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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秤纸问斤,验浆寻匠 帖是崔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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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是崔府的老仆送来的。老仆姓安,七十三岁,跟了崔道衡五十年,进门先给承乾磕了一个头。
“殿下,太傅说,请殿下过府看一幅字。”
“什么时候?”
“殿下方便的时候。”
“那幅字,挂了多久?”
“十四年。”
承乾把帖放在桌上。
“安叔,你先回去。”
“殿下什么时候来?”
“我算一算。”
老仆没有走。
“太傅还说了一句话。”
“说。”
“太傅说,殿下要是不来,那幅字明日就取下来,卷进箱子里。”老仆说,“箱子一合,谁也看不见。”
承乾看着那张帖。
帖是素纸,没有花纹,字是崔道衡自己写的,一笔一画,写到末尾那一笔顿了一下,墨积成一个小点。
“你回去说,我明日来。”
老仆磕了个头,走了。
顾清在门口站着,等老仆出了院门才进来。
“殿下,明日去?”
“明日不去。”
“那殿下说去?”
“说去,他今日才睡得着。”承乾把帖压在一本账底下,“我一去,他就有三天。我不去,他只有一夜。”
“殿下要做什么?”
“先看纸。”
药库的废纸册在阎老吏手里。
册子是牛皮纸封面,四十年了,封面裂成两块,用麻线缝过。里头记的是药库卖废纸的账,一年一页,一页五行:日子、斤数、价、买主、院判批字。
“一年卖多少?”承乾问。
“三百斤上下。”阎老吏说,“一斤三文,九百文。”
“二十年?”
“二十年。”
“十八两银子。”顾清在旁边说,“二十年卖十八两。”
“烧的呢?”
“烧的不记账。”阎老吏说,“烧的记在‘焚’字底下,写‘某年某月焚旧档若干卷’,不写斤数。”
“买主是谁?”
“一直是一家。”阎老吏说,“西城焦记纸铺。焦家的师父收,师父死了,徒弟收,收了二十年。”
“哪个徒弟?”
“焦老宽。”阎老吏说,“六十八了,还自己赶车来拉。”
焦记纸铺在西城醋坊街,门面两间,后院三间。
院里的纸堆到房檐。一堆一堆码着,用麻绳捆,捆上插一张竹签,签上写斤数与年份。纸堆中间留一条窄道,窄道尽头一张长案,案上压着一把裁刀。
焦老宽正在裁纸。
他六十八岁,背驼,手指关节粗,右手拇指上有一道旧疤,二十岁那年裁刀削的。他裁纸的时候不用尺,眼睛看一眼,刀走下去,边齐得像刀切的豆腐。
“殿下。”
“你认得我?”
“不认得。”焦老宽说,“可京城里穿软底鞋、进门先看纸堆的,只有一种人。”
“哪一种?”
“要纸的人。”
承乾笑了一下。
“我要纸。”
“殿下要什么纸?”
“都要。”
焦老宽的刀停在半空。
“都要?”
“你这院里,宫里出来的纸,一共多少斤?”
焦老宽把刀放下。他走到纸堆边,一张一张看签,看了半晌。
“三百七十斤。”
“哪几年的?”
“永昭二年到十三年。”焦老宽说,“元年的没有了,元年那一批,早卖完了。”
“元年那一批,什么时候卖完的?”
“卖了三年。”焦老宽说,“元年收的是三百二十斤,到四年才卖完。”
“卖完了,还剩什么?”
“剩一张卷皮。”
承乾的手指动了一下。
“卷皮呢?”
“在里屋。”焦老宽说,“卷皮是硬纸,做封面最好。我留着做簿子。”
“拿给我看。”
卷皮是一张厚纸,对折,边上打三个眼。纸面写两个字:腊月。
字是墨写的,写得潦草,一笔拖得长。
“这张卷皮,你什么时候收的?”
“元年腊月。”焦老宽说,“不对,是二年正月。宫里卖纸的日子,都在正月里。”
“你记账吗?”
“记。”焦老宽说,“不记不行。官里的纸,来路要写得清,不然出了事,我担不起。”
他进里屋,抱出一本簿子。
簿子是焦记自己的账,用的是宫里的旧纸裁的,一页一条:日子、斤数、价、来人姓氏、担数。
“元年正月十六。”焦老宽指着一条,“三百二十斤,九百六十文,来人是药库的杂役,姓周。”
“姓周?”
