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厨房里的“情报茶话会” 拂衣在 ...


  •   拂衣在秋爽斋的第三天早上,把《养护百则》翻到了第十页,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去厨房的理由:“少夫人晨起需饮温水一盏,水温以手背试之不烫不凉为度,水须新沸后澄三遍。”

      她端着铜盆出门的时候,心里把这三天的账算了一遍:第一天签契进府,第二天值夜接密码,第三天摸清了金丝药线的来路。今天是第四天,她需要两样东西——第一,厨房的热水;第二,厨房里的人。

      她在苏州时就知道了,一座宅子里最不缺秘密的地方,是灶台。灶台边管着所有下人的嘴,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谁昨晚上多喝了一碗汤,谁前天夜里从角门溜出去——这些事不会写在账本上,但会在揉面的手劲里、在切菜的节奏里、在烧火时往灶膛里添几根柴的犹豫里,一五一十地漏出来。

      顾府的厨房在前堂东侧,隔着一道矮墙和一条夹道,离秋爽斋约莫百步远。拂衣端着铜盆走过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小半日,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些,偶尔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瓦檐上,像是有人拿手指在墨纸上刮了一道。

      厨房是三间打通的大屋,灶台砌在正中间,上面架着两口大铁锅,一口烧水一口熬粥,锅沿上腾着白色的水汽。灶台左边是一张长条案板,案上摆着待切的青菜、一碟豆腐、半篮子鸡蛋;右边是一扇通往后院的门,门口堆着两筐木炭。厨房里人不少——一个五十来岁的厨娘在灶前翻着锅铲,两个小丫鬟坐在后门口择菜,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圆脸姑娘站在案板旁边揉面,手上沾着白面粉,嘴里却没闲着。

      “我跟你们说,昨晚上正院的灯亮到二更天,我送热水过去的时候,看见大少爷书房里有人影——两个人影,一个大少爷,另一个矮一些、瘦一些,说话声压得很低,我在门外站了一息就听见一个词——‘地宫’。”

      圆脸姑娘说“地宫”两个字的时候,手里揉面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接上了。她低头把面团翻了个面,声音压得更低了:“然后今天早上沈先生就来了,直接进了大少爷的书房,到现在还没出来。”

      拂衣端着铜盆站在厨房门口,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她没有立刻进门,而是故意用铜盆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铛。

      厨房里所有的声音停了半拍。厨娘抬起头,小丫鬟们停了手上的活,圆脸姑娘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搁,转过来看她。

      “你是秋爽斋新来的?”厨娘先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但目光从拂衣的脸扫到脚又扫回脸,像是在心里给她称重。

      “苏拂衣。来给少夫人端热水。”拂衣走进厨房,把铜盆放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从袖中摸出常婆子给的那枚铜钱,“常嬷嬷说热水在灶上。”

      厨娘看了一眼那枚铜钱,没有接,只是用锅铲往灶台右边那口大锅的方向指了指:“水开了。自己舀。”

      拂衣走过去舀水。她舀得很慢,一勺一勺地往铜盆里倒,眼睛的余光把厨房里每个人的位置都扫了一遍——厨娘在灶前忙活,两个小丫鬟在后门口低头择菜,圆脸姑娘站在案板旁,沾满面粉的手撑着台面,眼睛一直跟着她转。

      “你叫苏拂衣?”圆脸姑娘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对着厨房里的人说话时高了些,带着一种“我来探探你”的直率,“我见过你,前天你跟着常嬷嬷从码头方向过来的。你苏州来的?”

      “嗯。”

      “苏州哪儿?”

      “吴县。”

      圆脸姑娘点了点头,像是在脑子里核对了什么。“我叫小满。前堂的,送饭送水跑腿都是我。”她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拂衣旁边,压低了声音,“秋爽斋那边——少夫人怎么样?”

