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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受县点灶,问盐定引 三月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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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户部交割盐渎县。
交割的文书三样:县印一颗,灶册一本,引票底簿两册。县印是铜的,印面磨得发亮,边角有一道磕口。灶册是麻纸的,纸角卷起,末页画着几十个圈,一圈一户。引票底簿两册,一册记发,一册记收,收的那册后头缺了三页。
崔敬之坐在正堂西侧一张小案后。五十一岁,做过两任转运使,手上一层茧,是常年握算筹握出来的。正堂那把椅子空着,他说先空三天,账看完再坐。
他先不看文书,先看人。看完承乾,看吴大,看吴大腰上那把刀。
“殿下。”崔敬之开口,声音慢,“盐渎的县印,臣想留在户部三日。”
“三日做什么?”
“对印。”崔敬之说,“县里报的灶数、引数,跟户部的底册对一遍。对不上,印就不能出这个门。”
堂上没人说话。冯敬先在旁边站着,右手抖,用铜尺压着纸。
“可以。”承乾说,“押印给回执。回执一式三份,户部一份,盐渎一份,臣带一份。”
崔敬之抬了下眼。
“殿下不怕臣扣着印不放?”
“尚书扣印,臣就去盐渎借邻县的印。”承乾说,“县里三百二十七户人等着领钱,印在谁手里,臣就找谁要。三日之后印不出来,臣的折子就写‘户部留印九日,灶户无钱买柴’。”
崔敬之把铜尺拿起来,又放下。
“三日。”他说,“第三日申时,印出。”
交割单画行。崔敬之画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添了一行:承记九张借券,须补部验。
“部验?”承乾问。
“九张券,三万六千两。”崔敬之说,“一张二钱,九张一两八钱。另要三家铺保,连坐。”
“验什么?”
“验押,验号,验纸。”
承乾把九张券从袖里取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案上。券是承记的券,纸是青白色的,纸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矾光。
“押是梁保的押。”他说,“号是内库的号。纸,请尚书先看。”
崔敬之拿起一张,对着窗。
“这纸厚。”他说。
“十六目。”承乾说,“盐课库的纸。前朝门下省十七目,本朝十五目,盐课库的纸多一道,十六目。纸上加了矾,矾重,纸就发脆,一折就响。”
他把那张券折了一下。纸响了一声,脆的。
“户部有纸样吗?”承乾问。
崔敬之没答。
“户部没有纸样。”承乾说,“尚书验纸,拿什么比?拿手摸?摸厚薄,臣可以在纸上刷一层浆;摸粗细,臣可以换帘。验纸得先有样。臣请立一本券纸样簿:内库一张,户部一张,承记一张,三处各存,纸上写明日子、抄纸匠、帘目。往后验券,先验纸,纸上没有样,券就不必看。”
冯敬先的手停住。
“这法子……”他开口,声音有点抖,“这法子能立。臣在备字处二十年,最怕的就是验纸。纸上没样,验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崔敬之看了他一会儿。
“殿下这一手,把二钱银子变成了不收钱。”他说。
“尚书要收,臣也拦不住。”承乾说,“臣只问一句:尚书要的是这一两八钱,还是三家连坐?”
堂上静下来。
崔敬之把九张券叠齐,推回去。
“三家连坐。”他说,“殿下把六十三处铺子分成三处押,一处封了另两处还能用。这是殿下的法子。户部的法子是三家互保,一家倒了,三家一起赔。三家一起赔,就没有一处能独活。”
“尚书要的是一把锁,锁三处。”
“臣要的是一把锁,锁一整个承记。”崔敬之说,“殿下在朔方做的那些事,臣在转运使任上听过。臣不认为殿下贪。臣认为殿下太快。快的人,账上总有缝。”
“那就验缝。”承乾说,“不必锁门。”
他从案上抽一张纸,当场写:券号日报。每旬一张,把九张券的号、押、日子、经手抄齐,送户部;户部不收钱,只收号;号对不上,户部来问,承记三日答。
“日报要东家亲押。”崔敬之说。
“亲押。”
崔敬之画行。画完他把笔搁下。
“还有一样。”承乾把引票底簿的收册推过去,“收册缺三页。”
崔敬之翻到缺处。三页的根还在,纸边齐,断口发毛。
“去年六月盐渎水淹,晒账,揭坏了三页。”崔敬之说,“县丞有具结。”
“具结谁批的?”
“前任尚书。”
“批的日子呢?”