“周老六。”焦老宽说,“他拉了三年,后来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
“死了。”焦老宽说,“元年冬天,说是得了急病。”
承乾把簿子往前翻。
“你收的纸,都卖给谁?”
“三种人。”焦老宽说,“一种做账本的,一种糊窗户的,一种包药的。”
“包药的?”
“药铺。”焦老宽说,“旧纸软,包药不硌手。一斤六文,一买十斤。”
“哪家药铺?”
“城西三家,城南两家。”焦老宽说,“济生堂买得多。”
承乾把簿子合上。
“你这三百七十斤,我全要。”
“殿下要这么多做什么?”
“做账本。”
“三百七十斤,能做七百本。”
“我做七百本。”承乾说,“一斤六文,二两二钱二分。”
焦老宽看着他。
“殿下不挑?”
“不挑。”
“殿下要挑,我能给殿下挑好的。”焦老宽说,“殿下不挑,我就得按斤称,里头有糊窗户的,有包过药的。”
“我知道。”
“殿下知道还要?”
“我一挑,全京城就知道我在找什么纸。”承乾说,“我不挑,我买的是三百七十斤旧纸。谁也不会问,一个皇子买旧纸做什么。”
焦老宽低下头,把裁刀往边上推了推。
“殿下这话,我师父说过。”
“你师父怎么说?”
“我师父说,买东西的人,挑得越细,越像在找东西。”焦老宽说,“真要找东西的人,都是整堆买。”
“你家里几口?”
“三口。”焦老宽说,“老伴瘫了六年,一日三顿,一顿半碗粥。这铺子的钱,一半买药。”
“儿子呢?”
“前年病死了。”焦老宽说,“留下一个孙子,十一岁,会裁纸。”
“你师父是哪儿人?”
“不知道。”焦老宽说,“我七岁跟他,他只说自己姓焦,别的不说。他会认纸,一摸就知道是哪一年的。”
“他什么时候死的?”
“永昭六年。”焦老宽说,“死之前把铺子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宫里的纸,别问来路,只记斤数。”
三百七十斤纸装了两车,拉到承记后院。
宋怀之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右手包着布,只剩左手,走路慢,进门先摸门框。
“先生,看纸。”
宋怀之蹲下去,左手在纸堆上摸。
他摸一张,捏一捏,又摸一张。
“十七目。”
“什么十七目?”
“帘纹。”宋怀之说,“抄纸的竹帘,一道一道,十七道为一目。前朝的纸,帘是十七目。本朝的纸,帘是十五目。”
他把一张纸举到灯下。
“这张是前朝的。”
“哪一年的?”
“不知道年。”宋怀之说,“知道朝代。前朝门下省用纸,帘十七目,纸背有一层薄矾,写字不洇。”
“前朝的纸,怎么会在药库?”
“前朝亡的那年,门下省的档案纸堆了半座库。”宋怀之说,“新朝不用旧纸,三千斤纸,一斤二文,卖给城里纸铺。”
“卖给谁?”
“我不记得。”宋怀之说,“我那年四十七,在朔方抄军籍。”
“你认得这个。”
承乾把那张卷皮递过去。
宋怀之摸着上头的两个字。
“腊月。”
“这字怎么样?”
“写得急。”宋怀之说,“笔是旧的,锋散了。写字的人手上有墨,写完没有洗。”
“先生再看这个。”
承乾把药库那一卷捧出来,摊在案上。
宋怀之摸到装订的麻线。
他的手停了。
“这卷重装过。”
“怎么看?”
“门下省装卷,三眼平结。”宋怀之说,“线从左穿过,绕一圈,压在底下,收在中间。结是平的,摸不出来。”
他捏着那个结。
“这个是水手结。”
“水手结?”
“江上的人打缆绳用的结。”宋怀之说,“一拉就紧,越拉越死。档房的人不打这个结,档房的人打平结,因为平结好拆。”
“这个结能看出什么?”
“看出打结的人不是档房的人。”宋怀之说,“他打的是自己会的结。”
承乾把灯挪近。
麻线是新的,颜色浅,比卷皮上的旧线浅两个色。
“新线旧纸。”他说。
“新线旧纸,就是有人拆过。”宋怀之说,“拆开,取一页,重新装回去。”
“先生,还有一件事。”
“说。”
“这一页的纸背,有一层浆。”
宋怀之摸了一下。
“干了。”他说,“干了还发亮,是好浆。裱画用的浆,熬过的,不放盐。”
“裱?”
