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田策》九十九吨大恐龙

10、第 10 章 柏壁对

　　柏壁对峙：坚壁不战的秦王
　　得兰州之后，李世民策马入城，城头残破的旌旗还在西风里猎猎抖动。薛仁杲覆灭，陇右平定，府库的仓门一一打开，粟米、麻布、铠甲兵器堆积如山。降兵沿着街巷列队，面色惶然，有的身上还带着浅水原一战留下的刀伤。李世民坐在州府大堂，逐项清点俘获的物资，安抚降卒，挑选身强力壮者编入唐军。同时传令河东周边各县，征召乡中壮丁入伍，源源不断的新兵向着兰州汇集。
　　一连数月休整，甲胄修补一新，戈矛打磨锋利，粮草仓廪充盈。秦王升帐，麾下诸将分列两侧，铠甲明光映着帐中烛火。李世民抬手，指尖落在河东舆图之上，声音沉稳：“刘武周占据太原，宋金刚领兵南下，河东大片土地沦陷，百姓流离。如今我军兵足粮足，即刻挥师东进，收复河东失地！”
　　军令传遍全军，营寨之中瞬间沸腾。将士们早听闻宋金刚麾下皆是北地劲卒，尉迟敬德一杆长矛所向披靡，在河东数次击溃唐军。所有人心底都憋着一股烈火，日夜操练，就盼着能与敌军正面决战。篝火旁，士卒围坐闲谈，言语之间满是豪情。
　　“秦王击破薛仁杲，何等威风！此番东进，定能一战斩破宋金刚！”
　　“听说尉迟敬德勇悍无双，正好领教一番！咱们秦王麾下乃是虎狼之师，岂会惧他！”
　　各级将领同样摩拳擦掌，殷开山、刘弘基等人反复打磨兵器，只等秦王一声令下，便率军冲锋，斩将夺旗，收复太原。
　　大军一路向东，穿过沟壑连绵的晋地，秋风吹过枯黄的野草，马蹄踏碎山间晨雾。待到兵临柏壁，李世民勒住战马，抬眼眺望这片山地。柏壁依山傍谷，两侧山峦陡峭，中间一条要道贯通南北，正是扼守河东的要害之地。
　　“全军停止前进！”
　　一声令下，行进的大军骤然停住。诸将皆是一愣，原本以为会继续向前，寻宋金刚主力决战。
　　“传令，抢占柏壁高地，依山立营，深挖壕堑，垒筑高墙，固守此地。”
　　这道命令一出，全军哗然。帐内，行军总管寻相率先迈步上前，抱拳躬身，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急切。
　　“秦王！我军苦战休整，兵甲齐备，士气高涨，全军将士人人渴望与宋金刚决一死战。如今明明握有优势，不主动寻敌厮杀，反倒在柏壁筑营固守，这是为何？”
　　大帐之内灯火摇曳，李世民端坐案前，宽大的手掌轻轻抚过铺在木案上的河东地形图，山川沟壑历历在目。他缓缓抬眼，看向帐下神色不解的一众将领，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急躁。
　　“宋金刚孤军深入河东，自太原长途奔袭，麾下士卒皆是常年厮杀的北地精锐，锐气正盛。倘若此刻贸然出兵正面决战，就算最后取胜，我军也必将死伤惨重。河东诸县刚刚归附，民心尚且不稳，一旦我军兵力损耗过大，后方生变，关中都会为之震动。”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宋金刚后方的补给路线，继续说道：“宋金刚远来作战，最大的软肋便是粮草转运。他求的，就是速战速决，一战定胜负。我们偏不能遂他心愿。”
　　殷开山上前一步，浓眉紧锁，依旧满心疑虑：“秦王，将士们求战心切，若是长久闭门不出，一腔战意无处宣泄，日子久了，士气恐怕会慢慢消沉，军心懈怠！”
　　“士气，从来不是唯有冲锋陷阵才能维系。”李世民缓缓起身，走到帐口，望向沉沉山峦，“我军据险坚守，休养士卒，养精蓄锐。同时派出轻骑小队，游走山间，专门袭扰敌军粮道，截杀运粮队伍，抢夺粮车。等到宋金刚粮草耗尽，士卒饥困，军心溃散之时，才是我军出击破敌的最好时机。”
　　众将听罢，心中依旧半信半疑。他们征战多年，习惯阵前搏杀，从未见过这般先隐忍、耗垮对手的打法。可秦王军令已定，众人只得领命，各自回去调度兵马。
　　数万唐军立刻忙碌起来。士兵挥动铁锹开凿壕沟，巨石与原木被搬运上山，一层层堆砌起营寨壁垒。营盘背靠高耸山壁，前方挖下深深的壕沟，尖木埋于沟底，寨墙之上预留箭垛，弓弩手的站位一一排布，整座营寨依托山势，防御滴水不漏。大军主力尽数守在壁垒之内，只派出少量斥候，骑着快马穿梭山野探查敌情，大队兵马绝不轻易踏出寨门一步。
