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落北疆红帐子·关东四宝掘出黄金江山》瑞雪漫漫

7、入山先学跪 进山第一天

　　进山第一天，我就跟人打了一架。
　　起因是我那口从红帐子带上来的柳条箱。搬箱的汉子随手一抛，箱子磕在石头上，锁扣崩开，几本书散了一地——《算经》《律例疏议》，还有半本翻烂了的《漕运则例》。
　　那是我的嫁妆，也是我的全部家当。
　　几个汉子哄笑起来：“娘们儿进山带这个？老林子里，字能当肉吃？”
　　“字不能当肉吃。”我蹲下去，一本一本捡起来，用袖子掸净，“可你们寨子为什么穷，书里写着。”
　　笑声更大。为首的汉子脸一横，一脚踩住最后一本书。
　　我抬头：“脚拿开。”
　　“不拿呢？”
　　“那我记你一笔。”我说，“记你一辈子的那种。”
　　他的手揪住了我的领子。
　　“孙二狗。”王佐的声音从寨门那边过来，不重，三个字。
　　那汉子像被点了穴，讪讪松手。
　　王佐的伤没好利索，披着大氅站在雪里，扫了众人一圈：“从今日起，苏锦跟着放山队学山。山规面前，没有京城来的，也没有山上下来的——只有放山的，和不放山的。”
　　孙二狗不服：“当家的！她一个——”
　　“她救过我的命。”王佐打断他，“谁不服，先问我肋下这道口子。”
　　没人再吭声。可吭不吭声和服气，是两回事。
　　第二天四更，老把头领我去拜山神。
　　山神庙说不上是庙，就是老林深处一块两丈高的青石，石缝里塞满历代放山人留下的红布条，风一吹，像石头在流血。
　　老把头六十多岁，一脸沟壑，姓陈，寨里人称陈把头。后来我才知道，跟我一道进山的浆洗婆子陈三姑，是他的本家侄女。
　　拜山要跪，三跪九叩，额头触到雪底下的冻土。
　　我跪下去时，听见身后有人嗤笑。不理会，一叩，二叩，三叩，每叩一次在心里记一笔——记下冻土的温度，记下笑声，记下老林子的天比京城的低。
　　起身时，老把头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磕得不情不愿。”
　　“磕头磕的是山，不是人。”我说，“情不情愿，山知道就行。”
　　老把头哼了一声，眼里有了点不一样的颜色。
　　然后是学喊棒槌。
　　放山人见了参，不许喊”参”，要喊”棒槌”，当即系上红绳——老辈人说，人参是山精，喊破了名它就跑，得用红绳锁魂。喊要又急又亮，半个山头都听得见，同伴听见了齐应”什么货”，一应一答，是给山神爷打招呼：这苗货，我们抬了。
　　我在雪窝里练了七天，喊到嗓子哑。
　　第八天压山，头一苗参是我发现的——五品叶，倒木背阴的缓坡上，叶柄红得透亮。
　　我差点脱口喊出那个”参”字，硬生生转弯，一声”棒槌——“又急又脆，惊起满林子的雪。
　　“什么货——”老把头应道。
　　“五品叶——红榔头——”
　　我按规矩答，手已抽出红绳。系绳时不能回头——回头，魂就被参带走。
　　我跪着系绳，鼻尖几乎碰到参叶，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不能回头。从踏出德胜门那天起，我就没有回头这条路了。

　　今年的参快出了，就有山货行的牙人上山来看货。
　　这是寨子一年里最大的进项，全寨的人都聚在晒场。牙人姓龚，一张嘴先把货踩进泥里：鲜参难存，离土三日就烂，一筐一价，统货，不论品相。
　　我蹲在筐边，拣起我那苗五品叶，问了他三个数。
　　“龚掌柜，京城药行柜上，五品叶鲜参什么价？”
　　牙人眼皮一掀：“小娘子还知道京城的药行？”
　　“从这儿到京城，一路上冻烂几成？”
　　“……两成。”
　　“到了京城，转手又是几成？”
　　牙人不答了，脸沉下来：“山里的规矩，货卖识家。”

　　收参那天，全寨人聚在晒场。
　　陈三姑坐在窝棚门口看着我挖的那颗参，看了很久。
　　她是红帐子的浆洗婆子，我进红帐子那阵，满楼的裹脚布都是她洗的。
　　我上山前，她跟金三娘讨了放身的恩典，一瘸一拐地跟上来了。
　　她在红帐子落下了一身病，金三娘嫌她占地方，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五品叶单入棉匣，衬上青苔；四品叶入匣配冰；三品以下，上锅蒸。
　　烤房是王佐带人三天垒起来的。
　　陈三姑领着几个婆子翻晒。她翻参的手法很熟——熟的不是晒，是挑，指尖一捻就知道参龄。
　　“三姑识参。”我说。
　　“我爹教的。”她头也不抬，“我爹给刑部大牢送了一辈子参。参送进大牢，狱卒要验。验参的活儿，我从小看到大。”
　　我的手停了一停。
　　“那三姑怎么到了红帐子？”
　　“我爹最后一次送参，没出来。”她把参翻了个面，声音平平，“他把自己也送进去了。进去之前，我......。”
　　她抬起眼.没有说下去。
　　雪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反常。

　　回寨第九天，第一批参要出了山。
　　王佐靠在柱子上，抱着刀，一直没说话。
　　我转头看王佐，“走那条道？”
　　这时，他把刀往肩上一扛：
　　“道，我有。”
　　他环视全场，“我劫军资走的那条道，官军走得，我们的参就走不得？往后这条道反着走——参出去，银子回来。还有，谁在这条道上伸过手、递过话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慢慢刮了一圈。
　　“我慢慢跟他算。”
　　晒场静了一瞬。火光里，几个汉子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佐的道，是反着走。

　　当夜，我端着药去王佐的屋子。
　　他伤好了大半，就着灯看一张山图。见我进来，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苏锦。你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灯花爆了一声。
　　我把药碗放在他手边，说了两个字：“罪臣。”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山图上，像自言自语：“我爹是镇北边军出身。二十年前边军断粮，是一个姓苏的户部官，从漕粮里硬挪出三千石，救了我爹手底下八百个兵。我爹念了他半辈子。后来听说，那人犯了通敌罪。”
　　他抬起眼：“这样的罪臣，嘿嘿。”
　　笑了两声，笑声很轻，散在灯影里。
　　我等他说下去。他也等我说下去。

　　窗外，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窝棚的油布上，沙沙地响，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极暗处写字。
　　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口。他藏了他的半句，我藏了我的半句。
　　临走，他瞥见我一眼。
　　"跟我下山卖参吧。"
　　在那一盏灯底下，我们静静对望了一眼，又各自合上。
　　我知道他说得那个姓苏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