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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验字寻房,值房空席 三月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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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辰时。
承乾把四张领状摊在宋怀之面前的桌上。
宋怀之坐在窗下。窗纸糊了两层,光进来是白的,不刺眼。他右手垂在袖里,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殿下把纸放我手上。”
承乾把第一张放在他掌心。
宋怀之的手指在纸上走。他走得慢,从纸角走到纸心,从纸心走到押字上。
“这张是真的。”他说。
“怎么看?”
“墨进去了。”宋怀之说,“殿下摸。押的横笔,摸上去是一条沟。墨吃进纸里,纸就塌下去一点。”
承乾伸手摸了摸。指腹上有一道极浅的凹。
宋怀之把第二张放在掌心。
“这张是真的。”
第三张。
他的手指停在起笔处,停了三息。
“这张是描的。”
“哪里看出来的?”
“起笔的地方,有一个点。”宋怀之说,“殿下对着光看。”
承乾把纸举起来,对着窗。
起笔处有一个墨点,比芝麻小,颜色比别的笔画深。
“描的人怕墨干。”宋怀之说,“他先落一笔,等原样的墨干,再顺着描。等他描完,起笔那一笔的墨已经沉下去了,看着就深。”
“画押的人不这样?”
“画押的人一笔到底。”宋怀之说,“前朝门下省画押,讲究一口气。头转顺,二转逆,三转收在心口。中间停一停,押就断了。”
第四张。
宋怀之的手指在上面走了一遍,又走一遍。
“这张也是描的。描得比第三张好。”
“好在哪里?”
“第三张描的人手生,收笔抖了一下。”宋怀之说,“这一张,收笔稳。描的人练过。”
承乾把四张并排摆好。
“宋先生,前朝怎么防这个?”
“样押簿。”
宋怀之把左手放在桌上。
“门下省每一个画押的人,留三张样。一张留在本司,一张送门下省,一张送御史台。三年一换。”他说,“有人拿文书来,先对样。样对不上,文书扣下,送御史台。御史台查出来是描的,描的人斩,用的人流三千里。”
“本朝没有。”
“本朝只有印。”宋怀之说,“印是死的,押是活的。死的东西好仿,活的东西要人认。”
承乾看着那四张领状。
“宋先生,我要找一个人。他在值房写字,字好,押也画得好。”
“他描了多少年?”
“十四年。”
“十四年,描了两千张。”宋怀之说,“殿下找他不难。”
“怎么找?”
“描了十四年的人,手上有一个毛病。”宋怀之说,“他看见一张押,先不看整张,先看起笔。起笔看顺了,他才往下看。”
“这算什么毛病?”
“殿下见了他,让他画一张押。”宋怀之说,“他画的时候,起笔会停。他停惯了,改不过来。”
承乾把四张领状收进袖子。
“宋先生。”
“殿下说。”
“你教过三个人。”
“教过三个。”
“姓何的那个,十九岁右手烫伤,左手画押。”
“是。”
“他教出来的人,会不会也这样描?”
宋怀之没有说话。
“殿下问这个,是疑何少监?”
“我疑他教出来的人。”承乾说,“他教了一个,那个教了下一个。”
“押是手艺。”宋怀之说,“手艺传三代,第三代就不知道自己传的是什么了。他只知道这一笔画多长,那个弯转多急。他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这样的人,我该杀他,还是该问他?”
“殿下该先问他一句话。”
“哪一句?”
“问他:你描的每一张,后面站着谁。”
内官房在皇城西,夹在宫墙与民居之间,一条巷子进去,两边都是矮房。
巷口有一棵槐树,树下坐一个老头,六十八岁,左腿伸得直,右腿盘着。
“什么人?”老头抬眼。
“四殿下。”吴大说。
老头往起站,站了一半,苏纵伸手按了他一下。
“老苍头,坐着。”
“苏帅。”老头认出来了,“您有十四年没来这条巷子了。”
“十四年。”苏纵说。
“您来做什么?”
“看一个人。”
“看谁?”
“白氏。”
老苍头的手在膝上搓了两下。
“白阿婆在第三巷最后一进。”他说,“那院子不是官房,是私院。十年前有人买下的。”
“谁买的?”
“说是她侄子。”老苍头说,“她哪来的侄子。宫里出来的人,十个有九个没有家。”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
墙是土墙,墙头压着碎瓦。有的院里晾着衣裳,有的院里堆着柴。走过第二巷,承乾闻到一股味,是熬药的味,苦里带一点甜。
“谁家熬药?”他问。
“兰婆子。”苏纵说,“她咳了二十年。”
“苏帅认得这里的人?”
“认得几个。”苏纵说,“你娘进宫那年,陪嫁的宫女四个。一个是你九娘,一个是路上死的,一个嫁到城外种菜,还有一个在这里。”
“白氏?”
