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妖》青枝222

1、异动

　　春节伊始，雨城满天大雪。俯瞰而下，灯火葳蕤，满目璀璨华光。
　　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上了对联，挂上了红灯笼，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涌动，沉沉夜幕上炸开一朵朵绚丽灿烂的烟花。

　　某小区一座独栋小洋房里，两对夫妻围坐在餐桌前，各自带着自己年满六岁的儿子，互相举杯道贺新年。
　　其中一位年轻女子递给儿子和好友家孩子红包，笑道：“新年快乐，祝小听和小胤新的一年如意顺遂。”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叫小听的孩子欢天喜地接了，抱着妈妈甜甜撒娇，叫小胤的孩子则礼貌道谢，模样有些腼腆。
　　对面的夫妻俩也拿出红包分给两个孩子，小听的爸爸高兴道：“咱们两家也算是难见的同门，又是邻居，缘分自然是深厚，今天一定要好好庆贺。”

　　于是席间推杯换盏，一派热闹欢欣。两个小孩子胃口浅，吃完饭便早早下了席牵着手到花园里去放冷烟花玩。

　　雪花在花园里铺了厚厚一层白，树枝上挂着晶莹的雪花，寒风吹得两个孩子的脸都红扑扑的。程听点上自己的烟花，冷白的花火炸开，照得他黑色的瞳孔也亮晶晶一团：“钟胤，你也快来点上。”
　　“来啦！”钟胤小心地拿着烟花棒，轻轻放在程听的火花上，一下子就点着了。两个小孩子乐成一团。

　　突然程听“哎呀”一声，有雪花飘进了他眼睛里，冻得他直揉。钟胤忙捧着他的脸小心地给他吹，安慰他说：“没事，吹吹就暖化了。”
　　程听也哈了口气用手给他捂脸，说道：“你的脸红彤彤的看着好冰啊，我也给你暖暖。”

　　两对夫妻一出门看着两个小孩子互相给对方取暖都不禁一笑，钟胤的妈妈走过去揉揉两个小孩的红扑扑的脸，柔声道：“好啦，外面天寒地冻的都快回屋里去吧。”说着牵着钟胤的手向好友夫妇俩道别。
　　两个小孩子依依不舍地告完别就各自回家去了。

　　小孩子熬不得夜，钟胤听完睡前故事便沉沉睡去。
　　当他睡得正香时，突然听见外面雷声大作，颇有摧枯拉朽之势，震得他心惊。

　　钟胤害怕地喊人却不见父母的身影，只好抱着枕头开门出去，走廊上空荡荡的，月光洒下一地的苍白。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细碎的声响。

　　雷声炸过，大门落地窗前照下外面一道漆黑的人影。他忍不住尖声叫起来，直到母亲跑来将他抱住，捂住双眼，母亲的怀抱冰冰凉凉的，他能感受到对方轻微的战栗。
　　父亲无声走过来将妻儿紧紧环住，钟胤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凛然气氛笼罩着自己一家人。

　　父母将他抱进卧室衣柜，母亲面容惊慌，着魔一般不住地低声嘱咐他“不要出门，不要出声”。父亲扶起母亲，携手离开。

　　父亲最后对他说的话是“无论发什么，都要等到天亮”。之后的记忆已不再清晰，他只模糊记得下了一场好大的雷雨。
　　而他的父母再也没有回来。
　　＊
　　十五年后。青隐山山顶，一座白塔高伫，四周云雾袅袅，霞光普照，照得塔尖的琉璃宝珠泛出璀璨惑人的光彩。

　　程听站在塔楼上，缓缓敲响夔鼓，顿时鼓声大作，声传云霄。此处便是青隐门。

　　现代末法社会，玄门凋敝，两百年来已无人成功飞升。而妖界随着人界大能逝世，后世也无继任者，便开始兴盛，甚至逐渐向人间渗透，是以人间社会渐渐横生妖魔，戾气飞涨。

　　为了守护两界平衡，保人间安稳，玄门跟紧时代合并仅剩宗门创办统一管理局和宗门学校，力求集合众家之长培养新一代继承人，以抵抗妖界入侵。
　　为了避人耳目，学院便称为青隐山学院。大多数学生家里都是世代为玄门人，只有极少数学生是通过资质考核过后选上来的一代玄门弟子。

