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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盐行无牌,收簿有名 盐渎城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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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渎城西,一条没有名字的巷。
巷口一个咸鱼摊,摊上一块木板,板上摆七条咸鱼,鱼眼白,苍蝇落在鱼身上,摊主拿蒲扇赶,赶一下,落一下。
巷子窄,两边墙高,墙头爬着枯藤。走进去二十步,一扇门,门是旧门,门板上一个粉笔画的圈,圈里一个“盐”字,写得歪,笔画断了两处。
门上没有招牌。
“殿下。”吴大低声说,“里头五个人。前院三个,后院两个。后院那两个人腰里有东西。”
“什么?”
“短刀。”吴大说,“不长,藏得住。”
承乾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个粉笔圈。
“一个卖私盐的,连招牌都不挂。”他说,“他不怕官,怕同行。”
“为什么怕同行?”
“同行认门。”承乾说,“官上来人,穿靴,敲门,问话。同行不用问,看粉笔圈就知道里头有多少货。”
他抬手敲门。三下,慢。
门开一条缝,缝里一只眼睛。
“买盐。”承乾说。
“多少?”
“二百斤。”
门开了。
院子不大,三堆盐,苇席盖着,席上压砖。砖是青砖,每堆四块。院子靠墙一口缸,缸里泡着半缸卤水,水面上一层白膜。
一个人从盐堆后头转出来。五十二岁,个子矮,肩宽,右腿从膝下到脚踝缠着布,布是灰的,渗出一片黄。他拄一根枣木拐,拐头包铁皮,落地一声闷响。
“客人贵姓?”
“姓陈。”
“陈掌柜要什么样的盐?”
“白的,干的,不掺沙。”
“小号的盐不掺沙。”那人说,“掺沙的是官盐。”
他把拐往盐堆上一靠,弯腰,两只手插进盐里,捧起一把,摊在掌心。
“看。”他说,“粒匀,色青白。抓一把,松手,散得开。掺了沙的,抓一把,手心里沉。”
承乾接过那把盐,倒在手背上。盐粒滚下去,手背上留一层白。
“你叫什么?”
“蒋老六。”他说,“这条巷里的人叫小的六爷,外头的人叫小的老六。”
“蒋老六。”承乾说,“臣买二百斤。”
蒋老六的拐在地上顿了一下。
院子里静了。前院那三个人都停了手,看着这边。
“殿下。”蒋老六说,“小号不卖官。”
“臣不是官。”
“殿下是皇子。”
“皇子买盐,也付钱。”承乾说,“二百斤,一斤八文,一千六百文。旧钱。”
蒋老六看了他一会儿。
“称。”他说。
一个伙计把门框上的秤摘下来,秤杆一头磨得发亮,铜钩上一层黑。伙计把麻袋挂上钩,一瓢一瓢往袋里舀盐。
“二百零四斤。”伙计说。
“多了四斤。”承乾说。
“小号让四斤。”
“不用让。”承乾说,“臣自己称。”
顾清从车上取下一只铜权,权是圆的,上头刻一个“承”字。他把铜权挂在秤杆另一头,秤杆一提,杆尾翘起来。
“一百九十四斤。”他说。
院子里又静了。
“六斤。”承乾说。
蒋老六的拐没有动。
“秤老了。”他说。
“秤不老。”承乾说,“星移了。”
他抬手把秤从门框上摘下来,翻过来,用指甲刮一颗星。星是黑的,一刮,掉了,底下是木头,木头上一个浅浅的凹。
“点的星。”承乾说,“刮得掉。嵌的星,刮不掉。”
蒋老六看着那颗刮掉的星,看了半晌。
“殿下要拿小的?”
“臣要你的簿。”
“什么簿?”
“你收盐的簿。”承乾说,“三年,一笔一笔,谁送来多少斤,你付多少钱。”
蒋老六没有说话。他把拐从盐堆上拿下来,两只手扶着,站着。
“殿下。”他说,“小的这条腿,是卤水泡烂的。三十年前小的挑卤,一担一百二十斤,一天四十担。桶漏,卤水顺着裤腿下去,泡了三年,膝盖下头的肉就烂了。烂到现在,一年要割两回。”
他把裤腿往上提了一点。布下面一片黄,边缘发黑。
“小的烂了这条腿,攒了三间屋,一间盐行。”他说,“小的女儿嫁在邵伯镇,一个月小的给她二百文。小的外孙六岁,会数到三十。”
“臣知道。”承乾说。
“殿下查过小的?”
“臣查过。”承乾说,“臣还知道,你女儿的丈夫去年在镇上赌输了四两,你替他还了,还的时候说了一句‘往后再赌,我不认你这个女婿’。”
蒋老六的手抖了一下。
“殿下查这个做什么?”