　　消息很快送到宋金刚军中。探马飞驰进帐禀报，李世民大军抵达柏壁，没有挥师来攻，反而就地扎营，闭门固守。
　　宋金刚闻讯，立刻点齐主力大军，奔赴柏壁。数万敌军绵延数里，旌旗蔽野，在唐营对面的平地安下营寨。宋金刚策马来到阵前，抬眼眺望对面依山而建的唐军营垒，壁垒森严，静静矗立在山间，没有半点出战的迹象，不由得勒住马缰，满心错愕。
　　尉迟敬德手持丈八长矛，身披重甲，策马立在宋金刚身侧，锐利的目光望向安静的唐营，沉声开口：“将军，世人都说李世民麾下是虎狼之师，每逢大战，必奋勇冲杀。如今大军对峙，他却龟缩在营寨之中不肯出战，莫非是畏惧我军兵锋？”
　　宋金刚捻着胡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心中百般不解。他原本已经做好血战的准备，预想两军阵前金鼓齐鸣，刀枪碰撞，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可眼前的场面，完全脱离了他的预判。
　　“我也百思不解。李世民少年领兵，击破薛仁杲，拿下兰州，绝非胆小畏战之人。手握重兵，占据柏壁险要之地，只守不攻，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尉迟敬德双手握紧长矛，拱手请战：“末将请命！带一队精锐骑兵，到唐营寨前搦战，当众辱骂挑衅，逼他开门出战！”
　　宋金刚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好，你带人前去挑战。我倒要看看，这位秦王究竟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缠绕在山间。尉迟敬德挑选数百精锐骑兵，策马冲到柏壁唐营大门之外。士卒擂响战鼓，咚咚鼓声震荡山谷，长矛不断敲击盾牌，轰鸣作响。一声声喝骂，顺着山风，传入唐军大营。
　　“唐军鼠辈！躲在高墙后面不敢出来，也配叫虎狼之师？”
　　“秦王李世民，难道是贪生怕死之徒，只敢闭门苟安？”
　　叫骂声持续不断，寨墙上值守的唐军将士，清清楚楚听见敌军的羞辱。士兵们攥紧手中刀枪，胸腔怒火翻涌，浑身气血上涌，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打开寨门，冲下去与敌厮杀。
　　偏将刘弘基快步登上寨墙，听着山下敌军叫嚣，心中焦急，转身匆匆赶回秦王大帐。
　　“秦王！贼寇在营外百般辱骂挑衅！全军将士怒火难平，人人请求出战，愿出营一战，挫掉敌军锐气！”
　　李世民起身，走出大帐，登上寨墙高处，静静望向山下敌阵。嘈杂的叫骂声随风飘来，他神色平静，不见一丝愠怒。
　　“传令全军，严守营寨，任何人不得私自出营交战。胆敢擅自开门出战，一律按军法处置。敌军叫阵辱骂，不必理会。”
　　刘弘基急得上前一步：“秦王！他们这般羞辱我军！长久不应战，将士心中憋屈，军心怕是会动摇！”
　　“这正是宋金刚的计谋，刻意激怒我们。”李世民目光淡淡扫过对面敌骑，“一旦我们领兵杀出，正中他的下怀。他远道而来，粮草有限，耗不起长久对峙。我们只需要坚守此地，拖垮他。转告诸位将士，今日的隐忍，是为来日一战全歼敌军。”
　　军令一层层传至寨上。唐军士卒只能死死按捺心中怒火，静静立在箭垛之后，任凭敌军在营外肆意叫嚣，紧闭寨门，不回应，不出兵。
　　尉迟敬德带着骑兵在营外叫战整整半日，反复辱骂挑战，嗓子渐渐沙哑。可眼前这座唐营始终静悄悄的，寨门紧闭，旗帜整齐，没有一兵一卒冲出。眼看日头西斜，他无可奈何，只能带着骑兵悻悻返回宋金刚大营。
　　入帐之后，尉迟敬德下马躬身回禀：“将军，末将在唐营外挑战许久，百般挑衅，唐军始终闭门不出，无论如何刺激，都不肯应战。”
　　宋金刚听罢，脸上满是错愕。此后一连数日，宋金刚每日派遣将领，轮番到唐营寨前搦战。敌军士兵用尽讥讽言语，从清晨直到日暮，喊得口干舌燥，声嘶力竭。但柏壁唐营壁垒依旧紧闭，岿然不动，任凭外面如何喧嚣，唐军始终不为所动。