　　而程听就是青隐门的世代玄门的优秀毕业生，因为成绩优异最后留在学院负责各地妖魔活动信息收集工作，成为一名新时代的玄门打工人。
　　这天他正上班摸鱼，领导突然叫他去办公室，交给他一项任务。

　　“近来罔山处的两界封印有异动，你带着清源一同去查看，如有情况，立即上报。”说着递给他一个黑色手环：“带好束灵锁，以备不时之需。”
　　接过束灵锁带上手腕，程听跟许清源互相点头打过招呼，便出门收拾好东西打算及时出发。

　　因为人间几百年来灵气干涸，故许多术法都因无法传习而失传，所以程听和许清源自然不能同古时玄门一般御剑出行，外出公务只能借助管理局的玄鹤碑出行。
　　玄鹤碑处管理局地下深三百米，通体漆黑，上刻符咒碑文并一只引颈展翅的玄鹤。程听掐诀念咒，随着一声“起”，石碑刻文通体发亮，玄鹤飞跃出石，俩人上了玄鹤，瞬息之间便入了九层云霄。

　　耳中风声猎猎，眼下云海翻腾，气势雄阔。玄鹤速度极快，且常人常物无法得见窥测，不过半个小时俩人就到了罔山结界封印处。

　　罔山作为人妖两界交汇处之一，寻常人无法进入，终年云雾缭绕，不见人迹，有许多人间已绝迹的奇花异草和珍禽异兽。
　　结界处阵眼中心立着一块玄铁链锁住的石碑，而此刻，原本应该深入地下的石碑却硬生生被拔出了几米，铁链上面也留下了深深的划痕。

　　许清源皱眉：“有人动过界碑石。”，突然，脚下封印的符阵异动，阵眼中心渐渐裂开一个口子，一缕妖气从里边缓缓泄出，俩人立马施术加强封禁。
　　正当裂口快要愈合之际，一道黑影自天上俯冲而下，趁着许清源不备，把他一下子掠翻在地，紧接着许多飞鸟自林中飞出，朝着这边疯狂袭来。

　　眼看许清源被打翻在地，原本快要合上的裂口也立即停止愈合重新开裂，程听顿时心神大乱，大喊：“快起来！封印要开了！”

　　无数妖气从裂口开始往外冲出，林中顿时妖气弥漫，黑压压一片。程听忙摁上手腕束灵锁的结扣，手一拉，束灵锁顿时解开。
　　数道灵力凝结而成的灵链四散开，纷纷锁住即将破土而出的界碑和四处逃窜的妖气，将它用力扯下，落地一瞬，裂口也立刻停止开裂的趋势。

　　只可惜一道妖气还是趁着机会逃向林内深处。程听忙丢下符咒暂时封住裂口，随着妖气追去。许清源见状也忙跟了上去。

　　妖气飞速地在林中穿梭，俩人在后边紧追不舍。
　　那妖气逃窜到一山壁前停下，中心黑色气团迅速凝结变大，慢慢幻化成实体，瞬息间，妖物的巨大的四肢探出，抓在地上，扬起一阵石屑飞尘，程听许清源立刻唤出长剑对敌。

　　这妖物长相怪异，脖子又细又长，一直拖到地下，面容一男一半女，嘴裂得老大，长有好几层细细的尖牙，身后还跟着一条光秃秃的长有倒刺的长尾，看起来十分诡诞。
　　程听一眼便认出这妖物是一种妖鬼，名为妇虫，是死去的妖物尸骨经久不腐生出的一种怪物。

　　妇虫怨毒地盯着挡在面前的俩人，声音尖细不男不女：“臭玄师，咱们进水不犯河水，非要挡我的路！”
　　“要是放你这妖物到人间岂不是放虎归山！”程听冷喝道，“你要是识相就乖乖滚回你的妖界去，不然即刻叫你死在这里！”

　　听完这话，妇虫当即怪叫一声，便甩着长尾攻来，程听和许清源当即长剑一档，倒刺撞在剑身发出一声铮鸣，妖物一击不成，立刻伸出利爪尖齿转身攻来，俩人原地旋身躲开，挽剑一刺，剑锋立刻刺入怪物眼珠。

　　妇虫当即痛声大喊，长脖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张开大嘴，朝着程听震出一道雷击。程听立刻回剑作挡要躲，却还是硬生生被震出十几米远。