崔敬之看了半晌。
“没写日子。”
“那就重发。”承乾说,“缺的三页是哪三年的引,今年重发,旧号注销,新号入三处备案。注销的号抄一张,贴在盐渎柜坊门口,灶户来看,看完按印。”
“殿下把户部的错,挂在墙上给人看。”
“错挂在墙上,人才记得住。”
崔敬之把这一条也写进交割单。写完他把笔搁下,说了一句:“殿下这九张券,三月初五补的?”
“初五。”
“初五补的券,初七就到户部备字处立了号。”崔敬之说,“殿下的手,快。”
承乾没有接话。他把九张券收进袖里,纸角硌着手腕。
出户部,日头偏西。
苏纵在车边等着。他如今住在承记后院一间偏房,每日看两份东西:一份是承记的流水,一份是抄来的邸报。他的左手小指缺一节,翻纸的时候,那一节空着,纸就翘起来。
“崔敬之这个人。”苏纵说,“我认得他的字。他在转运使任上,把淮北一处盐场的账清了三年,清出来的银子一文没入自己的库,全报了上去。”
“舅舅怎么看?”
“他不贪。”苏纵说,“他要名。要名的人比要钱的人难对付。要钱的人,你给他一笔账,他能算;要名的人,你给他一笔账,他拿去刻碑。”
车走了半条街。
“他今天要三家连坐。”承乾说。
“你怎么答的?”
“券号日报,一旬一张,东家亲押。”
苏纵把纸放下。
“你把九张券的号,每十天送到他案上。”他说,“殿下,锁还挂在你门上,钥匙已经摆到他案头了。”
“钥匙给他,门也给他看。”承乾说,“他要知道券号,迟早知道。臣宁可他自己来问,也不要他从别人手里买。”
苏纵把纸叠起来,叠成四折。
“崔道衡当年也这样。”他说,“先开一条门缝,说过路的人自己看。看了三年,门就关不上了。”
“舅舅的意思,是不该给?”
“我的意思,是给的时候记一笔。”苏纵说,“给了谁,哪一天给,给了几回。将来关门,得有个数。”
“记了。”承乾说,“记在承记的信栏里。”
苏纵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午后,盐渎的灶册送到承记。
灶册三本。第一本记户:三百二十七户,其中灶户二百一十,帮工一百一十七。第二本记灶:十一座,三座在河东,八座在河西。第三本记引:年出四万引,官收三万二千,灶户自留八千。
一引二百斤。四万引,八百万斤。
承乾把第三本翻到最后,末页有一个手印,押的是一个“灶”字,写得歪,横不平。
“谁押的?”
“灶头秦阿六。”梁保说,“五十二岁,三个儿子,两个在灶上,第三个三年前走了,没音信。他不识字,灶册是他自己画的圈,一圈一户,画了三百二十七个。”
“人在哪?”
“在门外。他不敢进来,蹲在墙根,说脚上有盐,怕脏了殿下的地。”
承乾让人把他叫进来。
秦阿六进来的时候,先看地,再看人,最后才看承乾。他脚上是一双草鞋,鞋面上结着一层白,盐霜。十个手指的裂口都翻着白边,指甲缝里也是白的。
“坐。”
“小的不敢。”
“坐下说话。”承乾说,“你站着,我抬头看你,脖子酸。”
秦阿六在门槛上坐了半个屁股。
“一灶一年出多少?”承乾问。
“看天。”秦阿六说,“卤好,一年五十七万斤;卤薄,五十万斤。小的那座灶是末等灶,二十三户,去年五十五万斤。”
“一户呢?”
“按户分。”秦阿六说,“五十五万斤,二十三户,一户二万四千斤。”
承乾在心里算。二万四千斤,官收一斤二文四,一户一年五十七两六钱。成本一斤二文一,五十两四钱。净七两二钱。
“一户一年净七两二钱。”他说,“五口人,一年吃粮十二石,四千八百文。剩二千四百文。”
“二千四百文。”秦阿六说,“买盐的绳子、补锅、给灶神上香,一年一千二百文。剩一千二。”
秦阿六把头低下去。
“灶上的人,不光做盐。”他说,“春天挖卤,夏天晒,秋天煮,冬天修灶。空的时候,小的们去给盐商挑担,一天八文。女的编席,一张三文。”
“一年挑多少天?”
“六十天。”
“四百八十文。”承乾说,“剩一千六百八十文,一年。一家五口,一身衣裳二百文,五身一千文。”
秦阿六不说话。他的手在膝盖上搓,盐霜搓下来一层白。
“说。”
“说不得。”秦阿六说,“说了,小的三个儿子就都没了。”
“你第三个儿子,三年前走的?”
