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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褪色屏风(下) 陆缬认出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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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被罩起来了。
用的是一块极厚的青布,四角坠着铜坠,从上往下罩,把六扇绢面遮得严严实实。是崔严吩咐的——他说,见光就褪,那就别让它见光。
堂上的人退了大半。
匠人们被赶去偏院,不许走,也不许乱说。吴录事捧着一册库房的编号簿,跑得满头汗,往库里去查。烛台撤了十二盏,只留下四盏,堂上一下子暗了下来。
陆缬没有走。
她在堂角的一张小杌子上坐着,两只手搁在膝上,右手拇指的指腹朝上——那一块皮肤上,还留着那道棱压出来的浅印。
她一直在搓它。
像是要把那道触感搓进更深的地方去。
裴正勋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坐。他也没有催她说话。从进来到现在,他只说过那一句——对崔严说的那句。说完他就退开了,把这个堂、这块布、这个女人,全都留给她。
堂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门外传来更鼓,敲了三下。
陆缬终于开口。
“是同一套手法。”
她说得很轻,不是对谁说的,像是对自己确认。
裴正勋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同一套?”
陆缬抬起头。她的脸还是白的,可眼睛已经回来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空掉的、看着十年前的神情,而是回到了当下,回到了这块布上。
“那架屏风,和我娘当年让我摸过的那块。”
她把右手伸出来,拇指朝上。
“这道棱,不是染坏了才有的。”她说,“是两层料咬出来的。外头这层见光就变,里头那层不变,中间隔一道媒染,把两层咬死——咬死了,才会在纤维上咬出这么一道硬棱。”
她用左手食指,点在自己拇指的指腹上。
“这一道,有三个地方能辨认。”
“第一,硬。媒染下得重,咬得深,棱就硬。下得轻,咬不实,棱发软。”
“第二,窄。这一道棱,从头到尾一样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染的时候,两层料是同时压上去的,压得匀。若是一层干了再罩一层,棱就会一段宽一段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第三,是褪法。”
“里头那层是青灰的不变层。外头这层褪的时候,不是褪成白,是褪成灰——因为底下那层压着,褪到一半就被底下的颜色接住了。所以褪出来的边,是‘灰白接青灰’,不是‘灰白接白’。”
她把手放下。
“我娘当年让我摸的那块布,褪法是这个褪法。棱是这三个地方。一样。”
堂上安静。
裴正勋看着她。
“你能确定?”
“我能确定手感。”陆缬说,“我辨不准颜色,可这道棱是硬的还是软的、是匀的还是断的,我摸得出。十二年前我摸过一次,我娘让我记住。我记住了。”
她抬起眼睛。
“所以当年陆家那匹布,不是染坏了。”
“是有人等着它变。”
——
裴正勋沉默了一会儿。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在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蹲了下来。
不是蹲着看布——布已经罩起来了。他是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坐着她的持平。
这是他第一次,把姿态放到她下面。
“陆姑娘。”他说。
“嗯。”
“你娘教你摸那道棱,”他说,“是陆家出事之前,还是之后?”
陆缬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看不出一点波澜。可她的两只手在膝上,慢慢收拢了——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扣起来,扣得很紧,指节发白。
“裴监。”她说。
“你不用答。”裴正勋立刻说,“我只是问一句。你要是不想说——”
“我不想说。”
她的声音不高,也不冷。只是很平,平得像一口封了十年的井。
裴正勋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第二个问题。他站起来,往后退开两步,把自己放回原来的距离。
“好。”他说。
就这一个字。
不多问,不追问,不换个法子再绕一次。他把话头收住了,像在她怀里那包布片上扎紧的绳——扎住了,就不再动了。
陆缬看着他退开。
她垂下眼睛,手指慢慢松开。
——
“阿缬。”
沈令霜的声音从堂外传进来。
她提着一只小陶罐,罐口用桑皮纸封着,纸上是她自己画的记号——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她走得急,进堂的时候还在喘,一看见陆缬,眼睛先红了半圈。
“我听说你一天没吃东西。”她把陶罐往陆缬手里一塞,烫得陆缬缩了一下手,“署里药铺煎的安神汤,我盯着煎的。你先喝,喝完再说。”
陶罐是热的。
陆缬捧着它,没有打开。
沈令霜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绺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熟得像做了几百遍。
“你脸色白得吓人。”沈令霜低声说,“当年那案子……我后来才听说的。我娘跟我说,陆家是用了劣质染料,才出的岔子。”
陆缬捧着陶罐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令霜没注意到。
她还在说:“那时候我小,不懂。后来进了署,才慢慢知道些。阿缬,你要是难受,就先回去歇着。这屏风的事,署里总有人查——”
她说着,抬头瞪了站在旁边的裴正勋一眼。
那眼神很明确:是你把她折腾成这样的。
裴正勋没有辩解。
他只是看着沈令霜,看她蹲下去的姿势、看她别头发的手、看她说话时一口气没换的连贯。
然后他把一句话,轻轻记在了心里。
——沈令霜说的是“用了劣质染料”。
而陆缬方才说的是:有人等着它变。
一个是料差,一个是人换。
这两个说法,不是一回事。
他没说。
——
陆缬把陶罐的封纸揭开。
一股极苦的药气冒出来。她皱了一下眉,仰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到第三口的时候,沈令霜伸手把罐子夺下来。
“慢点,烫。”
陆缬由她夺。
药是苦的,苦到底,咽下去以后,喉咙里返上来一点甘。她坐在那儿,捧着罐子,一口气慢慢顺了下来。
“霜娘。”她说。
“嗯?”
