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发酵气体 灯火试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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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退到染料库门外。
夜风从院墙上灌过来，把方才那股闷在喉咙口的靛蓝酸气吹散了些。陆缬站在门槛外，一手扶着门框，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把那口气匀过来。
沈令霜挣开她的手，还要往里冲。
“老周——”
“别进去。”陆缬拽住她胳膊，力道不大，却没松。
沈令霜回头，眼睛红着：“他还躺在里头！他是替署里看了一辈子池子的人，难道就让他那么趴着？”
“你要进去，就弯不下腰。”陆缬说。
沈令霜一愣。
“这屋里的气，”陆缬抬手指了指门里那口池子，“专杀弯腰的人。”
老孙提着箱子站在旁边，花白的眉毛拧了起来。他干了一辈子仵作，头一回被人拦在尸体门外，脸上有几分挂不住。
“陆姑娘，”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搁，“老周得验。死因、时辰、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都得看。你总不能让我站在门口猜。”
“我不让你猜。”陆缬说，“我让你看。”
她转过身，朝裴正勋伸出手。
“灯。”
裴正勋没有问。他把手里的灯笼递过去。
陆缬接过，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截蜡烛——是她从值房案头顺手拿的，还没点过。她把蜡烛凑到灯笼的火苗上引燃，吹灭灯笼，只留这一小朵独立的火。
蜡烛的焰，直直地立着，一寸高，橘黄，稳。
陆缬举着它，往门里走了一步。
“都看着。”她说。
她把蜡烛举到齐胸的高度——一个站着的人，鼻子的高度。
火苗烧得很稳。
然后她慢慢往下蹲。
膝盖弯下去，腰弯下去，蜡烛跟着她的手一路降到离地约莫一尺——那是一个成年人弯腰看池子时，脸所在的高度。
火苗先是晃了一下。
然后，在离地一尺多一点的地方，那朵橘黄的焰，猛地缩成豆大一点，边缘泛出一层极淡的蓝，颤了两颤，“噗”地灭了。
一缕极细的白烟，从烛芯上直直地升起来。
门外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陆缬直起腰，把蜡烛重新举高。烛芯上的火星已经灭了，她把它凑到灯笼边上重新引着，火苗又立了起来，好好的。
“再一遍。”她说。
她又蹲下去。
降到同一个高度——火苗又缩，又泛蓝，又灭。
她站直，点燃，举高——火苗安稳。
三遍。
三遍一模一样。
老孙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盯着那支蜡烛，像盯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这屋里底下，”陆缬说，“沉着一层气。它不往上走，它沉在离地一尺到两尺这一段。人站着，鼻子在它上头，没事。可人一弯腰——”
她看了一眼门里那口池子。
“脸就进了这一层里。”
她把蜡烛吹灭，还给裴正勋。
“靛蓝发酵出的是闷气。它不助燃，比空气重，沉在底下。平日池面那层醭封着，气出得慢，一点点散掉，人闻着只觉得呛，不妨事。可凶手拿东西把醭搅破了——”
她指了指池面上那一片破口。
“底下沤了这些日子的气，全翻上来。池子不高，气沉在半人以下，全扑在弯腰的人脸上。老周每晚来看池子，看醭厚不厚、色正不正，一弯腰就到了这一层。吸一口就晕，吸两口就倒。”
老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响。
他慢慢蹲下去，把箱子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门里。
“所以……”老孙的声音哑了，“他不是被人按着塞的？”
“不是。”陆缬说，“他是自己晕下去的。脸朝上倒在池边，凶手再拿浸了靛蓝的棉絮，把嘴和鼻子塞满。人已经不省人事，塞的时候就不挣。”
她顿了一下。
“所以他脸上没有挣扎，指甲缝里没泥，连手都没来得及往脖子上抓一下——他晕得太快了。”
沈令霜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凶手得算准了。”裴正勋忽然开口。
陆缬看向他。
“老周今夜当值，什么时候来看池子，是定死的。”裴正勋说，“凶手要搅醭，就得赶在他弯腰那一瞬间搅早了，气散了；搅晚了，人已经直起腰走了。也就是说——”
他看向那口池子。
“搅醭的时候，凶手就在屋里。或者，就在门外看着。”
沈令霜的哭声停了一下。
“老周……”她颤着声说，“老周认得的人，才会让他毫无防备地弯下腰去看池子。要是陌生人在背后，他早回头了。”
“是熟人。”裴正勋说。
三个字，落进夜里，比风还冷。
——
裴正勋举着灯，绕到池子后头。
池后墙角，靠着一根长竹竿。竿头沾着新破的靛蓝泥，泥里混着一层碎醭渣——是刚刚搅过池子的。
他用一块素绢包了竿头，把竹竿提起来，就着灯看。
竹竿很长，比一个人还高出一头。竿身是旧的，握手的那一截磨得发亮，是常用之物。
“署里的东西。”沈令霜说，“搅料用的，每口池子边上都有一根。”
“这一根是这一口池子的。”裴正勋把竹竿放回去，“凶手用完，随手扔回原处。”
他顿了一下。
“用惯了的人，才会用完还放回原处。”
陆缬没有接这句话。
她站在门口，又吸了一口气。
风向变了。夜风从院墙那头灌进来，穿过染料库的门，把屋里沉着的那层气，一丝一丝往外带。