秦阿六的肩膀动了一下。
“走了。”他说,“夜里走的。走之前说,爹,我一年挣七两二钱,我吃三石粮,我还要穿衣裳,我就是个赔钱货。”
堂上没人说话。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秦阿六说,“去年有人在扬州看见他,说他挑担,担子上挂着一只小秤。小的不敢去找。找了,官上要说小的家里逃了役。”
承乾把灶册翻到第一本。
“从今年起,盐渎的引钱,柜坊当场给。”他说,“每旬十五,灶户拿引票到盐渎柜坊领钱。现钱,不折布,不折粮,不扣耗。领钱的时候,柜上要唱名,领的人按手印,按完当场数钱。”
秦阿六抬起头。
“当场给?”
“当场给。”承乾说,“钱从京里运,走承记的镖,路上丢一两,臣赔一两。”
“那……那官上原来的规矩,是三个月一结,结的时候折布……”
“三月一结,折布,一斤布算四十文,市上一斤布二十五文。”承乾说,“这十五文,谁拿了,臣要查。查出来,退给灶户。退不出来,臣自己垫。”
秦阿六看着承乾,看了半晌。
“殿下。”他说,“小的这座灶,二十三户,五十五万斤,二文四,一千三百二十两。二十三户分,一户五十七两三钱。”
“五十七两六钱。”承乾说,“你少算了六钱。”
“六钱。”秦阿六说,“六钱能买十五个饼。”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伸出来,按在灶册末页。
“小的按。”
印泥是红的。他按完,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印,五个指头,缺了一块,是早年煮盐烫掉的。
天擦黑,安奴儿来了。
他带来一块盐。盐是青的,有拳头大,表面一层细粒,像霜。
“草原的盐。”安奴儿说,“姐姐让带的。她说,殿下要算账,先算这一块。”
承乾把盐放在案上。秦阿六还没走,站在门边。
“你看看。”
秦阿六把盐捧起来,先看,再舔了一下,舌尖在盐面上刮了一道。
“这是池盐。”秦阿六说,“灶上煮不出这个色。池子里晒的,太阳晒出来的,粒粗,色青,苦味轻。”
“一斤能出多少?”
“看含沙。”秦阿六说,“这块干净。一斤化水,煮干,能得九两。”
“灶盐呢?”
“灶盐一斤得十两。”秦阿六说,“灶盐是煮的,水走得干净。”
承乾取过小秤,把青盐称了,八两二钱。他拿刀切下一半,四两一钱,丢进碗里,加水,搅。盐化得慢,碗底沉了一层细沙。
“四两一钱,出盐三两七。”他说,“含沙一成。”
“边市上,这一斤卖多少?”他问安奴儿。
安奴儿伸出手,比了三根指头,又比了一个圆。
“三升粮。”他说,“一斤盐,换三升粮。”
“一升粮多少文?”
“边市二十文。”
“三升六十文。”承乾说,“一斤草原盐,在边市卖六十文。京里官盐一斤十二文。差五倍。”
他把碗放下。
“盐从哪儿来的?”
安奴儿摇头。
“多远?”
安奴儿伸出五个指头,又翻了一下,比了一个睡觉的姿势。
“五天。”他说,“骑马五天。往西北。”
“一年吃多少?”
安奴儿比了一个大圈,又比了一个小圈,摇头。他说不清。
承乾取过三样东西:一杆小秤,一只羊的肩胛骨,一条打了三个结的麻绳。
“带回去。”他说,“秤,称盐。骨头,划一道记一天,划满三十道,是一个月。三个结,是三问:一问盐价,二问盐从哪儿来,三问一年吃多少。你姐姐看得懂。”
安奴儿把三样东西收进怀里,绳子绕在手腕上。
“殿下。”他说,“姐姐还说了一句。”
“说。”
“她说,草原上的盐不要钱。”安奴儿说,“盐在湖里,谁去挖都行。要钱的是路。”
承乾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路。”
“路上有人收。”安奴儿说,“过一个卡子,交一只羊。”
戌时,户部来了人。
来的是备字处一个书手,送一张单子。单子是部验单,备字第三百七十四号,上头九行,九张券的号,一行一个,写齐了。日子写的是三月初五。
承乾把单子看了两遍。
“送单的人是谁?”
“宝通柜坊的伙计。”书手说,“单子是他送来的,说东家让送。”
承乾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墨淡,写得急:
“殿下,我撑不住了。”
苏纵站在旁边,把单子接过去,看了半晌。
“三月初五。”他说,“那一天你在补券。补到第几张?”
“第七张。”
“你补到第七张,户部已经知道你九张的号。”苏纵把单子放回案上,“殿下,送号的这个人,不在户部。”
承乾站起来。
“套车。”他说,“去宝通。别惊动他。把他的账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