      拂衣舀水的动作没停。她心里在转:小满问“少夫人怎么样”,问的是哪一层意思?是“那个蜡人还坐得住吗”,还是“她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跟册子上写的一样。”拂衣答得很平,“流了两次泪,擦干净了。”

      “哦——”小满拉长了尾音,像是在等她说更多。见拂衣没有继续的意思,她换了个话题,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寸,“那你见过大少爷了吗?”

      “没正面见过。前天晚上他来过秋爽斋,我在窗根底下——”拂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在那一瞬间决定,不把顾澜生跪地念《绿衣》的事说出来。她改了口,“我在窗根底下蹲着,没敢进屋。后来他就走了。”

      小满的圆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表情。她往拂衣身边又凑了半步,声音小得像在说一件不得了的秘密:“大少爷这个人——你别看他面上冷,他对少夫人是真好。少夫人吃的药,都是他亲手配的。每个月十五他关在书房里一整天,谁也不许进,连常嬷嬷都不能。我听前堂的王婆说,那是在配药。配给少夫人的药。”

      拂衣把最后一勺水舀进铜盆,把铜盆端起来。她看着小满的眼睛——那双圆眼睛里有一种特别亮的光,是那种在深宅大院里待久了、终于找到一个能说秘密的人时特有的兴奋。

      “配药?”拂衣问得很随意,像只是顺着话头接一句。

      “嗯。我偷偷看过一回——就一回啊——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袖口上沾着粉,不是面粉,是一种极细极细的白色粉末,比面粉细多了,闻着苦苦的。我当时正好从前堂过,他走得急没留意我,我就闻到了。”小满说到“苦苦的”三个字时,鼻子还皱了一下,像是那股味道现在还能在她鼻腔里翻起来。

      苏木。拂衣在心里说。她袖中那块包着金丝和苏木碎屑的棉巾,在这一刻忽然变得烫了一点点。

      “后来呢?”拂衣问。

      “后来他就把药瓶收进书房了。再后来——就不是我该知道的了。”小满耸了耸肩,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两下,“不过我知道一件事——今天下午大少爷要去织造局,酉时之前不会回来。每个月月底他都去织造局交账,一交就是一整天。你要是有什么要看的——”小满说到这里,忽然自己捂了一下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拂衣看着小满捂嘴的动作,在心里把这个姑娘画了个像:前堂的,跑腿的,消息灵通,爱说话但胆子不大,对秋爽斋和顾澜生的事知道不少但知道得不深。可以用,但不能全信——她说“大少爷对少夫人是真好”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羡慕,那种羡慕会让一个人的判断偏上三分。

      “我有什么要看的?”拂衣端着铜盆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小满一眼,“我就是个端水擦脸的。”

      小满在后面笑了,声音不高不低:“那你可得擦仔细点。秋爽斋的差事——不是谁都能干的。上一个护侍做了十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脸煞白,话都说不利索。”

      拂衣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拍。她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上一个护侍现在在哪?”

      “不知道。没人提。”小满的声音忽然变得含含糊糊的,像是这个话题已经超出了她的安全范围,“你自己小心点就是了。”

      拂衣端着铜盆走出厨房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个厨娘压着嗓子对小满说了一句:“你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倒。”小满回了一句什么,拂衣没听清,但语气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我说的是实话”。

      她走在夹道上,把铜盆里的热水晃了晃,让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小满说的几件事在她脑子里列成了一行:第一,昨晚顾澜生书房里有人,提到“地宫”;第二,沈鹤鸣今天早上进了顾澜生的书房,待了很久;第三,顾澜生每个月十五关在书房里配药,袖口沾着苦味的白粉;第四,今天下午顾澜生去织造局,酉时之前不回来;第五,上一个护侍做了十天就跑了,没人提。

