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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撬供知路,暖屋安孤 脚夫供出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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撬口供的活儿,吴大最拿手。
北仓里抓了二十几个,有私兵,有老卒,还有几个赶车的脚夫。吴大把人分开关在几间仓房里,也不打,也不骂,就一个个地饿着、晾着,等他们自己熬不住。
到了傍晚,头一个扛不住的,是个赶车的脚夫。
那脚夫姓马,四十来岁,瘦得跟麻秆似的,一双手裂得全是口子。他被人推进来时,腿就软了,没等吴大问,自己先磕起头来。
"军爷饶命!小的就是个赶车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吴大蹲下来,看着他:"不知道?不知道你大半夜的,往北运什么?"
马脚夫脸色煞白,磕磕巴巴:"小的……小的真不知道那箱子里装的啥。是赵将军的人,雇的小的,说往朔方送批货,给的钱多,小的一时贪,就应了。"
"赵将军?"吴大眼神一凛,"哪个赵将军?"
"就……就是朔方的赵副将。"马脚夫声音发抖,"昨儿夜里,他亲自来了北仓,说仓里的货,都得赶紧搬,搬到朔方去。小的这些脚夫,就是那时候被叫来的。"
吴大转头,跟外头的陈承乾对了个眼神。
陈承乾站在门口,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吴大又问:"货往朔方哪儿送?"
马脚夫摇头:"小的不知道。我们就拉到朔方城外,有赵将军的人接手。小的车上的货,交到一个叫'青龙口'的地方,就没人管小的了。"
"青龙口。"陈承乾在心里把这个地名记下,又问,"那批货,是些什么?"
马脚夫哆嗦着说:"有几口大箱子,死沉死沉的,抬都抬不动,估摸着是银子。还有些小罐子,用蜡封得严严实实,闻着有股子怪味。小的多嘴问过一句,被个蒙脸的汉子扇了一耳光,说'再问,割了你舌头'。"
蜡封的小罐子。怪味。
陈承乾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青烟"。从西域来的慢毒,用蜡封着,一罐一罐地,混在货里运。
"那些小罐子,有多少?"他上前一步,问。
马脚夫想了想:"好几车。少说……得有几十罐。"
几十罐"青烟"。陈承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量,别说害一个人,害一营的人,都够了。
他转身出了仓房,站在外头,深吸了一口夜风。
吴大跟出来,压低声音:"殿下,这赵豹,看来是真反了。私自调货、连夜搬仓,还把毒往朔方运。这……这苏节度使,会不会也……"
陈承乾抬手,打断了他。
"别急着下断语。"陈承乾的声音很沉,"赵豹是赵豹,我舅舅是我舅舅。赵豹背着我舅舅干这些,还是我舅舅默许的,现在还不能定。"
"可货是往朔方去的。"吴大急道,"朔方是苏节度使的地盘。没他的点头,赵豹敢这么干?"
陈承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所以,我才要查个清楚。"
"这笔账,我算给天下人看,也……算给我舅舅看。"
他抬头,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一字一句地说:
"若这桩事,我舅舅不知情,我就替他把赵豹这根钉子拔了。若他知情……"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吴大听懂了。这位四殿下,心里那个最难的坎,就横在这儿——一边是他娘的仇,一边是他舅舅的命。这两样,如今,被人用一条线,死死地绞在了一起。
"传信给赵铁柱、刘老蔫。"陈承乾忽然说,"让他们别回朔方了,直接去'青龙口'。那批货,我要追到它落进谁的手里。"
吴大应声去了。
陈承乾还站在原地,望着北方。
夜风卷着雪,打在他脸上,生疼。
而他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盘棋,从十四年前他娘的死,到如今的军炭、军粮、"青烟",到赵豹,到他舅舅——从头到尾,都是崔家、是二皇子,是那个灰里划出来的"太傅",布下的一张大网。
网已经收了十四年。
现在,轮到他,来收网了。
北仓一役,苏九娘没少出力。可等尘埃落定,陈承乾头一件要办的,却是件小事。
"九娘,"他说,"把狗剩娘儿俩,接到城里来。"
苏九娘一怔,随即笑了:"殿下还记得他们?"
"那孩子替我盯了这么久的窑,没让他白干。"陈承乾说,"他娘浆洗辛苦,我也听你说了。这城北土墙根底下,一到雪天,棚户能压塌一片。我既应了你,就要安置。"
苏九娘点点头,心里有数。这位四殿下,嘴上总说"账算过了",可待人,从来不算计这些。
她去了城北。
沈兰见她又来,先是一喜,又有些局促。狗剩倒是亲热,一溜烟跑出来,仰着脸喊"婶子"。
"嫂子,收拾收拾。"苏九娘说,"四殿下让我来接你们娘儿俩进城。往后,不用在这棚户里挨冻了。"
沈兰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才颤着声问:"四……四殿下?就是那个……"
"就是如今这满城里,人人都在议论的那位。"苏九娘道,"你家狗剩,替他办过事。他记着这份情。"
沈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在这个城北,熬了三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有贵人记得她一个浆洗婆子。
"我……我什么都没干……"她手足无措,"就是洗了几件衣裳,狗剩也是……"
"你养大了一个肯吃苦、不贪心的孩子。"苏九娘打断她,认真地说,"这就够了。"
沈兰不说话了,只是抹眼泪。
狗剩还不大明白,只攥着娘的衣角,小声问:"娘,咱们要搬家啦?"
"嗯。"沈兰蹲下来,把狗剩揽进怀里,"娘带你去个有屋顶、有热炕的地方。往后冬天,你脚上,再不会生冻疮了。"
狗剩似懂非懂,却也跟着笑了。
进了城,苏九娘把他们安顿在西市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一处小院子,两间屋,灶、炕、水井,一应俱全。陈承乾还让顺子送来了几床新被褥,一袋子白米,还有几串铜钱,做安家费。
"四殿下说了,"顺子把东西放下,对沈兰说,"这钱,不是赏的,是你家孩子该得的工钱。往后,你要还想浆洗,西市恒昌柜坊的周掌柜那儿,常年缺人,你尽可去。若不愿,就在家照看孩子,也使得。"
沈兰千恩万谢,要拉着狗剩给顺子磕头,被顺子拦住了。
"嫂子快别。"顺子笑道,"我们殿下最见不得这个。"
送走了顺子,沈兰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方小小的天地,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狗剩却已经满院子跑开了,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最后扒着门框,回头冲沈兰喊:
"娘!这屋子,真暖和!"
沈兰擦干眼泪,笑着应了一声。
她不知道,这位四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跟狗剩,有了个能遮风挡雨的落脚处。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那光着脚、在废窑边拣炭渣的儿子,替人看了一段日子的大门。
入夜,陈承乾在书房里,听顺子回完话,轻轻点了点头。
"安置好了就好。"他说。
顺子瞧着主子脸色,犹豫了一下,才道:"殿下,您这几日,净忙北仓的事了。那杜公公,身子见好,徐翁说,再有几日,就能下地了。您看,是不是……"
"我知道。"陈承乾打断他,"杜公公,是要紧的人证。他的安全,比什么都重。你让吴大,再多派几个人,日夜轮守耳房。上回刺客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顺子应下。
陈承乾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已经停了,一轮残月,挂在半空,把院子里的雪,照得白晃晃的。
他望着那月光,忽然想,他娘死的那年,也是这样下雪的冬天吗?
那一年,他六岁。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之后,他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娘。"他在心里,轻轻地说,"快了。"
"儿,快给你讨回这个公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