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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送瘟灯未熄 弃婴坑边睁 ...

  •   顺宁府南绥县三会镇,镇口那排蛴蟆灯还歪在墙根,纸糊的灯盏被风吹得簌簌响。正月十四送瘟,灯要扎牢,瘟神才肯走。刘氏每年都替谢府灶房扎灯,今年扎得格外仔细——她怕灯不牢,瘟神赖着不走。

      天没亮她就起来查验灯身。卖蚕种的陈二递来一小撮桑苗,问她二月十五春蚕集办不办。她头也没抬,说办,祠庙前头,你早些去占位置。陈二扛起桑苗走了,回头丢下一句:“嘉陵江雾一散,船一到,丝价就要变天。”

      刘氏没接这话。她心里装着别的事——白日灶房帮工,晌午送饭下田,一年到头转得跟磨盘似的,哪顾得上丝价涨落。

      天黑透的时候,谢家老宅来了个从京城来的老嬷嬷。

      老嬷嬷裹着一身寒气踏进灶房,怀里抱着一小团粗麻布裹的襁褓,往刘氏面前一递。刘氏伸手去接,触到里面冰凉一片,手一缩。老嬷嬷没给她缓的工夫,几两碎银塞过来,话也一并塞过来:“谢老爷寄养在这儿的庶子,路上没熬住,半道夭了。府里不沾这晦气,你连夜拿麻布裹好,扛到后山深沟埋掉。不许问,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提。”

      刘氏低头看那襁褓。粗麻布裹得潦草,边角露出一点锦缎料子——是上好的料,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她手指在那截锦缎上停了停,嘴上没敢问。

      老嬷嬷说完就走,走得急,连口热水都没喝。临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埋深些。野狗多。”

      刘氏抱着襁褓站在灶房里,灶膛的火映着她的脸。她想起两年前那个晌午,自家五岁的孩儿失足落水,捞上来的时候小身子也是这么凉。她盯着从前孩儿坐过的小板凳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把襁褓往怀里搂紧了些。

      她想着找处干净地方,让这小东西入土。

      李守山扛着锄头走在前头,刘氏抱着襁褓跟在后面。山里月色淡,山风冷得扎骨头。两口子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走到后山那条深沟边上,李守山挑了块土松的地方,蹲下来挖坑。

      坑挖好了。刘氏蹲在坑边,正要往下放。

      怀里那团襁褓,极轻地颤了一下。

      刘氏浑身一僵。那一下太轻,轻得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手在抖。她定住气,一层一层掀开外面裹着的粗麻布。月光底下,一双黑亮的小眼睛,缓缓睁了开来。

      气细得几乎听不见,随时要断的样子。可他确确实实,还活着。

      李守山举着锄头愣在泥坑里,半天没动。两年前他们才亲手埋掉自家孩儿,现如今又守着一个挖好的土坑,眼睁睁看着一条小命活了过来。刘氏眼泪吧嗒落在泥地上。

      “当家的,”她哑着嗓子开口,“他还没死。”

      李守山蹲下来,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小家伙没哭,眼珠跟着他的手指转。他沉默了好一阵,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谢家要是追查起来——”

      “谢家当他死了。”刘氏抬起头,眼睛红着,话却说得快,“老嬷嬷亲口说的。他们自己都不要这孩子,咱们抱走,谁晓得?”

      李守山看着她怀里那团小小的东西,看了很久。

      “走。”他站起来,“天亮之前,离开南绥。”

      家里没什么值钱物件。两件换洗衣裳,几文铜钱,裹了孩子,摸黑上路。不敢走官道,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停脚。李守山背着刘氏和孩子走一段,刘氏抱着孩子走一段。天蒙蒙亮的时候回头望,三会镇已经缩成远处一点模糊的灰影。

      刘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家伙醒着,不哭不闹,眼睛映着天边刚露头的日头。

      “叫长生。”她贴着他的小脸,用家乡口音低声说,“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愿你平平安安,长长久久活下去。”