“揭下来的纸,软,一碰就破。”宋怀之说,“要立刻托裱。不托,半个时辰就烂在手里。”
承乾把那一页对着灯。
“那就是说,这张方子,现在在别处。”
“在别处。”宋怀之说,“裱在一张纸上,或者裱在一幅字后头。”
“为什么是字?”
“因为字有背纸。”宋怀之说,“裱一幅字,背后要覆两层纸。第一层叫托纸,第二层叫覆背。覆背的纸,用旧纸最好,旧纸软,不起皱。”
“旧纸。”
“旧纸。”宋怀之说,“一幅字挂十四年,谁也不去揭它的背。”
承乾站起来。
“京城裱糊铺,几家?”
“四家。”顾清说,“西城两家,东城一家,皇城根一家。西城纪家做得最老,四十年。”
“纪家。”
“纪三保。”顾清说,“五十九,裱了四十年。他给国子监裱过书,给太常寺裱过祭文。”
“走。”
纪家裱铺在西城砖塔胡同,门面一间半,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两个字:裱糊。
铺门开着,里头亮着灯。
纪三保在裱一张画。他站在案前,右手拿棕刷,刷子上有浆,刷过去,纸就贴在案上,平得像水面。
他右手虎口有一块疤,疤白亮,浆泡了四十年。
“纪师傅。”
“客人稍等。”纪三保没有抬头,“这张画得刷完,一停就起泡。”
他把画刷完,用排刷从中间往四边赶,赶出三道褶,褶赶平了,他才放下刷子。
“客人要裱什么?”
“我要问一件事。”
纪三保抬头。
他看见承乾的鞋。
“殿下。”
“你认得我?”
“不认得。”纪三保说,“可穿这种鞋进我这铺子的,一年没有一个。”
“我问你一件十四年前的事。”
纪三保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十四年前,我四十五。”
“永昭三年腊月。”承乾说,“有没有人来裱过一张湿纸?”
纪三保没有说话。
“纪师傅。”
“殿下。”纪三保说,“我这铺子,一天裱三张,一年裱一千张。十四年前的一张纸,我记不住。”
“你记账。”
纪三保的眼睛动了一下。
“裱铺都记账。”承乾说,“不记账,官人来取活,说没取过,你赔不起。”
纪三保站着。
“殿下要查账?”
“我要看永昭三年腊月的账。”
“账在里屋。”
“拿出来。”
纪三保进里屋,抱出一摞簿子,簿子用麻绳捆着,一捆五年。他解到第三捆,翻到腊月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七条。
第六条:腊月廿二,托一纸,干托,五钱。
“干托。”承乾说,“什么叫干托?”
“湿纸上案,不喷水,直接上浆。”纪三保说,“喷水就烂了。”
“一张纸,五钱银子。”
“五钱。”纪三保说,“平常托一张,二十文。”
“为什么五钱?”
“因为那人不许我裁边,不许我上墙。”纪三保说,“干托的纸不能上墙抻,一抻就裂。我只能拿两块板夹着,压三天。”
“什么人拿来的?”
“一个内侍。”纪三保说,“穿青,四十来岁,脸白。”
“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纸是主子的东西,裱在字后头,字是主子的字。”
“什么字?”
“七个字。”
“哪七个字?”
“我不识字。”纪三保说,“我只记得七个字,一行,字大,墨重。纸是洒金的,金点细。”
“那幅字,你裱了多久?”
“五天。”纪三保说,“字是现成的,我只做覆背。覆背两层,第一层用新纸,第二层用旧纸。”
“旧纸哪儿来的?”
“那人带来的。”纪三保说,“他说,旧纸软。”
承乾的手指在案上按了一下。
“纪师傅,那人手上有什么味?”
纪三保愣住了。
“味?”
“他递纸给你的时候,你闻见什么?”
纪三保想了半晌。
“香灰。”他说,“手上有一股香灰味。宫里人身上都有,可他那股重,像刚摸过香炉。”
承乾没有说话。
十四年前腊月初四,领印的人,手上有香灰味。
“纪师傅。”
“在。”
“那一页纸,裱在字后头,字挂在哪儿?”
“我不知道。”纪三保说,“我只知道,那幅字后来取走了。腊月廿七,那人来取,还是五钱,多给了一钱,说年下辛苦。”
“五钱活,给六钱。”
“是。”
“你收了吗?”
“收了。”纪三保说,“年下,谁不收。”
承乾转过身。
“顾清。”
“在。”
“把这一页抄下来。”承乾说,“抄三份。”
“殿下,抄这个做什么?”
