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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廷参私库,债落一身 三月初四, ...

  •   三月初四,寅时三刻。
      天没亮透。承乾站在府门口,看见街东头有人推车过去,车轮碾在砖上,一声一声。车上是炭,筐口压着草席,草席上落了白霜。
      吴大牵马过来。
      “殿下,轿子备好了。”
      “不坐。”
      “四里地。”
      “走过去。走到正好天亮。”
      吴大把马缰交给门房,跟上来。走到巷口,他低声问:“殿下今日带什么?”
      承乾把袖子里的东西摸了一遍。三张纸,一本册子。
      “带账。”
      “带谁的账?”
      “三本。”承乾说,“一本我的,一本二哥的,一本纸铺的。”
      吴大没再问。他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轻,右脚落地重,走了十几年,声音改不过来。
      正殿的门开着,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承乾在门槛外停了一步。殿里烧着炭,炭味压着香,香压着人身上的旧衣味。他把这三样分开:炭是内库的炭,断面白,不冒烟;香是殿上惯用的沉水香,一斤四两银子;旧衣味里有一股樟脑,是四品以下才用的。
      他迈进殿。
      班位在东边第四。他站定,看见前面裴玄度的背。裴玄度六十三岁,背不驼,两只手叠在腹前,一动不动。
      通事舍人唱:“有事奏,无事退。”
      殿里静了一息。
      “臣有本。”
      二皇子陈承勋从西边出列。
      白衣。殿上九品以上都穿朝服,他穿白衣。这一身白衣他穿了七年,御史参过三回,他一次没换。
      “臣参一件事。”他说,“臣不参人,臣参一个口子。”
      殿上没有声音。
      “陛下私库,与承记商号通财。半年之内,承记由二十六处铺子增至六十三处,本钱从八百两增至三千两。”陈承勋的声音不高,殿里每个人都能听清,“臣查了半年。臣不敢说四弟贪,四弟一文钱没进自己口袋。臣要说的是这个口子。”
      他把折子举起来。
      “一个县令,若与商号通财,这个县的商税可以一年不收。税不收,朝廷的用度从哪里来?从田里来。田在谁手里?在种田的人手里。这个口子一开,天下做官的人都会从里头走。走的人多了,税就没有了。税没有了,兵没有饷,河没有堤,仓里没有粮。”
      他停了一下。
      “臣不是参四弟。四弟是臣的弟弟。臣参的是:从今往后,天子的库房可以做买卖。这一条若立下来,臣请陛下先撤了臣的官,臣不伺候这样的朝廷。”
      殿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承乾站在第四位,听见左边一位老臣的笏板磕在腰带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文帝坐在上面,没有说话。
      “四殿下。”通事舍人唱,“奏对。”
      承乾出列。
      他走到殿中,站定,先躬身。
      “臣认。”
      殿里动了。
      “银子是陛下的。”承乾说,“臣的六十三处铺子,本钱里有三万六千两,是内库借的。臣今日不辩这一条。”
      “那你辩什么?”陈承勋问。
      “臣辩三个数。”承乾说。
      他从袖里取出第一张纸。
      “第一个数,二哥抄错了。二哥说承记一年流水八千两。这八千两,是门面账。”
      “门面账不是账?”
      “是账,记的是佣钱。”承乾说,“承记六十三处,五十一处是代销点。代销点只记佣钱,不记货值。炭从西山窑出来,一斤十二文,到铺里卖二十文。这八文里,一文是脚钱,两文是铺租,五文归承记。代销点记的是一文,货值不走他们的账。”
      “货值走哪儿?”
      “走三联单的存根。”承乾说,“一张单三截,管钱的、管账的、管物的,一截一个人。三截对齐,才算一笔。承记去年一年,三联单存根一万四千三百张。”
      陈承勋没有说话。
      “二哥抄的是门面,臣记的是存根。”承乾说,“二哥要参臣,该抄存根。”
      殿上有几个人低下头。承乾听见有人在袖子里翻纸。
      “第二个数。”承乾把第二张纸举起来,“二哥说臣垫出去的多,赚进来的少。这一条臣认。臣去年垫了羽林卫七十三家亡者二两银,一百四十六两;垫了纪家裱铺的炭,四十一两;垫了韦家孩子读书,十五两。三笔都记在承记账的借字底下。”
      “借给谁?”
