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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宝通柜坊 宝通柜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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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善那边的消息,是在一个下着细雨的午后送来的。
送信的是周善的本家子侄,一个叫周旺的后生,二十出头,生得老实,进了后门就压低嗓子说:"殿下,我叔父让小的带话——七家柜坊,有动静了。"
陈承乾放下手里的账簿:"说。"
周旺咽了口唾沫:"我叔父照着殿下吩咐,让小的装成存户,一家一家去问十四年前那笔银子。前六家,都老老实实地报了利钱,态度也还过得去。独独最后一家——宝通柜坊的秦守业,态度不对。"
"怎么个不对?"
"小的去问利钱,秦掌柜既不翻账,也不回话,只把小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半炷香的工夫,然后笑呵呵地说——'十四年前那笔银子,你们家主子,不是早该忘了吗?怎么又想起来了?'"周旺说到这里,脸色发白,"小的当场就觉着后背发凉。他说的'你们家主子',他明明知道,那银子不是寻常人家存的。"
陈承乾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
果然。七家柜坊,六家装糊涂,独独这最后一道锁的秦守业,不但不装,反倒把话挑明了说。这要么是这人艺高人胆大,要么,是他手里攥着别的牌,有恃无恐。
"还有。"周旺又压低了声音,"小的从宝通柜坊出来,在巷子口,被两个人跟了半条街。小的拐进西市的布庄,绕了三圈,才甩掉。"
"看清楚了?什么人?"
"没看清脸。只记着,那两个人,靴底极软,走路没声。像、像是练家子。"
陈承乾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早料到查柜坊会打草惊蛇,却没想到,这草一打,惊出的蛇比他想的还粗。秦守业一个开柜坊的,身后竟养着"靴底极软、走路没声"的练家子——这已经不是寻常生意人了。
"你叔父还有话吗?"
"有。"周旺道,"我叔父说,秦守业此人的过桥钱生意,最近半年,越做越大,且专盯着那些官宦人家的子弟放。利钱高得离谱,一进一出,吃人不吐骨头。西市里私下都传,秦守业上头,是宫里……"他说到这儿,突然住了嘴,左右看看,不敢再说。
"是什么?"
周旺凑近,声音细若蚊蚋:"是宫里,有贵人,替他撑腰。"
陈承乾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一个开柜坊的,敢在京城放高利贷,专吃官宦子弟,还不怕人查——那是因为他头顶上,撑着的那把伞,比谁都大。而十四年前他母亲那笔嫁妆,七家柜坊的最后一道锁,恰恰就捏在这么个人手里。
他忽然很想见见这个秦守业。
不是去问罪,是去"看"。他想看看,一个能在京城过桥钱这潭浑水里搅了半辈子、还活得好好的老狐狸,究竟长什么样。
第二天,陈承乾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袍,戴了顶半旧的软帽,只带顺子一人,扮作个寻常富户人家的少爷,进了宝通柜坊。
宝通柜坊坐落在集贤巷口,门脸不大,黑漆的招牌,写着"宝通"两个烫金大字。里头陈设简单,几把椅子,一张柜台,柜台后头坐着个拨算盘的老先生,见客进门,也不抬头。
"客官,存银还是取银?"
"找你们秦掌柜。"陈承乾说,"有笔生意,想跟他当面谈。"
老先生这才抬头,透过老花镜,把陈承乾打量了一遍,然后不紧不慢地朝里间努了努嘴。
里间,秦守业正坐着喝茶。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生得白净,面皮细腻,穿一件青灰色的细布袍,浑身上下找不出半分商贾气,倒像个告老还乡的京官。他见陈承乾进来,放下茶盏,笑得和和气气。
陈承乾进门的一瞬间,就把这间屋子扫了个遍。
屋子不大,陈设却极讲究。黄花梨的案,官窑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小楷,落款处盖着一方陈承乾认不出的印。墙角一盆墨兰,养得极好。最显眼的,是案头那只掐丝珐琅的香炉,里头点的,是"龙涎香"——这东西,一星半点的价,够寻常人家吃半年。一个开柜坊的掌柜,用得起龙涎香,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秦守业伸手一让,"请坐。"
陈承乾坐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秦掌柜,我听说,你这儿放一笔短钱,利息怎么算?"
