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疑是银河落九天 它恍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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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恍惚地半睁着眼。它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落九天，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此刻，它够感受到，一青年人半跪于山间林海，似乎感受不到膝盖下嶙峋的乱石和杂草，轻轻靠近了茫然无措的自己。
自己竟然是一只手心大小的绒毛白团子么？
随着青年人变成站姿，落九天的视线跟着拔高了。它的触觉还不太灵敏，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被捧起来了。
自己现在栖息的地方正是青年的手。那双手覆有薄茧，手指苍白修长，不柔软但是动作温柔，盛夏也带着清新的凉意。落九天忍不住舒服得蹭了蹭，蹭了满身清苦的草木香。
“你不该待在这里。”青年人淡淡道。
落九天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可是他无法理解这个青年人的话语。
它抖了抖满身的绒毛，露出一双金色兽瞳，望了一圈周围安静的林海，最后呆呆地盯着青年人的眼睛。
面对灼热的目光，青年人无动于衷。落九天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舔了舔他的手心，渴求他的下一句话。
“你还是幼体？”落九天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歪了一下，是全部重量被移到了一只手上，“算了，送你去收容所。”
青年人空出被舔的那只手来，观察了一下被舔的那一小片皮肤，没有看出什么异常，重新用双手捧着落九天：“我叫浙晚航。”
落九天只觉得，浙晚航这个的名字好奇怪。然后它发现，浙晚航所做的事情也很奇怪。
明明是空调可以轻易驱散严寒的现代，而且还是骄阳似火的盛夏，浙晚航却带了好多木头下山。
浙晚航身形瘦削，那些木头看着也很沉，可是他下山的动作显得很轻松，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速度。落九天仿佛身处婴儿摇篮中，被母亲一下下温柔地摇曳着，还没等想明白这些奇怪，就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中，它站在一片辽阔的平地上，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的背影。那人身姿如松，手中有一把深色长枪。
它不知道那人是谁。它只知道，一见到那人，它体内就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涌动，似乎马上就要破体而出。
“你是谁？”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落九天花了好长时间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至少……至少告诉我应该到哪里来找你！”
原来，我早就已经会说话了吗？落九天有些惊讶。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渐行渐远。它甚至没有听见那人的回答。
紧接着，眼前画面一变，四周暗了下来。只是落九天意外地还可以看清楚周围，发现自己化身为一个和浙晚航差不多年龄的人类，银白色的金属壳子映出了他的容貌，白发金眼，熟悉而陌生。
他身后站着那名青年。金属壳上是那人的背影，一直到他转过头来。
落九天没来得及细看他的面孔，只是睁大眼睛去看他缓缓睁开的眼睛。
最终是落九天自己先睁开了眼。
它看见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被掀开，自己身处一个像是幼儿园的房间，到处是软乎乎的垫子和玩偶，墙上还绘满了童话般的可爱图案。
带来安心的草木香淡了，而且还在越来越淡。它立刻意识到了原因，一张口便咬住了外套的袖子，无论它的主人怎么拽都不松开。
浙晚航的手碰到了落九天微长的绒毛，原本想要拍下去，又犹豫着收回了，只是语气中染上了无奈：“不要咬人。”
这吓得落九天赶紧松了口，看着青年人把手指缩回去，淡粉的齿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它竟然，咬到了浙晚航的手指？！
之前在梦里的感觉，好像也是手指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般。
“嘿，才这么点大，咬合力倒不小。”工作人员被逗乐了，不像浙晚航那么克制，直接大力揉了一把白团子。
她有点好笑地看浙晚航：“都一路这么远抱回来了，怎么都不敢摸啊？”
浙晚航有点生涩地抬起手，好像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工作人员正欲场外指导，落九天就主动自己贴了过去。
落九天已经自己出击了，浙晚航也没法不配合，只好顺着它的动作，很轻地抚摸了几下，仿佛林间的清风。
那种感觉，落九天很难形容。它只觉得，浙晚航的抚摸，和工作人员的完全不一样，如此令它眷恋，令它趋之若鹜。
只是令它沉醉的舒适很快便消失了，浙晚航很快就收回了手，重新披上了外套。
落九天睁大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期待着浙晚航穿好外套。可没想到青年人竟没再伸手，只是转身准备离去。