“白氏。”苏纵说,“她在坤宁宫扫地,扫了十一年。你娘死那年,她在。”
承乾停了半步。
“她在。”
“她在。”苏纵说,“她后来调到尚衣局,管衣料。三年前放出来,住在这儿。”
第三巷最后一进的院门是木头的,门板上有两道裂纹,用铁片钉着。
门虚掩着。
吴大推门,门轴响了一声。
院子不大。靠墙一溜七间房,屋顶的瓦有一半是新换的。院里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的,井边堆着七八个瓦盆,盆里种葱。
井台边的土是新翻的,翻得乱,有一个坑,坑有一尺深,坑底空着。
“殿下。”吴大低声。
承乾蹲下去,把手伸进坑里。土是湿的,凉。坑壁上有一道印,是木匣的边角压出来的。
坑边有一片纸角,指甲大,纸色发黄。
承乾把纸角拈起来。
纸角上有一个字的半边,是“押”字的左半。
“有人先到了。”吴大说。
“不一定是先到。”承乾说。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屋里有人出来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槛里,个子矮,头上包一块青布,左耳垂上有一个洞,没有耳环。她的眼睛还亮,看人的时候先看鞋,再看手,最后看脸。
“你找谁?”
“找李全。”
“李全不在。”
“我知道不在。”承乾说,“我找他留下的东西。”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把门框摸了一遍,摸到门边的竹杖,握在手里。
“你是宫里来的?”
“我是承乾。”
“承乾是谁?”
“第四皇子。”
老太太把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第四。”她说,“元后的儿子是第四。”
“是。”
她抬起头,重新看他的脸。这一次她看得久。
“你进来。”
屋里有七个人。
一个坐在窗下缝衣裳,手抖,针走一寸要停一停。一个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眼白多。一个缩在墙角,嘴里念着什么,念得急,听不清。一个坐在灶前烧火,脸黑,是个哑的。一个站着,两条腿一条直一条弯,走路要扶墙。一个是方才开门的老太太。还有一个年轻的,五十来岁,在案上切菜。
“七个。”承乾说。
“七个。”老太太说,“都是宫里出来的。最早的是我,前朝就进了宫。最晚的是她,”她指切菜的,“去年出来的。”
“李全养你们?”
“他每月送钱。”老太太说,“一人一百五十文,米二斗,炭十斤。冬天加一件棉袄。”
“送了几年?”
“十年。”
“他的钱从哪里来?”
老太太把竹杖靠在墙上。
“他说是抄书的钱。”她说,“宫里值房抄一份文书,五文。他一个月抄三百份,一千五百文。养七个人,不够。”
“不够怎么办?”
“他还有别的。”老太太说,“他不说,我们不问。”
“你猜是什么?”
“描押。”白桂说,“他一年描一百五十张上下,一张五钱,七十五两。这钱他不敢全拿。值房的头儿要分一半,不分,第二年就不给他描。”
“分一半,还剩三十七两。”
“三十七两,养七个人,一年差着二十两。”白桂说,“差的那些,他从自己的嘴里省。他一个月吃三斗米,别人吃五斗。”
承乾在屋里走了一圈。
七间房,六间住人,一间锁着。锁是一把旧铜锁,锁鼻上有一层绿。
“那间是什么?”
“放东西的。”
“什么东西?”
老太太不说话。
“白阿婆。”苏纵在门口开口,“我姓苏。”
老太太转过头。
“苏?”她说,“云中苏氏?”
“云中苏氏。”
她把苏纵看了半晌,忽然弯下腰,行了一个宫里的礼。礼行得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抖,抖了三次才站稳。
“奴婢白桂,坤宁宫洒扫。”
“起来。”
“苏帅,娘娘死那年,奴婢在。”
院子里静下来。
“你在。”苏纵说。
“奴婢在。”白桂说,“奴婢扫地,扫到东廊,听见里头有声音。奴婢不敢进去。”
“什么声音?”
“咳嗽。”白桂说,“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不咳了。”
承乾站在井台边,听着。
“那一夜的炭,从哪里抬进来的?”他问。
白桂转过头。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
“从西边角门。”白桂说,“两个内库的人抬的,穿号衣。”
“号衣底下呢?”
白桂的手握紧了竹杖。
“殿下怎么知道号衣底下有东西?”
“我不知道。”承乾说,“我猜的。”
白桂低下头。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号衣底下是绸裤子。”她说,“抬炭的人穿不起绸裤子。”
承乾没有说话。
院里的风把井台上的土吹起来一点,落在瓦盆的葱上。
“白阿婆。”他说,“李全昨夜回来过。”
“回来过。”
“他埋了什么?”
“他没埋。”白桂说,“他把东西放进井里。”
承乾走到井边,往井下看。
井水离井口三丈,水面黑,看不见底。
“井里有砖。”白桂说,“西边的井壁,从上往下数第七层,有一块砖是活的。”
“你怎么知道?”
“他让我记住。”白桂说,“他说,有一天会有人来问。来问的人,若是拿了刀,就说不知道;若是拿了钱,就说埋在土里;若是空着手来,就告诉他砖在哪。”
承乾把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我空着手。”
白桂看着他的手。
“殿下的手上有土。”
“刚摸过坑。”
“坑里的土是我翻的。”白桂说,“他昨夜走的时候,让我把坑挖开,把匣子取出来,放进井里。坑留着,坑边放一片纸。”
“为什么?”