　　身子结结实实撞在树上，程听差点被撞吐血，立马拾起长剑翻身而起直视妇虫，妇虫立刻蓄力向他吐出第二道雷击。程听眼见躲不开，倏忽间一个身影自旁掠出，抱住他往旁边一滚躲开了这一击。

　　攻击打在空地上，地面上立刻裂开一道深沟，泥土也化作焦土。程听望着深沟心中不免后怕，若不是及时躲开，这一击怕是挡不住要直接将他劈作飞灰。
　　再看出手相救之人却并不是许清源，而是一陌生青年。青年长相清俊，剑眉紧锁，望向他却是一怔：“你是……程听？”

　　听见对方叫出自己名字，程听心中讶然，可此时却不是叙旧的时机，他当即将青年推开：“谢了。还是先对付妖物再叙旧吧！”
　　青年被他不防一下子推开，却并没有因为他的失礼而生气，反而默不作声将他挡在身后，淡声道：“这件事因我而起，你躲开。”

　　说完青年便化为残影闪电般疾出，眨眼间妇虫便被几道雷链锁住，青年牢牢拉住锁链一端，使劲一扯，妇虫顷刻间便被电光炸成一片黑气消散。

　　见妇虫弹指间便被青年轻松解决，程听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一边观战的许清源也微微愣神看得是目瞪口呆。
　　等到青年手中雷链原地消散，许清源才回过神客客气气道：“多谢相救，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青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还半跪在地上的程听，简单回道：“钟胤。”

　　程听这才爬起来打招呼：“原来是钟先生，多谢你刚刚及时出手，不然我就死了。”
　　听见程听的称呼，钟胤不解地微微偏头：“你不认识我了？”

　　见程听仍旧一副茫然的样子，许清源忙上前解围：“原来钟先生和程学弟是旧相识，只是钟先生可能不知道，学弟在上山之前出意外已经忘却旧事了。”
　　“忘了？”钟胤走到程听面前，“为什么？”

　　对方的眼神太过专注，程听莫名地心虚起来：“那个……我幼时出了意外父母去世，大概是因为那场事故太严重，我受了伤便失去记忆，之后我爷爷便将我直接带上了青隐山。”

　　说罢，程听小心观察了一下钟胤冷淡的脸：“我们……以前关系很好吗？”心里却直发怵：千万不要是仇人。
　　“嗯。你……父母也去世了？”

　　程听：“难道你也……？”

　　对方不直接回答，只是脸色越来越冷，眼神也愈发淡，不作声地将目光从程听那张茫然的脸移开：“我曾经回去找过你。”

　　简短的一段描述，程听一秒听懂意思，抱歉道：“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被爷爷接走了。”说完，程听好奇地问：“看样子你也是玄门中人，为什么不直接上青隐山呢？”
　　“我父亲曾经是，但是他早就同玄门脱离关系了。”

　　话说到这里，程听也明白不好再继续追问，许清源眼见气氛骤然冷场，只好生硬转开话题：“罔山常年无人，不知道钟先生到这里来做什么？”

　　听了许清源的话，程听也想起刚刚遇见时钟胤那句“此时因我而起”的说辞，顿时防备起来：“封印……是你开的？”

　　对面目光灼灼，钟胤也不想否认，点点头：“是我。”
　　“为什么？”程听一下子激动起来，完全忘了应有的体面，忍不住质问，“你知不知道擅自解开封印妖魔可能会大肆进入人间扰乱现有的秩序？”

　　气氛骤然紧张，许清源悄悄摸上腰间的通讯仪，语气淡然的尽力稳住场面：“这位朋友，既然令尊曾经也是玄门中人，你也应该知道封印对两界现有平衡的重要性，为什么要打开它呢？”
　　钟胤轻轻一个响指，腰间的通讯仪瞬间出现在他手中：“我没有恶意，等我进入妖界自然会补全缺口，是你们突然出现打乱计划才会将妖魔误放出来。

　　“而且——”钟胤微微用力将通讯仪上的灵石捏了个粉碎，“我和我父亲都不想和玄门扯上什么关系。”

　　眼见通讯仪被毁，程听和许清源警铃大作，双双挡住钟胤去路。
　　尽管对面有两个人，钟胤却并无惧色，只是对着程听定定道：“让开，我不想对你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