还没等落九天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它就已经扑了过去，咬住外套的袖子——这次咬对了——挂在浙晚航身上，一荡一荡的。
“它看来想要跟着你走呢。”工作人员努力按捺住笑意。
浙晚航伸手托住了落九天，不过没有开口让它松嘴。于是落九天继续牢牢咬着，生怕青年人马上再把自己放回去。
“谪仙，想跟着人类走？”浙晚航的语气听不出他本人的立场。
落九天在心里，认认真真地记下浙晚航教给自己的重要知识：自己是谪仙。
然后它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浙晚航还是不想要自己！
认识到这个残酷的现实，它战战兢兢地炸了毛。想要点头表示自己的渴望，发现谪仙这一物种，是一个标准的白团子，根本分不出脑袋；想要说话让浙晚航留下自己，发现能说话的自己只存在于梦中；想要上蹿下跳，又发现自己连刚才怎么扑过去的都不知道。
它听到自己的种族中带一个“仙”字，可是却比任何一个人类都要无力。它无助地用金色眼睛看着浙晚航，眼中充满了哀求，不知不觉地松了口。
浙晚航伸手抚过落九天，清苦的草木香中，炸开的毛又顺了：“我不会照顾谪仙，你留在这里会更好。”
落九天想要反对，却又不知道应当如何表达。
“您别说笑了，您难道还不了解谪仙吗？”竟然是工作人员替落九天解了围，“而且谪仙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去照顾嘛。”
虽然浙晚航认可了工作人员的话语，可是落九天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并没有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浙晚航没有低头，而是把落九天拖到了与自己双目水平的位置。那双如同银河般璀璨的眼睛中满是真诚。
“我们对谪仙的认识，可靠性有多少？”浙晚航问。
工作人员立刻站直，像是学生回答问题一般认认真真的答道：“严格意义上来说，总体不算很高，百分之七八十。但如果是你所指的那一条，至今无一例外。”
答完之后，她朝落九天眨了眨眼睛。那并不完全是同谋的狡黠，竟然不知为何带了一丝同情。
浙晚航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错觉，落九天觉得他的态度似乎有所变化。
他脱下刚穿上没几分钟的外套，盖在落九天身上，盖得很有水平，一点也不让落九天觉得闷，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外界。
木门被推开后是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接待处，接待处的门是玻璃的。
推开玻璃门前，浙晚航停下脚步，低头轻声对落九天道：“谪仙，是一种因为念想而存在的生物。”
落九天隐约觉得，浙晚航似乎还想再对自己说些什么，可是只见他又若无其事地抬起了头。
门被推开，轻微的嘎吱声淹没了青年人未尽的话语。
街上人不多，不时停下，举起手机拍照，应该是游客。建筑沿河道一线排开，粉墙黛瓦，雕梁画栋，是很常见的水乡古镇。
不时有店家与浙晚航打招呼，似乎很熟悉。浙晚航一路上只是挥手点头，没有开过口。
落九天从来没有见过这等景象，好奇地观察着古镇的一砖一瓦，恨不得从外套下窜出去自由行动，幸在理智克制住了它。
浙晚航拐入一条偏僻小径，周围变得冷清起来，景象也逐渐千篇一律。落九天看久了审美疲劳，开始仔细思考浙晚航刚才的那句话。
念想……是什么东西？
作为刚刚拥有意识没多久的幼体，落九天难以理解如此深奥的词汇，只好简单地将其倒过来，变成“想念”。可是想了好久，它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想念什么。它所知道的太少了，唯一可以想念的，便是梦中那个模糊不清的背影。
想着想着，它突然发现，浙晚航身上的气味变了，草木香中混入了一点冰冷的金属味。这让它感觉闷闷的，有些不太开心。
这时，浙晚航的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的风铃声，像是遥远的笑音。
浙晚航推开了店门。
「曲水木雕店」
谪仙一族大概也是认识人类的文字的，落九天很轻松地读懂理解了店门木刻的字样。
它终于知道浙晚航去山上找的木头是做什么用的了。大概是因为，浙晚航是一名木雕师，要去大自然里寻找更有灵气的材料吧。
一进店，熟悉的草木香扑面而来，因为空调风而带着点冷调。这是一家看着很新的店铺，店中左侧摆满了形态各异的木雕作品，右侧是专业工作台和体验区。
店里没有游客，浙晚航立刻把罩在白团子上的外套拿了下来，既像是道歉又像是安抚地摸了摸它，然后小心地把它安放在了体验区的桌子上。
“有客人进来要藏好。”他叮嘱道。而店前清冷的小巷子，是怎么看都不像会有游客过来的。
他又拿出了一小碟零食，松花糕、桂花糖、小鱼干……零零碎碎，摆得错落有致，很是引诱谪仙。
做完这些后，青年人在工作台前坐下，继续一个未完的作品。
落九天试探着叼了一颗桂花糖，甜蜜的味道让它幸福得直哼哼。
它所在的桌子是离工作台最近的，凭借谪仙良好的视力，可以清晰地看见浙晚航双手的动作。嘴巴被占用之后，它便专心致志地观察浙晚航正在雕刻的作品。
那块紫杉木原先只是一个粗胚，不大看得出来成品会成为什么东西。随着骨节分明的手推着刀刃，木屑如同白雪般簌簌落下，造型古怪的木料逐渐化为威严神圣的龙形。
浙晚航雕刻的神态是如此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远离了。他过长的黑色碎发微微挡住眼睛，但挡不住那臻于至善、超今冠古的追求*。不断推进的刀尖下，断角苍龙开始哭泣，仿若确实拥有了生命。
青年人放下了手中的木雕。
他抬起头，看见落九天叼来的一颗……笨拙但认真的松木星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疑是银河落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