“他说,来的人会先看坑。”白桂说,“看见坑空了,就会以为有人先到。以为有人先到,就会急。急了,就不看井。”
承乾站在井边,笑了。
这是他这几日头一回笑。
“李全是个仔细人。”
“他是个傻人。”白桂说,“他描了十四年,描出这一院子人。他要是傻,天下没有聪明人。”
“他怎么开始描的?”承乾问。
白桂把竹杖横放在膝上。
“十二岁进宫,在值房扫地。”她说,“值房里有一个老典簿,姓吴,描押描了三十年。老了,手抖,描一张要两个时辰。他让李全替他磨墨、压纸、晾押。晾了三年,李全就会描了。”
“老典簿知道?”
“知道。”白桂说,“知道,也没有拦。他说,这手艺总要有人接。”
“老典簿死在哪一年?”
“永昭元年。”白桂说,“腊月里死的,死在值房的桌上。那年腊月的领状还剩十七张没描完。李全接过来,描完了。”
“那十七张给了多少钱?”
“一张五钱,八两五钱。”白桂说,“他拿这八两五钱,买了这院子里的第一口棺材。”
“棺材?”
“兰婆子的。”白桂说,“兰婆子那年咳血,郎中说熬不过冬天。李全去棺材铺挑了一口最薄的,二两四钱。剩下的六两一,他买了米,买了炭,还剩三两,压在房契底下。”
承乾看着她。
“这院子是他买的?”
“四十两。”白桂说,“他描了六年,攒够四十两,把这院子从一个大府的家奴手里买下来。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他说,内官不能有房。”白桂说,“写了我的名字,我死了,房子归剩下的人。”
承乾让人取绳。
吴大从院里找到一盘井绳,绳是麻的,粗,有一处磨断,打着结。他把绳头系在井台的石桩上,另一头系一只木桶,放下去。
“殿下,臣下去。”
“你腿不行。”
“臣在朔方下过井。”
“这是宫里的井。”承乾说,“井壁的砖松,你踩不住。”
苏纵走过来,把袍角掖进腰带。
“我下。”
“舅舅。”
“我五十岁,比你的人轻。”苏纵说,“我在白草口下过雪窟。”
他把绳子在手上缠了两圈,脚蹬井沿,下去了。
水声。砖响。过了半刻钟,绳动了两下。
吴大往上拉。
苏纵上来的时候,怀里抱一只木匣。匣子是榆木的,一尺二寸长,六寸宽,四角包铁,铁上锈了。匣盖上有一把锁,锁着。
“锁着。”苏纵说。
“砸。”
吴大取来一块石头,砸了三下,锁开了。
承乾把匣盖掀开。
匣里是一本册子,蓝布封面,厚一指半。册子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四个字:会算账的。
承乾把信拿起来。
信封没封口。他抽出信纸。
纸上写:
“我不认识你。我描了十四年押,一张五钱,一共描了两千零七十三张。我不知道他们拿去做什么。我只知道,每描一张,后面就有一个人要按手印。按了手印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不知道自己按过。”
“我不会写字好看,我只会描。这封信是我自己写的,写得丑,你别笑。”
“我把册子留给你。册子上记着我描过的每一张: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张领状,描的是谁的押。你要查,就照册子查。册子上有我画的记号,一个圈是真的,一个叉是描的。”
“我走了。他们要我描一张新的,五万五千两。我不描。我描了十四年,描到这一张,我才知道他们拿这些押去做什么。”
“我不描,他们就要杀我。我死了,这一院子人没有人管。所以我把册子留给你。你若是会算账的,你会管她们。”
“李全。三月五日。”
承乾把信折起来,放在匣盖里。
他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上写:永昭元年腊月,十七张。
第二页:永昭二年,一百四十三张。
一年一年往下,数目涨。永昭十年二百一十张,十三年二百六十四张,今年三个月四十七张。
每一行后面有两个记号。圈是画,叉是描。
承乾翻回元年那一页。十七张后面没有记号,只写了一行小字:那时不知是描。
“元年他以为自己在抄。”他说。
白桂没有说话。
他翻到十三年那一页,数了数叉。二百六十四张,一百五十二张是叉。
他又翻到今年三月。四十七张,四十六个叉。
第四十七张后面没有记号,只有一行字:五万五千两,不描。
承乾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墨是新的,写得急,“不”字最后一点拖出去,拖到纸边。
“殿下。”吴大在门口低声,“顺子来了。”
顺子跑得脸白,站在院门口喘。
“殿下,城外乱葬岗,有一具新尸。”
“谁?”
“穿内官的里衣。脸烂了,认不出。”顺子说,“身上的腰牌还在。”
“什么牌?”
“内侍监典簿。”
承乾把册子抱在怀里。
“白阿婆。”
“在。”
“李全死了。”
白桂站着没有动。她的手在竹杖上握了半晌,指节发白。
“我知道。”她说。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夜走的时候,把他的鞋留下了。”白桂说,“他说,鞋留下,人就不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