      “借给朝廷。”
      殿里静下来。
      “臣不白垫。”承乾说,“臣把这三笔立了券。”
      他把第三张纸递上去。王瑾下来接,送到御案。
      “这是臣昨夜写的借券样。”承乾说,“一式四份。一份在内侍监,一份在户部,一份在御史台,一份在承记。券上写四样:本多少,息几分,几时还,拿什么保。”
      文帝把纸拿起来。
      “息几分?”
      “一分二。”
      “市面上的息是三分。”
      “臣借的是陛下的钱,不敢按市面的息算。”承乾说,“臣按一分二。三万六千两本,一年息四千三百二十两。臣分十年还,一年还本三千六百两,加息,一年七千九百二十两。”
      “你还得起?”
      “臣去年赚了九千一百两。”承乾说,“还完剩一千一百八十两。”
      “剩一千一百八十两,你拿什么垫羽林卫?”
      “臣不垫了。”承乾说,“臣请立一条:兵部岁还垫银。兵部一年不还,臣第二年停垫。停垫的名单贴营门,写清哪一年哪一月哪一笔兵部没还。”
      殿上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住。
      “第三个数。”承乾把青布册子举起来,“二哥这本账,抄了臣六十三处铺子。臣昨夜看了一遍,一处不漏,抄得好。”
      陈承勋没有说话。
      “臣认二哥的理。”承乾说,“天子的库房不该做买卖。臣只问一句:天下最大的官商,是不是臣?”
      他抬起头。
      “两淮四百引盐,今年改了个名字,叫捐纳。捐纳二字,是崔家提的。捐纳之下,一个盐商出一千两,可以买一个义民的名;出三千两,可以买一个员外郎的衔。买了衔的人,在县里见官不跪,在乡里收租加一成。这一条,比臣的六十三处铺子大,还是小?”
      殿里没有人说话。
      “河北七姓的学田,去年削了两县。今年复荫补之例,五品以上荫一子入监。荫补的名额谁在定?国子监的名单谁在看?”承乾说,“臣的铺子卖炭,一斤赚五文。荫补一个名额,值多少斤炭?”
      “四殿下。”裴玄度开口。
      他转过身,两只手还是叠在腹前。
      “殿下这一问,问得重。”
      “裴公教我。”
      “老臣不教。”裴玄度说,“老臣只说一句:天下如巨舟。换桨可以,换船不行。殿下今日要换的,是桨,还是船?”
      “臣换桨。”
      “桨在哪里?”
      “桨在账上。”承乾说,“臣请立三条。第一条,内库借银与商号,须三处备案,缺一处,这笔银子就算赃。第二条,凡领官银,领状上要三样:印、押、手。手是领银人当场按的指印。今日领状只有印与押,没有手。第三条,商号与官库往来,一年一报,报的数与三联单存根对不上,商号封门,经手人下狱。”
      “第三条是给殿下自己的商号上的锁。”裴玄度说。
      “是。”承乾说,“锁先锁自己。”
      殿上静了半晌。
      文帝把三张纸摞起来,边角对齐。
      “朕说三句。”他说。
      殿里的人全部伏低。
      “第一句。朕的私库,朕拿去放债,朕认这个名。史官要写,写明白:永昭十四年三月初四,天子以私库银三万六千两借与第四子承乾,息一分二,十年还清。”
      他停了一下。
      “第二句。沈砚。”
      “臣在。”沈砚出列。
      “你昨日递的折子,请立内库岁报之制。内库一年出入,尽报户部,是也不是?”
      “是。”
      “朕不准。”
      殿上有人抬头。
      “朕的私库,朕认放债这个名,不认把钥匙交出去这个名。”文帝说,“你要参,明日再参,朕还不准。”
      沈砚伏在地上,没有动。
      “第三句。”文帝说,“曹维岳。”
      兵部尚书曹维岳出列。
      “兵部欠承记的垫银,一年一百四十六两,加纪家炭钱四十一两,韦家读书钱十五两。这三笔,兵部今年还。”
      “陛下,”曹维岳说,“兵部岁入有定额,这笔钱没有科目。”
      “没有科目,立一个科目。”文帝说,“叫垫还。今年还不上,明年还,加息一分。”
      “臣领旨。”
      承乾站在殿中,听见曹维岳应旨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
      他明白这一条。兵部的钱在曹维岳手里,曹维岳是崔家的人。这笔钱一年不还,承记就得替兵部垫着;垫到第三年,承记账上就有一笔收不回来的死账;死账多了,借券还不上,内库就能来收铺子。
      这一刀是二哥递的,爹接过来,插在承记的账上。
      “退朝。”通事舍人唱。
      殿外台阶上风大。
      承乾走出来的时候,三皇子陈承文在台阶下等他。
      三皇子穿绯色官服,怀里抱一卷纸,纸边卷了角。
      “四弟。”
      “三哥。”
      “你方才在殿上那句荫补一个名额值多少斤炭,我要写进去。”陈承文说。
      “写。”
      “写进去,国子监那二百个人要恨你。”
      “他们已经恨我了。”承乾说,“我送书给他们,他们拿了书,还要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拿钱买人心。”
      陈承文笑了一下。
      “那我写你什么?”