“再等半个时辰。”她说，“等气散了，才能进去抬人。”
老孙默默点头。这个刚才还不服气的老仵作，此刻一句话都没有反驳。
他看着陆缬，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
“陆姑娘。我验了三十年尸，头一回见用一口染缸杀人的。”
陆缬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沾着的石灰和靛蓝蹭掉。
她的声音很平。
“不是我强。”她说，“是这门手艺强。”
她抬起眼睛，看向门里那口黑黢黢的池子。
“用它杀人的人，比我更懂它。”
——
半个时辰后，他们进了染料库。
气散尽了。老周被抬出来，盖着白布，停在院中。沈令霜蹲在他身边，把那串空了的麻绳从他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哭得直不起腰。
裴正勋带人往北院去。
北院那口藏料井的井盖，还掀着一半。
井口很窄，直径不到三尺，黑黢黢地往下扎。井壁上有脚窝，一个一个凿在砖缝里，一直排下去，看不见底。
裴正勋把灯系在绳上，先放下去。
灯光照下去，照见底下不是水，是干的。井底约莫两丈深，底下横着一道矮矮的砖券门，门里是一间不大的窖。
“我下去。”裴正勋说。
“我下去。”陆缬同时开口。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沈令霜在旁边哑着声说：“你们都下去，我、我在上头看着……”
裴正勋没有跟她争。他先把绳梯放下去，自己攀着下去，踩到窖底，然后伸手把陆缬也接了下来。
窖里很矮，直不起腰。
灯举起来，照见四周。
窖是方形的，不大，四壁砌着砖。地上按着位置，码着六堆麻袋。六堆的摆法，跟地上画的格子一模一样——横三道，竖两道，切成六块，每一块里一堆。正中那一块，堆得最高，麻袋摞得比人还高。
陆缬站在窖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屏风底下那张图。”她说，“三横两竖，六个格子。正中最大的一口。”
她走到正中那堆前。
麻袋还在，可堆得乱了。最上头的几个被拖了下来，地上留着长长的拖拽痕，一直拖到窖门外的井底。
拖走的那几个麻袋，不见了。
留下的空位里，干干净净，连一点散落的料都没剩——除了一小块东西，压在旁边一只空麻袋的角下。
陆缬弯腰，把它抽出来。
素绢包着的一小块绢。
她没有立刻打开。她先摸的，是折痕。
三折。两边往中间对折，再对沈一次。折角往边上偏了半寸，不按中线压死。
和城西那块信物，和井里那块绢，和账册上那道纸棱——同一个折法。
她把绢展开，对着灯光。
背面透出一条极淡的线，从一角斜出去，断在中间。
“他来过了。”陆缬说。
裴正勋在她身后：“拿了多少？”
陆缬把正中那堆重新数了一遍。
“六堆。正中这一堆，原本该有九袋。”她说，“少了三袋。”
“三袋。”裴正勋重复，“料要是拿去染布，会全拿走。他只拿了三袋。”
“他不是来拿料去染的。”陆缬把那块折叠绢收进怀里，“他是来拿证据的。”
她抬起头。
“井下这批料，是证明‘贡品用了仿料’的东西。他杀老周拿钥匙，就是要进来把它取走。可他没取完——我们打断了。”
裴正勋的目光，从那三袋的空位，移到窖门口。
“他从另一条路走的。”他说，“脚印到井边就没了。这窖还有别的出口。”
“有。”沈令霜的声音从井上传下来，抖得厉害，“藏料井……老周只管上头这把锁。这底下……署里没人知道有这地方。”
井上静了一瞬。
裴正勋和陆缬，同时抬头。
裴正勋看着井口那一圈亮，问：“沈匠头，你方才说什么？”
沈令霜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很轻，很虚。
“我说……署里没人知道。就是老周，也只管上头的锁。”
陆缬站在窖里，仰头看着那个井口。
沈令霜的脸，在井口边沿露着一小半，被灯光照得发白。
她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要答这一句。
陆缬低下头，把手里那块折叠绢，按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压平，重新包好。
她没有说话。
裴正勋也没有说话。
——
三个人从井里爬上来的时候，东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
沈令霜说要回署里报崔少监。她说老周死了，钥匙没了，井下藏的料被人取走了三袋——这些事，少监不能不知道。
她说完，就往署里跑。
跑到一半，她又停住，回头看了陆缬一眼。
那一眼很短，也很复杂。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正勋把井盖重新盖好，搬来一块石头压上。
陆缬站在井边，怀里抱着那个靛蓝布包。染谱在最底下，上面压着从井下带出来的那一小块折叠绢。
“他还会再来。”她说。
裴正勋“嗯”了一声。
“三天后贡品进宫前，”陆缬说，“他一定会再来一次。井下还剩六袋，那是能钉死他的证据。他睡不安稳。”
“那我们等他？”
“等他？”陆缬摇了摇头。
她把怀里那块绢又摸了一遍，指腹压在那道偏了半寸的折痕上。
“不。”她说，“我们去找他。”
裴正勋看着她。
“他折一道，我认一道。”陆缬说，“他落一个折子，我就顺着这个折子，把他找出来。”
天光从东边漫过来，把院墙的影子一寸一寸推短。
裴正勋把腰间那串钥匙往身后一别，把袖子挽起来。
“走。”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发酵气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