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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石缝里的眼睛 三少年探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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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寨山间的雾,散了又起。一晃八年,寨墙青苔层层叠叠,长生已经十八岁。
这八年,白日下地劳作,日落练功夫,夜里点起桐油灯读书。李守山教他们《九变化身》的三套手法——抹脸、吹脸、扯脸。黄应宸的虎傩面威严,黄应麒的豹傩面凌厉,长生的熊傩面低调藏锋。寨里人看惯了三个少年在晒坝上练手,扇子一挡脸就换了个人,起初还围看,后来见怪不怪了。
长生功底最好的便是抹面。折扇一晃,样貌即刻改换,寨门岗哨眼皮底下他可以随意进出,值守后生从来没能认出他。李守山看了没夸他,只说了一句:“手法熟了,心别飘。”
长生应了一声。但他知道爹话里有话。
这八年,黄明松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堂屋里那张山图,他比谁都看得勤。他时常把三个少年叫到堂屋,讲山外的局势。
有一回讲的是谢秉谦。朝中一手遮天,兵部调令从他手里过,各地官员的升迁贬黜,他一句话就能定。黄明松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旧账。长生注意到,老人攥着茶碗的手,指节泛白。
又有一回,黄明松讲起镇南大将军周镇岳。满门被冤杀,南疆旧部四散逃亡。讲到“满门”两个字,老人停了一下,茶碗搁在桌上,好一会儿没说话。长生问了一句:“周镇岳是谁?”黄明松看了他一眼,说:“一个不该死的人。”别的没再多讲。
“你们记着,”黄明松说,“黄家的仇要报,但不能急。急,就是送死。”
黄应宸点头。黄应麒攥拳头。长生没说话,把茶碗往老人手边推了推。
变故是从白鸽寨开始的。
白鸽寨在黄龙寨西面隔着一道峰,八年前被一伙流寇占了,匪首姓马,手下聚了三四百号人,专挑山下村镇下手。官府围剿过几回,每次都被匪寇借着山势打退,久而久之就不管了。这两年匪患越发凶,山下几个村子被抢得十室九空,逃难的百姓翻山越岭往黄龙寨跑,求个活路。
黄明松收留了他们。寨子里添了上百口人,粮仓一天比一天见底。
那天夜里,黄明松把三个少年叫到堂屋,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山图,白鸽寨的位置用朱砂圈了出来。
“不能再等了。”黄明松说,“他们再抢下去,山下的人活不成,黄龙寨也撑不住。应宸,你说怎么办。”
黄应宸盯着山图看了半晌:“硬攻不行。白鸽寨三面绝壁,只有一条路上去,他们守着我们攻不上去。得从里面动手。”
“怎么进去?”
“抹面。”长生开口了。三个人都看向他。长生指着山图上白鸽寨侧后方一道标记模糊的窄缝:“前年我跟爹进山采药,绕到过这条道。崖壁上有条石缝,人能侧身挤过去。匪寇没设防,他们觉得没人会从那儿上。”
黄明松看了他一眼,没追问采药怎么绕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他只问了一句:“你挤过去过?”
“挤到一半,没到底。”长生说,“但够看清底下没设防。”
黄应麒眼睛亮了:“我跟你去。”
黄明松看了三个少年很久,最后点了头:“只探路,不交手。摸清他们布防就回来。”
当夜三个少年换了短打衣裳,傩面揣在怀里,摸黑出了寨门。
白鸽寨后山的石缝比长生记忆里更窄。三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衣裳被石棱划破了好几道。挤到尽头是一处灌木遮掩的矮崖,跳下去就是白鸽寨的后院墙根。
长生蹲在灌木里往下看。院子里点着火把,十几个匪寇围坐着喝酒赌钱,骂声笑声混成一片。靠墙一排木笼,里头关着人,看不清脸。
黄应麒低声骂了一句。
黄应宸按住他:“看布防。前门几个哨,后门几个哨,换班什么时候。”
三个人在灌木里趴了小半个时辰。长生数清了:前门八个哨,后门四个,换班在子时。后院那排木笼里关着十来个人,有老人有小孩,像是山下抢来的。
撤回去的路上,黄应麒一直没说话。快到石缝的时候他才开口:“那些笼子里的人怎么办。”
“得救。”黄应宸说。
“怎么救?”黄应麒急了,“咱们三个人,对面三四百。”
长生走在最后面,忽然停住了脚。他侧着耳朵听了一阵,低声说:“等等。”
山风里夹着别的声音。从白鸽寨前门的方向传来的,有人在哭,还有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跟什么人说话。
长生回头看了黄应宸一眼:“笼子里关的人,不止山下抢来的。那个声音,口音不像本地人。”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长生蹲下身,把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头往里推了推,随手理了理草叶。黄应宸看了一眼,没问。
黄应宸做了个手势,三个人原路折回去。这回没走石缝,绕到了前门侧面的崖壁上,攀着藤蔓往下看。
火光底下,木笼里一个穿得破旧但料子不差的年轻女子正搂着个更小的姑娘,低声哄着。旁边几个匪寇喝着酒拿她们取乐,说等明天马头领回来,把这两个“京城来的”卖了换银子。
长生盯着那女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火光忽明忽暗,他看不太清,但总觉得那张脸的轮廓有点眼熟。
“走。”黄应宸拉他,“先回去,明天再来。”
三个人趁着换班的空档摸回石缝,翻回黄龙寨的时候天快亮了。黄明松等在堂屋里,一夜没睡。
黄应宸把情况说了。黄明松听完沉默了一阵,问长生:“你说那个女子,像谁?”
长生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在哪儿见过。”
黄明松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张旧画,展开铺在桌上。画上是年轻时的苏皇后,纸边已经发黄发脆。“当年在京里办事,托人画的。”黄明松说,“一直收着,没舍得扔。”画工一般,但眉眼轮廓还算清楚。
“像不像?”
三个人凑过去看。长生盯着画看了很久。火光底下那张脸和画上的人,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她是谁?”长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