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落北疆红帐子·关东四宝掘出黄金江山》瑞雪漫漫

21、局中局，谁是饵 假矿图换来

　　第三天凌晨，盛京的八百里加急到了寨门。
　　信封火漆完好，里面一张纸条，四个字，是他的笔迹，粗豪里透着筋骨，写得比平时潦草——‘信我，办丧。’
　　纸条底下，压着一只木匣。
　　匣里一卷发黄的案宗，封皮上五个字：辽东军饷案。
　　我把案宗铺在灯下，一页一页翻。
　　原告：苏怀远。被告：王烈。
　　二十年前的一个案子，装着她爹和他爹两条命。
　　翻到封底，我的手停住了。
　　封底右下角，盖着一方私章，篆字，印泥发暗：赵氏敬堂藏本。
　　赵敬堂。
　　《放山账》经手人栏里第三个名字，当年把”通敌”的人证物证递进京城的人。
　　案子办完了，教书先生不当了，开起了行院——原来他连底档都留了一份，藏在家中。
　　看到这儿，我全明白了。
　　进京，买皇商，这两步棋我算了半年，算到最后摆着一步死棋：我是罪臣之女。罪名不洗，献矿文书，递上去就是自投罗网；牌照买得回来，也挂不住。
　　翻案要案卷，案卷在档库，档库的门，对着我这种人是焊死的。
　　这步死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现在案卷在我桌上，封底盖着赵敬堂的章。
　　线人的信里写得明白：赵家行院下帖相请，当家的去了。
　　他不是去赴宴，也不是顺路看旧账。他是去拿药的——拿图换药。而图在我房里，贴身藏着，死规矩，谁也不许带下山。
　　他拿什么换？
　　天没亮，我想明白了一半，心凉了另一半：他没带图下山。可他既然铁了心要换，就一定有他的换法。
　　我吹灯出门，对守在门口的孙二狗说：“传令，降半旗，全寨举哀。”
　　孙二狗以为自己听错了：“掌柜的？！人还没——”
　　“哀得越真越好。挂白幡，设灵棚，全寨戴孝。谁敢掉一滴假眼泪，我扣他一年的股。”
　　死讯还没进门，白幡先挂出去。我不知道他这四个字里藏着什么章法，我只知道这是他的局——我按局走，走一步，看一步。
　　那面降了半面的山旗下，全寨三百多口人稀里糊涂哭成一片。没有人知道我在哭什么——他们哭的是寨主，我哭的是他只留下四个字：信我，办丧。
　　他连走，都走得像个谜。
　　死讯是三天后到的。
　　当夜赵家行院不欢而散，这是明面上的说法。实情是：王佐出城的长街上遭遇”赵家人”截杀——线人说到这里，头也不敢抬。
　　双方死伤十余人，混乱之中，王佐身中七刀，撞破栏杆，坠了浑河。
　　“用的什么刀？”
　　“短刀。一柄刀柄缠红绳的短刀。”
　　我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成拳。
　　那柄刀，三年前皮货行里，我花六十两银子买的。刀柄那截红绳，是他亲手缠的。
　　他说，红绳系刀，出鞘见血——要么见他的血，要么见仇人的血。
　　“尸首呢？”
　　“捞了三天。冰凌合得快，没捞着。赵家的人还在下游破冰找。掌柜的，浑河入了冬就是一口井，掉进去的人——”
　　“下去吧。”
　　屋里只剩我一个。我把信取出来，翻到封口，对着灯看那个盛京的驿戳。
　　戳上的日子，比截杀之夜早两天。
　　信，是在刀落下去之前寄出的。
　　我把案宗、信、线人的口供，一样一样在桌上排开，从头到尾，重新算了一遍这一局。
　　算盘不用珠子，用命。
　　这是个局。
　　第一环，饵。赵敬堂手握两份东西：一份是案卷，；一份是山寨的消息——第五天帖子就追上门，连投宿哪家客栈都摸得清，山里那只鬼，一直在喂他。他知道了寨子有老金场，知道王佐的爹死在这桩案子里。饵下得人不吃都不行。
　　第二环，吞饵。王佐知道是局。看帖子的时候他就说过一句话，这话梁山后来学给我听——“饵我吃了。钩，得留下。”
　　他去了，因为案卷只有这一份，慢一步，赵敬堂随时能烧了它。这步死棋是我的，他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商量了，我必不答应。
　　第三环，交换。行院里，他当场铺纸研墨，默画了矿脉图，递给赵敬堂。不是偷了我的图，是背了我的图——我的算盘房夜夜上锁，他进得来，放得下过一页纸，他定是也看得见我案上的图。
　　他进我的房，不为偷，为背。
　　赵敬堂肯定是验完，才交出木匣里的宗卷。
　　假如矿图有假，当场就得翻脸，真案卷也就没了。
　　所以他不惜真图——他要的是案卷，代价是整个老金场，过别人的手。
　　第四环，灭口。交易见不得光：马匪、矿图、罪臣旧案，桩桩见光死。
　　只有死人才不会翻案，赵敬堂算准了这一点。可他没想到王佐算得更远——信和案卷，刀落之前就寄出了。
　　第六环，假死。七刀，坠河，无尸。冰凌合得快，捞不着——要么真死了沉了底，要么人从下游爬上了岸。红绳刀留在世上，是给找尸的人一个交代；无尸，是给懂的人留一扇门。
　　最后一环，信我，办丧。
　　全寨举哀，做得越真，赵敬堂越信他死透了，找尸的劲头越松。
　　白幡一挂，还有一层：头把交椅空了，灵棚里主事的是我——他用一场丧，把我从掌柜，扶上了当家的位置。名正言顺。
　　一环扣一环，环环带血。饵是赵敬堂下的，王佐吞了饵，转头把钩攥在了自己手里。
　　只是这局里还有一样东西，《放山账》上那方”裴”字花押。经手人姓赵，签押的，可不是他。
　　山里那只鬼，先不打算抓。
　　鬼传出去的消息，反过来也能是我喂的——饵，从来不止一个。
　　我从怀里取出《放山账》，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一笔一画记下：“王佐，欠命一条，欠利息若干。暂记：生死未明。”
　　写完，又添一行：“矿图一副，已入赵手，分毫不差。此笔若错，错在我信。”
　　那晚我到底还是哭了。
　　没在灵棚里哭，是独自在算盘房，对着满墙的纸条哭了一小会儿。
　　哭完，洗了脸，出来理事。
　　举哀到第八日，金三娘从城里赶上来，在灵位前上了三炷香。
　　她回头看我一身的重孝，眉眼平静，狐疑地压低声音：“锦儿，你家当家的没了，你怎么一滴泪都没有？”
　　“三娘。”
　　我望着灵位上那个空白的名字，轻声说，“眼泪是活给活人看的。我等的这个人——”
　　后半句，我咽了回去。
　　死是活，活是死，天知道，河知道，他自己知道。
　　唯独我，要揣着这个不知道，替他把这场丧，办给全天下看。
　　三炷香烧到一半，孙二狗从寨门一路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名帖，脸色古怪得像生吞了只苍蝇。
　　“掌柜的，山下来了人——赵府的。送奠仪，白烛一对，纸钱两抬，说给王寨主磕头。”
　　满棚的哭声，霎时矮了半截。
　　我接过名帖。洒金的帖面上四个字：赵府敬堂。
　　杀了人的人，来哭丧了。
　　灵棚里静得能听见白幡兜风。
　　孙二狗的手按在刀把上，等我一句话。
　　我把名帖合拢，抚平，放进袖袋。
　　“请他进来。”
　　我说，“备茶。灵堂清净——正好对账。”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