“裱铺的账,是活计账。”承乾说,“活计账上有日子、有件数、有工钱、有来人。一张纸上四样,四样对得上,就是一张能拿上殿的纸。”
纪三保的手抖了一下。
“殿下。”
“你说。”
“这账,您抄走,我这铺子就完了。”
“我不抄走。”承乾说,“你抄。你抄完,按手印,三份。一份你自己留着,一份给我,一份送御史台。”
“御史台?”
“御史台收状子,不收人情。”承乾说,“你这三份一按,谁动你,谁就先动御史台。”
纪三保看着他。
“殿下,我信不过御史台。”
“你不用信御史台。”承乾说,“你信手印。手印按下去,纸上就有你的名字。你死了,名字还在。”
纪三保低下头。
“我抄。”
他抄了半个时辰。字写得歪,一笔一画,写得慢。
抄完,他按了三个手印,指头蘸了印泥,按得重,纸上透出红。
“殿下,还有一句话。”
“说。”
“那年腊月,那人来取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字要挂起来,挂得高一点。”纪三保说,“挂高了,人看不见背。”
第二日卯时,承乾带人去砖塔胡同。
铺门关着。门上贴一张纸,纸上写着八个字:此铺已归崔府裱房。
门缝里透出灯光。
承乾推门,门没有锁。
纪三保在里头,坐在案前,案上空的。他面前摆着一只木匣,匣盖开着,匣里空。
“纪师傅。”
纪三保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围裙上全是浆。
“殿下,他们昨夜来的。”
“谁来的?”
“崔府的人。”纪三保说,“拿了房契。这铺子的房东,是崔府的一个庄子。他们说,铺子收回去,人留下,工钱一月二两。”
“账呢?”
“账拿走了。”纪三保说,“三捆,全拿走。”
“你抄的那三份呢?”
“一份在御史台。”纪三保说,“一份在我怀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还有一份,他们拿走了。”
承乾接过纸,看了看。
“纪师傅,你听着。”
“在。”
“你从今日起,就在这铺子里做活。”承乾说,“他们给你二两,你收着。他们让你裱什么,你裱什么。”
“殿下让我做眼?”
“我让你活着。”承乾说,“你活着,这铺子的门就开着。门开着,我就能进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
“纪师傅,你妻子咳了三年?”
纪三保怔住。
“殿下怎么知道?”
“你案上有一碗药,药渣还在。”承乾说,“治咳的方子,我认得。里头有川贝,川贝贵。你一月二两,买不起川贝。”
纪三保没有说话。
“承记供炭,一斤二十文,好炭,烟少。”承乾说,“你家的炭,从今日起,记我账上。”
“殿下,我还不起。”
“不用还。”承乾说,“你把这铺子给我看住,就是还。”
他出了门。
街上有人扫雪,扫帚刮在砖上,一声一声。
“殿下。”顾清跟上来,“账本没了。”
“没了。”
“三份只剩两份,一份在崔家手里,一份在御史台,一份在纪三保怀里。”顾清说,“崔家那份,随时能烧。”
“烧了更好。”
“殿下?”
“他烧,就是认。”承乾说,“一本活计账,烧它做什么?烧账的人,先得怕账。”
“可我们手里没有原本了。”
“我们有纪三保。”承乾说,“账是他写的,字是他的,手印是他的。原本烧了,他还是那个人。”
顾清把算盘从袖子里摸出来,又塞回去。
“殿下,三日的期限,明日就到了。”
“我知道。”
“殿下要答陛下什么?”
承乾站在胡同口。
胡同尽头是皇城的墙,墙头上有一层雪,雪上有乌鸦。
“我答一句真话。”他说。
“哪一句?”
“方子上添过字。”承乾说,“添字的人,比我去得早。”
“陛下要问的是谁添的。”
“我先答有没有。”承乾说,“他问有没有,是因为他自己也怕。”
顾清抬起头。
“怕什么?”
“怕那行字是他认识的人写的。”
风从胡同里穿过来,把承乾的袍角掀起来。
“殿下。”顺子从街口跑过来,跑得帽子歪了,“羽林营来人了。”
“韩擎?”
“韩擎自己来的。”顺子说,“带了四十个兵,堵在承记总号门口。”
“他说什么?”
“他说,殿下的三日,他等成了三十日。”顺子喘着气,“他今日不要说法了。”
“他要什么?”
“他要殿下跟他去营里,当着一千人的面,把饷册念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