      前三件连起来看,指向同一个方向——顾澜生和沈鹤鸣在书房里说的“地宫”,和顾澜生每个月十五配的药,和沈鹤鸣今天早上来找他的事,可能是同一件事。第四件给她留了一个下午的空档——顾澜生不在府里,她也许可以去正院那边探探。第五件是一个警告:这个位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上一个护侍跑了,说明秋爽斋有让她受不了的东西。

      拂衣回到秋爽斋,把铜盆放在案上,掀开帐子看了一眼柳昔音。柳昔音仍然端坐着,面朝前方,眼睛半阖。但拂衣注意到,柳昔音今天早上的呼吸比前两天平稳了些——昨天夜里那三组密码用掉的气力似乎恢复了一些。

      “我去了趟厨房。”拂衣把棉巾浸了热水,拧干,开始给柳昔音擦脸。她的动作比昨天更轻,棉巾从额头滑到下巴,三遍,每一遍之间停一息。“碰到一个叫小满的丫头,跟我说了不少事。”

      她把棉巾翻了个面,重新浸水。“她说大少爷每个月十五关在书房里配药。配的是苦味的白粉。”她把棉巾叠好,搭在盆沿上,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块包着金丝和苏木碎屑的棉巾,在柳昔音眼前——隔着帐子——举了举。“我猜是苏木。你昨天眼角渗出来的那个味道,和他袖口上沾的那个粉末,大概率是一种东西。”

      柳昔音的睫毛没有动。但拂衣看见她的右手尾指在锦被上微微曲了一下——极快,极轻,像是被人从睡梦里轻轻碰了一下指尖。

      “你听得见。”拂衣把棉巾和金丝包好,收回袖中,在脚踏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你听得见就好。我今天下午打算去正院那边转转——顾澜生去织造局了,酉时之前不回来。你昨天晚上敲的是‘城西危险别去’,那正院呢?正院有没有危险?”

      柳昔音没有回答。但拂衣感觉到背靠着的床沿木方里,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木头深处轻轻碰了一下。

      一声。只有一声。没有长短组合,没有密码句式。

      拂衣把那一声听成了一个字——不是“危”,也不是“安”。她听成了一个“等”字。

      “等?”拂衣回头看了柳昔音一眼。

      帐子里安静如常。但拂衣总觉得,那双半阖的深棕色眼睛里,有那么一瞬,井水的水面比平时亮了一点点。

      “行。”拂衣把《养护百则》翻到第十一页,靠着床沿看起来。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浅灰,云层更薄了,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她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满说“上一个护侍做了十天就走了”。拂衣今天才第四天。她还有六天。

      “六天。”她在心里说。然后她看了一眼帐子里那个坐着的、蜡白的轮廓,在心里补了一句:“六天够我摸清很多事了。”

      她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缝推开了一线。风涌进来,带着院外老梧桐的旧木头味和泥土被雨水泡透之后翻上来的潮气。远处前堂方向传来隐约的人声,像是有人在搬东西,脚步声杂沓了一小阵,又安静了。

      拂衣靠在窗框上,把今天下午要做的事排了一排:先去正院附近转一圈,看看顾澜生书房门口有没有人守着;如果有,就撤;如果没有,就进去。不进书房也行,至少摸清正院的布局——门朝哪开、窗朝哪开、有几条道进出。她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回到脚踏上坐下来,把铜盆里已经温了的水重新浸了棉巾,给柳昔音擦了第三遍脸。

      擦完脸,她开始给柳昔音梳头。银梳在她手里不顺手,但柳昔音的头发很顺,一梳到底不打结。她梳得很慢,梳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想起母亲给她梳头时的样子。母亲的手也抖,但梳头时从来不抖,每一梳都稳得像在描一幅工笔画。

      “我娘以前也给我梳头。”拂衣一边梳一边说,“她梳头的时候总说,苏家人的头发不能乱——头发乱了,心就乱了。”

      她说完这句话,手上的银梳停了一息。然后她继续梳,从发顶到发梢,一下,一下,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厨房里的“情报茶话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