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落北疆红帐子·关东四宝掘出黄金江山》瑞雪漫漫

14、头刀皮与二杠茸 头刀皮与二

　　门缝里那把刀之后，锦记加了双岗，刀再没来过。
　　红绳的来路，孙二狗查了一个月，问出几个名字，没一个活人肯多说半个字。我把这笔账记进另一本账册——这种账，利息最高。
　　明处的刀，跟着就落下来了。
　　收皮的季节一到，赵家动手了。手段很直接：抬价。
　　头刀皮市价一张四两，赵家挂出五两。
　　猎户的爬犁在雪道上拐了弯，一车一车往赵家去。
　　入冬前，跟锦记立了字据的猎户，皮是跑不了的——字据上写得明白，反悔者双倍还定钱。赵家的五两，只勾得动没立字据的那部分。可眼睁睁看着那部分往赵家去，孙二狗急得满嘴燎泡：
　　“掌柜的！咱们跟不跟？再这么下去，今冬一张皮都收不上来！”
　　“不跟。”
　　我把算盘一推，“五两收的头刀皮，运到关内卖六两，运费损耗一去，一张赚不到半两。赵家这是烧钱撑门面。他烧他的，咱们收咱们的。”
　　“咱们收什么？”
　　“收他不要的。”
　　“传话下去：锦记收残皮——夹子打豁了口的、鞣坏了的、虫蛀的、刀伤过重的，统统收，价钱照市价的三成。”
　　孙二狗瞪圆了眼：“残皮？！残皮能做啥？！”
　　能做的东西多了。
　　我爹经手过江南的皮革税，那些门道，我从小听熟了。宁古塔每年出皮上万张，残皮占两成——这两成，赵家看都不看一眼，往年不是贱卖给鞣坊，就是烂在库里。三成价收，一张不到一两银。
　　我把城里手艺最好的三个熟皮匠请进后院，关起门来七天。
　　硝皮不用满缸的陈硝，改分次轻硝；鞣制不使油，改用隔年的米汤，兑上极淡的鱼油；最要紧的是”回软”一道——残皮上的硬伤，垫湿毡，上热板，一点一点把皮纤维捶开。
　　第七天，三张残皮出了坊。
　　孙二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那三张皮，毛锋不乱，皮板柔韧，对着灯看，通透均匀。
　　懂行的，得凑近了拿鼻子闻，才闻得出一点米汤的微酸。
　　“这……这赶上头刀皮了！”
　　“赶不上。”
　　我说实话，“行家一搭手就摸得出差别。可是——”
　　我把皮摔在柜上，“披在肩上，暖是一样的暖；卖进关内，头刀皮四两，它卖二两八，照样有人抢。残皮收价不到一两，一张净赚一两八。赵家五两一张收来的头刀皮挣半两，咱们一张残皮挣一两八。孙二狗——”
　　我看着他，“三年前胡掌柜说，货在买家只有一个的时候，就是萝卜。你说，如今谁是萝卜？”
　　孙二狗张着嘴，半天，蹦出一句：“……赵家是萝卜！”
　　那个冬天，锦记光残皮一项，净赚四千两。
　　赵家的皮行撑到腊月，五两收皮的钱烧光了，价钱牌默默降回四两——可猎户已经认了新门。门脸冷清了一个月的锦记，腊月里反倒排起了队。
　　皮行站稳了，我开始算第二笔账：鹿茸。
　　开春收茸的季节，我先上山走了一圈。
　　关东的鹿茸是硬通货，二杠茸切片，京城药铺一两十五两银。可山里打茸的规矩乱——猎户自己炸茸，十有九炸糊，好好的二杠炸成废角，贱卖给过路的药商。
　　我放出话去：锦记收鲜茸，价钱比药商高两成；炸茸的活儿，锦记派师傅干，炸坏了算锦记的。
　　鲜茸当天运进城，送进酒坊。
　　入秋，锦记出鹿茸酒——关东高粱烧，泡二杠茸片。酒有两条规矩：不零卖，整坛走；专供苦地方。
　　“苦地方”三个字，孙二狗起先不懂。
　　边关的军营，冬天最难的不是冷，是冻伤和气虚。兵士冻掉脚趾的、咳血的、握不住刀的，开春减员能去三成。鹿茸酒大补元气，可军需库里从来没有这项银子——当官的嫌贵，兵士的月钱闲着。
　　兵士拿月钱买酒，一坛一坛，是真金白银；军需采买，层层剥皮，是账面上的银子。
　　这笔账，我算得清楚。
　　入冬第一场大雪，我提着两坛酒，亲自去了城西大营。
　　这不是巧合。当年押解我出德胜门的那队解差，解完差事就地充了边军——这事，我打听了三年。
　　营门口，我碰见了那个老解差。
　　三年过去，他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半。他认出了我，却不敢认，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苏……苏姑娘。”
　　“老叔。”
　　我把一坛酒塞给他，“当年囚车里，你给过我半张饼，记得吗？我记账了。今天还——带利息。”
　　老解差捧着酒坛，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鹿茸酒在军营里是从舌头底下传开的。兵士们拿月钱买，一坛一坛地喝，冻伤真的轻了，握不住刀的手真的稳了。
　　千总上报军需，军需官骂了句”荒唐”，可各营要酒的单子，雪片一样飞进了锦记。
　　事情出在腊八那天的军营酒宴上。
　　千总做东答谢供酒，我送了十坛，人也跟着去了——军营里的路，得一步一步踩熟。
　　各营把总以上的军官聚饮。酒过三巡，角落里一个独坐的老兵忽然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腿他都不知道。
　　那老兵五十多岁，左手缺了两根指头。
　　“你……”
　　他嘴唇哆嗦着，“你是苏主事的闺女？苏怀远苏主事的闺女？！”
　　满座的喧哗一下子静了。
　　我端着酒杯，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老兵忽然扑过来，压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该活着……你不该在这儿……”他左右看了看，揪着我的袖子，几乎是在耳语，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往外挤：
　　“你爹的案子——当年定谳，签字画押的，京里……京里还有五个！五个啊！”
　　满营的火把照着。我扶住老兵那只缺指的手，替他捡起酒杯，斟满，稳稳放下。
　　然后我问他：
　　“老叔，五个人的名字——你还记得几个？”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