“臣要跟你做买卖。”承乾说,“做买卖之前,臣得知道你有什么,怕什么。”
“小的怕官。”
“你不怕官。”承乾说,“你怕官上的人换一个来。换一个来,价要重谈,钱要重分。”
蒋老六把拐往地上一顿。
“殿下。”他说,“私盐三年,杖一百,徒三年。小的五十二了,杖一百打下去,抬不到徒所。”
“臣不抓你。”
“殿下不抓小的,小的也活不过明年。”蒋老六说,“小的上头有人。小的把簿给殿下,那人明日就知道。小的这条腿走不出盐渎。”
“你上头的人,一年给你多少?”
蒋老六沉默了一会儿。
“一年二十四两。”他说,“另外,逢年过节,送两坛酒,一只羊。”
“二十四两。”承乾说,“三间屋,一间盐行,一年赚多少?”
“净的三十七两。”蒋老六说,“加上那二十四两,六十一两。”
“六十一两。”承乾说,“你一年收五十四万斤盐,一斤赚一文一,五十四万文,五百四十两。你净落六十一两。剩下的四百七十九两,去了哪儿?”
蒋老六没有说话。
“臣替你说。”承乾说,“二百两给县衙的书办,一百两给盐课司的秤手,八十两给船户,九十九两在路上丢了、烂了、掺了沙。”
“殿下算得比小的清。”
“臣算账的。”承乾说,“臣给你一条路。”
“什么路?”
“承记在盐渎开一间盐行,明面的,挂招牌,招牌上写‘承记盐行’。”承乾说,“你做掌柜,一个月工钱二两,年底分红。你女儿和外孙接回城里,住盐行后院。你那条腿,臣请徐翁看。”
蒋老六的拐又顿了一下。
“殿下要小的做什么?”
“三件。”承乾说,“第一件,你的簿交出来。第二件,往后收盐,记名、记量、记价,一斤一笔记。第三件,你原先上头那个人,再来找你,你照旧应他,他说什么,你记什么。”
“小的做这个,是死罪。”
“你做这个,臣保你。”承乾说,“臣保不住,臣给你一口棺材,把你女儿外孙送到京里,臣养。”
蒋老六看着承乾,看了半晌。
“殿下。”他说,“小的不信官。”
“臣也不信官。”承乾说,“臣信账。账上有你的名字,臣就跑不掉。”
蒋老六把拐靠在墙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走进后院。
他出来时抱一本册子。册子是蓝布面,四十七页,纸是包盐的粗纸,纸边毛。
“小的不识字。”他说,“小的画。”
承乾把册子摊在盐堆上。
第一页,一个圈,圈里三道横线,圈外两个点。
“这是什么?”
“河东一灶,赵有田。”蒋老六说,“圈是灶,一道横是一万斤。三道,三万斤?不是,小的记的是三千斤一道。”
“三千斤一道,三道九千斤。”承乾说,“赵有田一年卖你多少?”
“二万一千斤。”蒋老六说,“七道。”
承乾把册子翻过去一页。圈里七道横,圈外一个圈,圈里一个点。
“这个圈外的圈是什么?”
“钱。”蒋老六说,“一个圈一千文。”
顾清把算盘摆在盐堆上,一颗一颗拨。他的手指头动得快,额头上出汗,汗从鬓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算盘上。
“殿下。”他说,“小的要两个时辰。”
“臣等。”
日头从院子东墙移到西墙。咸鱼摊的蒲扇声从巷口传进来,一下一下。
两个时辰后,顾清把算盘一推。
“五十四万一千二百斤。”他说,“三年。去年十八万,前年十七万,大前年十六万。零头一万一千二百斤,是帮工和船户零星卖的。”
“十灶多少?”
“五十一万斤。”顾清说,“十灶,一年十七万。名单上是十八万,差一万。”
“差的一万,是秤上少的。”承乾说,“每秤少三斤,一百斤少三斤,五十四万斤少一万六千二百斤。他把这一万六千二百斤记在账上,卖给下家,钱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又是收盐的,又是卖盐的。”
“他收盐用一杆移了星的秤,卖盐用一杆好秤。”承乾说,“一进一出,一斤赚两文。”
“殿下怎么知道他有第二杆秤?”
“你看这个院子的盐堆。”承乾说,“三堆,一堆比一堆白。白的是卖的,青的是收的。收青卖白,中间要过一道筛。筛下来的沙,倒在缸里,缸里那层白膜是沙沉下去的样子。”
顾清走到缸边,伸手在缸里捞了一把,手心里半把沙。
“殿下。”他说,“这院子里的东西,臣看不懂。”
“你看账。”承乾说,“账你看得懂。”
他把册子翻到中间。
“这十七个名字,念给臣听。”
顾清一页一页念。蒋老六站着听,听到一个,点一下头。
“六个帮工。”顾清说,“四个船户。三个县衙的书办。两个布行伙计。两个只来过一回,不知姓名。”
“三个书办,哪三个?”
“一个姓吴的跟班,叫吴安。”蒋老六说,“一个姓崔的,盐课司的书办,来收过两回。一个姓陈的,在县衙后门当差。”
“县衙后门。”承乾说,“三月廿二那一笔,三百斤,送县衙后门。谁拿的?”