      “写我欠债。”
      “欠多少?”
      “三万六千两,加息。”
      陈承文把纸摊开,从袖里摸出笔。笔是旧笔,笔杆上有一道裂,用铜丝缠着。
      “四弟,我念一句,你听听。”
      “你说。”
      “永昭十四年三月初四,天子以私库银借与第四子。第四子当殿认债,不认错。”陈承文念完,抬头,“这两句,你认不认?”
      “认。”
      “我再念一句。天子认名,第四子认债。父子二人,一个替一个背。”
      承乾没有说话。
      “这一句,你也认?”
      “认。”
      陈承文把纸卷起来。
      “三日之后,《大周文苑》出一卷,叫财用志。你今日说的话,我说的这三句,都在里头。”
      “三哥。”承乾说,“这一卷谁让你写的?”
      “没人让我写。”
      “陛下看了会怎样?”
      “陛下看了,会不高兴。”陈承文说,“不高兴,我也写。四弟,我这辈子只会做一件事:把发生的事写下来。写下来,我不管谁高兴。”
      他把纸卷塞进袖子,走两步,回头。
      “四弟,我还写了一句,没念给你听。”
      “哪一句?”
      “我写:这一日殿上无人替第四子说话。只有他爹认了一个名。”
      承乾下台阶的时候,风把袍角掀起来。
      他走到承记印书坊,日头已经偏西。
      后院有一间小屋,屋里一张矮桌,桌上摊着纸。宋怀之坐在桌后,左手压纸,右手垂在袖里。
      他右手五指烧没了,包着布,布上有药味,是麻油与黄连。
      “殿下上殿了。”宋怀之说。
      “上了。”
      “认了债。”
      “认了。”
      “多少?”
      “三万六千两,息一分二,十年。”
      宋怀之的左手在纸上动了一下。
      “殿下要问什么?”
      “问一样东西。”承乾在他对面坐下,“前朝有没有官库借钱给商人的规矩?”
      “有。”宋怀之说,“叫公廨本钱。”
      他用左手在纸上写四个字。写得慢,一笔一笔,横平竖直。写到“廨”字的广字头,他的手停了半息。
      “一千二百个衙门,每个衙门有本钱。本钱放出去,一分五的息。息钱养三样:灯油、纸笔、差役的饭。”
      “本钱从哪儿来?”
      “户部拨。”宋怀之说,“拨下来的时候,本钱是死的。放出去,就活了。”
      “后来呢?”
      “后来本钱死了,息钱活着。”宋怀之说,“放给谁?放给经手的官的亲戚。息归私,本归公。亏了,报火烧。”
      “火烧。”
      “大燕最后二十年,户部一年报十七回火烧。”宋怀之说,“十七回火烧,烧掉本钱四十二万两。四十二万两,够养三千骑兵十年。”
      承乾看着纸上那四个字。
      “殿下立借券,立对了。”宋怀之说,“可殿下少立一样。”
      “哪一样?”
      “息归哪儿。”
      宋怀之把笔搁在砚上。
      “本钱还回来,是公家的。息钱留在谁手里,这一条不写明,二十年后,殿下的商号就是第二个公廨。”
      “写明了呢?”
      “写明了,殿下要防的不是贪,是穷。”宋怀之说,“一个衙门穷了,它会自己找钱。找钱的法子,一定从账缝里长出来。”
      承乾回府的时候,天擦黑。
      顾清在门房里等他。他抱着一本册子,册子上压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有一颗裂了,用线缠着。
      “殿下。”
      “进来。”
      书房点了灯。顾清把册子摊在桌上,翻到第一页。
      “殿下今日立了借券。臣把十三年的账倒着一笔一笔对。”
      “对出什么?”
