹤,2173岑金玉在禁闭室,2174冯秀芝。”
      那个瘦削得近乎单薄的女囚,闻声从床边站了起来,微微低着头。
      方清旻这辈子心跳最快的时候,是驾驶战斗飞行器急速下坠的那几秒。
      而现在,她的心跳得比那次还快。
      方鹤。她在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亲手把它放进A217。那时她只当是个巧合的重名。现在,名字和脸对上了——
      眉眼,鼻梁,颧骨。比记忆里消瘦,比记忆里沧桑。
      可这张脸,化成灰她也认得。
      档案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说这个人该死:叛国,无期,特别事务署。
      那个名字滚到舌尖,转了一圈,被她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埋在她心里的哑弹被这零星的火苗点着了,爆炸了,炸得她心里一片狼藉。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继续吧。”她听见自己说,嗓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佩服。
      走过三个房间之后,她才发觉自己的脚步乱了节拍,空走廊把那点凌乱放大得一清二楚。
      像个逃兵。
      她在心里数着步子——一、二,一、二——把节奏一点点捡回来。
      可胸口那颗东西,数拍子不管用。
      “姐?”柳源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方清旻站定,回身看了一眼来路。隔着几道铁门,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小柳,安排一下——从明天,不,就从今天下午起,管教和服刑人员逐个谈话。重点人员,我亲自谈。A区先开始。”
      “是。”柳源记下,欲言又止,“姐,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方清旻摆摆手,“去吧。”
      公事公办的理由,连她自己都挑不出错——新官上任,摸清重点人员的底,天经地义。
      只是她很清楚,自己心跳的理由,和公文上的理由,不是同一个。
      已到正午,办公室厚重的窗帘隔绝了阳光,方清旻没开灯,屋子里黑漆漆的。
      午饭的营养块就摆在方清旻手边,可她现在却没有丝毫想要进食的念头。
      那张脸时不时就会浮现在她的眼前。
      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被发丝的阴影遮挡着的面容。
      她深爱的,日思夜想的,苦苦寻找的面容。
      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在她轻阖的双眼前浮现。
      而她心底的,却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
      恐惧、震惊、无奈和无数不知道从何说出口的疑问。
      那是她吗?
      阿绥,那是你吗?
      为什么名字不对,为什么档案信息不对,为什么脸一模一样……
      无数的问题砸在方清旻的心里,砸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伸手去够那半块营养块,掰下一角,又放下。
      多少年了。
      方清旻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数不清和她分别了多少年了。
      漫长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的许多细节磨平——她甚至已经记不太清阿绥吃饭的样子,记不起对方说话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记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边缘全花了,只有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近乎残忍。
      而今天,那张脸自己走到她面前来了。
      如果,那真的是她的脸。
      她把那一角营养块塞进嘴里,就着水咽下。
      又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用笔写下一个字。
      脸。
      写完之后,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纸上的东西,付之一炬,就是查无实证——这是她从战场带回来的习惯,她更喜欢这样。
      火柴划亮,火苗舔上纸角。
      化成灰,也认得。
      可要是真化成灰了呢?
      要是这张脸,只是一个残忍的巧合呢?
      火光映着她的眼睛。她不敢想。
      打开工作终端,将联系人停在许队长的名字前。
      半晌,她才发出一条命令。
      “下午谈心室,A2172。”
      许队长的回信很快:“收到。”
      干净利落,别无二话。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退回主界面。
      屏保上,少年人的合影里,两个人都肆意地笑着。
      仿佛连绵不休的战火与她们无关。
      她伸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擦过,像小时候替对方擦去脸上的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面孔旧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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