“你上个月收阿檀那批样的时候,”陆缬说,“他交上来的样,署里入库没有?”
沈令霜想了想:“入了。头三批都入了库,跟寻常蓝布在一起。”
“入库单呢?”
“在署里。怎么了?”
陆缬说:“我想看。”
沈令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啊,明儿我给你调出来。这点事——”
“不必明儿。”裴正勋忽然开口。
两个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堂中那盏剩下的灯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他在延平坊席下摸出来的那半张□□,一直没拿出来,也没再提过。
他把它放在灯边的小几上,没有展开。
“今夜有三件事,已经连上了。”他说,“阿檀死于昨夜子时;他的租屋今夜被烧,火油是行家浇的;这架屏风今夜褪色,褪出来的图,是署里地下藏料井的布局。”
他看向沈令霜。
“这三件事都发生在署里的人眼皮底下。入库单、匠籍、保人条子——这些东西,放在署里过一夜,就不一定还是原来那样了。”
沈令霜的脸僵了一下。
“裴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裴正勋说,“今夜就调。”
沈令霜咬了咬嘴唇,站起来:“那我去取。库房的钥匙在吴录事那儿,我跟他熟——”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陆缬一眼。
“汤喝完。一口都不许剩。”
陆缬“嗯”了一声。
沈令霜这才跑着去了。
——
堂上又剩下两个人。
陆缬把陶罐放在膝上,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
她的脸在灯下泛出一点血色。
“你不问她?”裴正勋忽然说。
“问什么?”
“她是署里的匠头,阿檀的样是她收的,租屋是她带你去的。”裴正勋说,“今夜这三件事,她都在。”
陆缬抬起眼。
“你在疑她?”
“我在疑所有人。”裴正勋说,“包括你。”
陆缬看着他。
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陆缬把空了的陶罐放到地上。
“那你也疑你自己吗?”
“疑。”裴正勋说,“我从进长安那天起就没停过。”
她说不出话来。
这个答案太直了,直得让她那口封着的气,忽然松了一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霜娘十四岁进的署。”她说,“跟我一起抄没为奴,一起在染坊熬了三年,后来署里挑匠人,她被选上了,我没有。她每个月把份例分一半给我,分了七年。”
她顿了一下。
“你要疑她,我不拦你。可我不会因为她被你疑,就先疑她。”
裴正勋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记着。”
他没有说“我信你”,也没有说“我不疑了”。
他只是把这两个字收下,像收下一块布一样:先收着,不急着下定论。
——
堂外的脚步声又响了。
这一回不是沈令霜。
进来的是染织署的一位主事,姓郑,五十来岁,一身灰绿官袍,手里捏着一册簿子。他进了堂,先看了一眼那罩着青布的屏风,又看了一眼陆缬,最后才看向裴正勋。
“郑主事。”裴正勋说。
“裴监。”郑主事拱了拱手,脸上是公事公办的客气,“少监让我来问一句——这屏风的事,陆姑娘这儿,有个准话没有?”
陆缬站起来。
“还没有。”
郑主事的眉毛动了动:“三日之内要进宫。误了期,谁也担不起。”
“我知道。”
“那……”郑主事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少监的意思是,验是可以验的,可验出什么,先报给署里,不要——”
他停住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堂上静了一息。
陆缬说:“不要什么?”
郑主事看着她。
那张脸上还是公事公办的客气。可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
短到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你怎么还在这儿。
然后他垂下眼,把簿子合上。
“没什么。”他说,“少监只是问,陆姑娘要不要先回去歇着。这案子,裴监也在。染织署的事,自有染织署担着。”
陆缬说:“我不回去。”
郑主事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他最终只是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罩着青布的屏风。
那一眼,比看陆缬的那一眼还长。
——
堂外的更鼓又敲了。
陆缬站在原地,听着郑主事的脚步一步步远去,直到听不见。
她转过身,看着那架被罩住的屏风。
青布底下,六扇绢面还在一点点褪。褪掉的表层底下,那张藏料井的图,已经全部浮出来了——三横两竖,六个格子,正中一块最大的圆圈旁边,一道向下的短斜线,尽头是一个实心的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道斜线,不是画上去的。
是染的时候,用防染剂留出来的一道边——跟井里那块绢上,“花瓣”边缘的留白,是同一种手法。
同一双手。
同一套染语。
她伸出手,隔着青布,在那架屏风正中按了一下。
布是凉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很久没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