“姓陈的来拿的。”蒋老六说,“一个月三百斤,给现钱,不记名。他说是衙门里厨房用。”
“衙门厨房,一个月三百斤盐。”承乾说,“县衙连知县、县丞、书办、衙役,一共四十七口人。四十七口人,一个月吃三百斤盐,一人一天二两。”
“多了?”
“多了三倍。”承乾说,“军中一人一日三钱。衙门的人,一人一日二两,咸得咽不下去。”
“那这盐去哪儿了?”
“臣不知道。”承乾说,“臣记着。”
顾清把这一笔抄在一张纸上,纸角写“三月廿二,三百斤,县衙后门,陈”。
“殿下不查?”
“查了,这个人就没了。”承乾说,“臣要留着他,看他往后还拿不拿。”
午后,京里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封是苏纵的。信纸三张,字大,笔画硬,写得急,末一笔拖出去半寸。
“承乾:
你问军中一日吃多少盐,马吃不吃盐。这两句问得好。
军中一人一日三钱。一万人,一日三千两,一百八十七斤八两。朔方左营一万人,一年六万八千四百三十七斤。
马吃盐。一匹一月四两,重役的马六两。你账上那一万二千斤,够四千匹马吃一年。
换马是账面上的话。一匹边马三十两,一万二千斤盐换三匹,九十两,账面上赚六两。天下没有赚六两的买卖跑一千二百里。
盐到了北边,是喂马的。马吃了盐,毛亮,蹄硬,冬天不倒。
长城外头能养马的地方不多。三处:白草口北、青龙口西、黑石滩。前两处我看得见。第三处,我看不见。
你查盐,查到马,就查到人了。
舅苏纵”
承乾把信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到“你查盐,查到马,就查到人了”,停住。
“顾清。”
“在。”
“一匹马三十两。四千匹,十二万两。”承乾说,“一年九十六两盐钱,养十二万两的马。这笔买卖,臣做不出来。”
“殿下做不出来,谁做得出来?”
“有马场的人。”承乾说,“有马场,有草场,有人替他把盐送到口子上,还有人替他把马卖进关。”
“马进关要验。”
“马上有军中烙印。”承乾说,“印是真的,马就是军的。军的马,不验。”
顾清的手指头在算盘上按了一下,珠子没动。
“殿下。”他说,“三万二千引盐,一年。官收的盐里,有五十一万六千斤没进官库。五十一万六千斤,够一万七千匹马吃一年。”
“一万七千匹。”承乾说,“朔方一镇的马,册上是一万一千匹。”
两个人没有说话。院子里的风把苇席吹起一角,席下的盐露出来,白得刺眼。
“殿下。”蒋老六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小的没敢说。”
“说。”
“簿子最后一页,不是小的写的。”他说,“去年七月,来了一个人,自己在簿子上写了一行。小的不识字,不知道他写的什么。小的只知道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三下。”
承乾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六个字,墨是新的,笔锋瘦,收笔往上挑:
“七月十五,北边来,要二百引。”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在纸角,挤着:
“他要的是引。盐他自己有。”
承乾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会儿。
“这个人,什么样?”
“四十来岁。”蒋老六说,“脸白,没胡子。说京腔,说话慢,一句一停。袖口里有一股味,檀香,混着一点药。”
“数钱的时候,用手还是用筷子?”
蒋老六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殿下怎么知道?”
“臣猜的。”承乾说,“他数钱用筷子,一张一张夹,夹一张,念一个数。”
“是。”蒋老六说,“小的当时想,这个人手指头是不是有毛病。他夹钱的时候,食指不弯。”
承乾把那本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蒋老六。”
“在。”
“明日你来承记。”承乾说,“招牌臣已经叫人做了,四个字,黑漆,挂在你这个门框上。粉笔圈擦了。”
“擦了,同行就知道小的是殿下的人。”
“臣就是要他们知道。”承乾说,“他们知道了,才有人来找你。”
蒋老六把拐从墙上拿下来,撑在地上,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殿下。”他说,“小的这条命,从今日起,挂在账上。”
“挂在账上,臣就跑不掉。”承乾说,“臣跑不掉,你才活得下去。”
出巷子的时候,日头偏西。咸鱼摊收了,木板上剩一条鱼,鱼眼白。
“殿下。”吴大说,“后头那两个人跟出来了。”
“跟到承记门口,让他们看清楚。”承乾说,“看清楚招牌,回去好回话。”
“要不要拿?”
“不拿。”承乾说,“臣要他们回去说一句话:承记的盐行,一斤八文,现钱,不掺沙。”
“殿下要抢他们的买卖?”
“臣要抢他们的下家。”承乾说,“下家一斤买十文,臣卖八文。下家不走他们的路,他们的盐就压在仓里。盐压在仓里,人就急了。”
“人急了会做什么?”
“会来找臣。”承乾说,“或者会来杀臣。”
他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粉笔圈还画在门板上,圈里那个“盐”字,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