　　宋金刚独坐军帐之中，案上油灯忽明忽暗，他反复回想两军对峙的局面，低声喃喃自语：“这就是传闻所向披靡的虎狼之师？我大军就在对面，日日邀战，他们却一味避战。李世民到底想要做什么？”
　　帐下一员副将跨步上前献策：“将军，叫阵引诱无效，不如全军强攻柏壁营寨！我军兵力雄厚，一举冲垮唐营！”
　　宋金刚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帐口，望向对面陡峭山势。
　　“不可。柏壁地势险要，李世民依山筑营，壕沟深阔，寨墙高大坚固。强行攻坚，我军必定死伤惨重。倘若久攻不下，粮草消耗会更快。我们从太原远道而来，粮道本就艰险，根本承受不起大规模强攻带来的损耗。”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逝，柏壁山谷之中，两军长期对峙。宋金刚麾下兵马日复一日前去叫阵，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营中士卒焦躁的情绪慢慢蔓延开来。将士天天披甲列阵，想要厮杀却无处发力，一身力气无处施展。军中粮草消耗速度越来越快，后方运送粮食的车队，屡屡遭到唐军轻骑伏击。
　　败报接连不断送入宋金刚帅帐。护送粮车的队伍多次遭遇突袭，大量粟米被唐军截获烧毁。营内存粮一天天减少，士兵口粮被迫削减，一碗粥掺上大量野菜，半饥半饱。吃不饱饭，军心渐渐浮动，夜里常有士卒悄悄逃离军营，向北遁走。
　　宋金刚陷入两难绝境。出兵强攻，破不了柏壁坚营；原地对峙，粮草持续枯竭；若是撤军，大军一动士气必然崩塌，唐军必定尾随追击，全线溃败。他如同困在山谷中的猛兽，进退不得。
　　而柏壁唐营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李世民虽然坚守不出，却绝非坐以待毙。他时常巡视各营，召见士卒，耐心向众人解释坚守的战略，安抚将士，稳住军心。同时派遣秦琼、殷开山带领精锐轻骑，潜行于群山之间，专门伏击敌军粮队，斩断宋金刚的补给命脉。
　　李世民又派出官吏前往河东各个村落，安抚躲避战乱的百姓，宣讲新政，劝百姓归附。乡间百姓见唐军秋毫无犯，渐渐愿意拿出存粮供给军营，唐军粮草储备越来越充足。
　　这一日，秦琼带着一队斥候策马归来，满身尘土，快步走入秦王大帐，躬身禀报。
　　“秦王，探查清楚。宋金刚营中粮食已经严重匮乏，士卒饥饿疲乏，逃兵越来越多，敌军士气衰败。如今他们到寨前叫阵的士兵，喊声都微弱无力，早已没有往日锐气。”
　　李世民走出大帐，登上高处远眺对面敌营。往日敌营鼓角阵阵，炊烟连绵，如今炊烟稀疏，营寨之中一片萎靡。他望着远处那片沉寂的敌寨，缓缓握紧腰间佩剑。
　　“时机将近。宋金刚粮草耗尽，不久必然会率军后撤。传令全军，整备甲胄，喂饱战马，磨砺刀枪。等到他大军拔营撤退之时，便是我全军出击，追歼敌寇的时刻！”
　　帐下诸将听到这句话，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求战热血瞬间点燃。众人抱拳领命，各自回营准备，静静等候决战号令。
　　宋金刚独自立在营前，遥遥望向那座沉默屹立的柏壁唐营，满心疲惫与无奈。辱骂、挑战、诱敌，所有能用的手段全都试过，始终无法逼李世民出战。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率领北地精锐远道南下，一心期盼一场痛快决战，却被对手凭险固守死死拖住。麾下将士饥饿疲惫，军心摇摇欲坠，这场漫长对峙，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山风穿过柏壁的峡谷，吹动两边军营的旌旗。一场大战尚未爆发，胜负的天平，已经在长久的对峙之中，悄悄向着秦王李世民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