秦守业眯起眼,笑了:"贵客想借多少?"
"不是借。"陈承乾说,"是想问。若有一笔银子,十四年没动,存在七家柜坊,凭条串成一条链,最后一道锁,在你手里。这样的银子,如今还值多少?"
秦守业脸上的笑,缓缓地,凝固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再放下时,眼里的和气已经褪尽,换上了一层陈承乾看不太透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原来是四殿下。"秦守业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小的失敬。"
他竟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承乾心里一凛,面上却不露,只淡淡地"哦"了一声。这秦守业,能在一照面就认出他这个"废物皇子",要么是见过他,要么,是早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无论哪一种,都印证了周善那句话——此人,深不可测。
"殿下不必试探小的。"秦守业道,"小的在集贤巷开了三十多年柜坊,京里的贵人们,小的没有不认得的。殿下一进门,小的就瞧出来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续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
"不瞒殿下,十四年前,长公主殿下存银那日,小的,就在现场。"
陈承乾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在现场?"
"在。"秦守业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谈一桩十四年前的旧事,"那日,长公主殿下才十岁,牵着一个宫里出来的老嬷嬷的手,还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小的那会儿,还只是宝通柜坊里一个管账的伙计,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她们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承乾脸上,似是在辨认什么:"小的记得清清楚楚。那老嬷嬷怀里,抱着七个锦匣,一家柜坊,存一个。临出门时,长公主殿下回头,对小的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秦守业的声音低下去,"'这笔钱,谁要都别给。'"
陈承乾的心,猛地揪紧了。
谁要都别给。一个十岁的孩子,把亡母的嫁妆拆成七份,一家柜坊锁一份,最后还要冷冰冰地补上一句"谁要都别给"。那个"谁",指的是谁?是她那个喜怒无常的父皇,还是这满宫里,那一双双觊觎着亡后遗物的眼睛?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把这笔账,暗暗记了下来。这笔账,和那七道锁一起,都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既然认出来了,"陈承乾说,"那秦掌柜不妨直说。我母亲那七笔银子,七家柜坊,十四年下来,利钱滚了多少,本金还在不在?"
秦守业沉默了很久。
外间那老先生拨算盘的声音,一下一下,脆生生地响着,像在给这场无声的对峙打拍子。
"殿下,"秦守业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客气,"小的斗胆,跟殿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那七笔银子,十四年前存进来,就是一笔'死钱'。存单在长公主手里,长公主锁着,谁也不敢动。殿下如今来问,小的明白殿下缺钱、想动这笔钱。"
"可小的得提醒殿下——这七家柜坊,十四年来,靠这笔本金,在这西市里放出去、收回来,早就搅进了一池子见不得光的买卖里。殿下要动这笔钱,就等于要把这池子水,整个搅浑。"
"殿下,您,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陈承乾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秦掌柜,你开柜坊三十年,最该懂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钱,只要它是我娘的,它就得姓陈。姓陈的钱,早晚得回家。这池子水再浑,我也要把它,搅个清清楚楚。"
秦守业看着他,半晌,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敌意,反倒有几分——欣赏。
"有意思。"秦守业说,"殿下,有意思。"
"小的这柜坊的门,随时为殿下敞着。殿下若真动了那笔钱的心思,再来找小的。小的,恭候。"
陈承乾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深深地看了秦守业一眼。
"秦掌柜,"他说,"你的过桥钱,吃人吃得太狠。往后,当心噎着。"
说完,他大步离去,留下秦守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里间,望着他的背影,那抹笑意,慢慢地,褪得干干净净。
"这四皇子,"秦守业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怎么跟以前,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