      长生长到两个月大的时候,李守山在凤凰县城街口卖傩戏。

      把那张青面獠牙的木傩面具往脸上一戴,李守山就像是换了个人,扮着山里驱瘟的神鬼,踩着傩戏的步子。锣一敲,步子一踏,围观的人扔下几文铜钱。刘氏守在租来的破屋里熬稀粥,粥稀得照见人影,每次她都把最稠的一碗留给长生。

      那日晌午,李守山正演到傩戏里驱疫的高潮,围观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偏巧遇上凤凰县令巡街。县令生性贪婪蛮横,见街边卖艺的围了这么多人,便纵容衙役上前,一把抢走李守山多日攒下的碎银。李守山不肯松手,领头衙役一脚踹在他膝弯上,把人按在街边拳脚相加。

      刘氏抱着长生扑过去,跪在路边磕头哀求。围观的百姓站了一层又一层,没一个人敢出声。

      黄明松就是这时候走进人群的。

      黄家是凤凰县百年世家,不攀附官府,也不主动惹事。但祖上留过一条家训:见到旁人落难,力所能及便伸手帮一把。他看了片刻,抬步上前,说了一句话。县令和衙役回头认出是他,脸色一变,骂骂咧咧带人走了。

      李守山蜷在地上爬不起来。刘氏抱着襁褓不住磕头:“多谢老爷救命之恩!”

      黄明松吩咐下人搀起李守山,低头看了一眼刘氏怀里的襁褓。

      小娃娃安安静静,一声都没哭。方才衙役一脚踢翻傩戏摊子,那张木傩面具滚到刘氏脚边。襁褓里的长生伸出小手,一把攥住面具上的獠牙,黑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吓人的木脸,一点都不害怕。

      黄明松多看了一眼。寻常几个月的婴孩,见着傩面多半要吓哭。这孩子倒好,抓着不放。

      “孩子多大了?”他问。

      “刚满两月。”刘氏答。

      黄明松没再多问,只说:“先回去养伤。伤好了,到黄家来找我。”

      几日后,刘氏抱着长生登门。李守山伤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跟在后头。黄明松让下人抱出自家刚满半岁的嫡孙黄应宸。两个襁褓并排放在一处——黄应宸裹着沉香色暗花绸,系朱红丝绦,头戴大红绉纱风帽,帽檐滚着细密白绒。长生裹的是刘氏用旧衣裳改的小褥子,洗得发白。

      “院里缺人手。”黄明松开口,“你们夫妻踏实,管吃管住。”

      刘氏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李守山哑着嗓子说:“老爷大恩,我们记一辈子。”

      “孩子叫什么?”

      “长生。李长生。”

      黄明松点了点头。刘氏怀里的长生还攥着那只从街口捡回来的小木傩面,不肯撒手。黄明松看了一眼那傩面,又看了一眼长生乌黑的眼珠,摆了摆手:“留下来吧。”

      当日傍晚,刘氏抱着长生第一次踏进黄家大院。长生趴在她肩头,小脑袋往后扭,望了一眼大院门口。身后的大门慢慢关拢。

      就在他们离开凤凰县城街口那天下午,一个货郎打扮的外乡人在傩戏摊子原先的位置站了很久。他问了旁边卖抄手的婆子几句话,婆子说那卖傩戏的汉子带着婆娘娃儿走了,往哪走的不知道。

      外乡人点了点头,转身往江边的方向去了。他怀里揣着一封从南绥送出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谢府旧宅少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婴孩,往东边去了。

      信要送到京城。

      而此刻,京城谢府书房里,谢秉谦正提笔批一份兵部的调令。窗外残雪未消,他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身边的长随:“南绥那边,事情办干净了?”

      长随躬身答道:“回老爷,老嬷嬷回话说,那孩子半路就没了。刘氏夫妻连夜埋了,第二日便不知去向。”

      谢秉谦“嗯”了一声,茶盏盖轻轻磕在杯沿上。

      “不知去向?”

      “是。想是怕担干系,跑了。”

      谢秉谦沉默了片刻,把茶盏放下,提笔继续批他的调令。

      “两个乡下人,带着一个死婴,跑不远。”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先不用管。”

      窗外地上剩的一点残雪,在太阳底下慢慢融成了一滩泥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送瘟灯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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