      “对出九笔。”顾清说,“十三年二月起,内库分九次借银与承记。账面三万六千两,写的是足色京锭,一两没扣。”
      “实收二万四千。”
      “实收二万四千。”顾清说。
      承乾的手停在册子上。
      “臣一直以为,差的那一万二是折色。”他说,“内库出银,常扣一道折色。扣一分,扣二分,账上会写。”
      “这九笔没写。”顾清说,“账上写的是足色。足色,就是一钱不扣。”
      书房里静下来。
      “那就是有人领了银,没有送到承记。”承乾说。
      “殿下,这笔数臣三年前算出来过一次。”顾清说,“臣当时以为算错,把算盘拆了重装,又算一遍。”
      “还是差一万二。”
      “还是差一万二。”顾清说,“臣没敢报。臣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
      承乾把册子转到自己面前。
      九笔。三月初七,四千;五月十九,三千;八月廿二,五千;十一月十一,三千;十四年正月十四,四千;二月二十,两千;三月初一,三千;十三年腊月,四千;二月初九,八千。
      九笔加起来,三万六千两。
      “这九笔从内库出来,是几锭?”承乾问。
      “账上写京锭。”顾清说,“五十两一锭,七百二十锭。”
      “承记收的是京锭?”
      “收的是小锭与碎银。”顾清说,“过秤的时候斤两对得上。臣当时只对了斤两。”
      承乾把灯往册子上挪了挪。
      “斤两对得上。成色,臣没有验。”
      “臣也这么想。”顾清说,“可成色要验,验银要熔。一熔,银子就少。”
      承乾没有说话。
      他想起内库发银的院子。院子在宫城西边,门口一口井,井边一块青石。石头上有一层黑,是常年熔银留下的。
      “明日去问梁保。”承乾说,“他在内库管了十一年钥匙,该知道那口井边站的是谁。”
      顾清把算盘收进布袋。
      “殿下。”
      “说。”
      “这一万二若是成色差的,还能追。”顾清说,“若是有人过了手,就不止一万二的事。”
      “是什么事?”
      “是内库有一只我们不知道的手。”顾清说,“这只手能从陛下的私库往外拿钱,还能让账对得上。殿下,这样的手,比崔家难对付。”
      承乾把册子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
      “三年前你就对出来过。”
      “对出来过。”
      “三年前你为什么不敢报?”
      顾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拇指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拨算盘磨出来的。
      “三年前殿下才立号。”顾清说,“臣那时候报这一笔,殿下身边没有人手,没有三处备案,没有御史台的一张纸。报了,就是臣一个人跟一只看不见的手对打。”
      “现在呢?”
      “现在殿下有三样。”顾清说,“梁保的抄本、御史台的一张纸、还有六个愿意按手印的驿丞。”
      承乾笑了一下。
      “还不够。”
      “臣知道不够。”顾清说,“可臣今日敢报了。”
      窗外有人敲门,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吴大进来。
      “殿下,宫里来人了。”
      “谁?”
      “周崇。”
      承乾把册子收进抽屉。
      周崇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宫里的炭味。他手里托一只木盘,盘上盖着黄布。
      “殿下,陛下赏的。”
      “赏什么?”
      周崇把黄布揭开。
      盘上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是文帝的字,横细竖粗,收笔往下压。
      “三万六千。”
      “陛下说,”周崇低着头,“殿下今日在殿上认了三万六千两。这三个字,陛下写了七遍,挑了这一张。”
      承乾把纸拿起来。
      纸是承记的纸。帘纹十八目,是他自己造的。
      “陛下用臣的纸写字。”
      “陛下说,殿下的纸好写。”周崇说,“陛下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
      “陛下说:他认债,朕认名。这笔账,朕跟他一起还。”
      周崇退出去以后,承乾把那张纸翻过来。
      纸背有一行小字,是户部的墨,字小,写得急:户部备字第三百七十二号。
      “顾清。”
      “臣在。”
      “承记今日立了几张券?”
      “一张。”
      “户部的号,按张排,还是按年排?”
      “按年排。”顾清说,“一年一册,一册千号。今年是头一册。”
      承乾把纸放在灯下。
      “今年三个月,户部备了三百七十一张。”
      顾清的手停在算盘上。
      “殿下,这三个月,承记只备过一张。”
      “我知道。”承乾说,“所以我要问:那三百七十一张,是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廷参私库,债落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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