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辞》TvT55

4、第三章 不过半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柳涟就看见一位抱着琵琶缓步走进会客室的清丽佳人。
　　一双圆润的琥珀色的狐狸眼、玫瑰粉的柔软的唇、羊脂玉似的肤色、如墨一般的长发、恰到好处的瓜子脸、低眉顺眼的姿态，欲拒还迎的眼神，当真是面若桃花、肤若凝脂，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这位佳人居然是秦怜君。

　　她进来后只低低瞄了柳涟一眼，就垂下眸远远坐在柳涟的对面，弹起了琵琶。
　　柳涟确实没想到今天她会在，闻靖也很满意他此时的反应。

　　闻靖言语间暗示着柳涟可以随便对秦怜君做些什么，但柳涟果断地回绝了他。
　　刚才他的眼神只是出于惊讶，半分其他的原因都没有，柳涟这样想着。他很讨厌别人随意揣测他的心意，很讨厌别人随意将自己和其他的什么人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真是自以为是。

　　“原来柳大人是正人君子啊，是闻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柳涟听了闻靖的话，神色不耐地眯了下眼睛，他只觉得很烦。
　　他拒绝了闻靖，只是因为他对秦怜君完全不感兴趣，而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尊重乐伎的君子之流。
　　怎么一个个的，非得让他有什么美好的善良的人的品质吗。
　　做梦也不要做到他身上好吗。

　　秦怜君觉得柳涟应该是懒得理闻靖，而不是别的缘故，他是冷面冷心的人，她是知道的。但柳涟要是真想对自己做什么，她倒是也无所谓。

　　柳涟觉得有些好笑，他们这种人，总是能挖门捣洞费尽心思，打探到这些风言风语，就为了讨自己一个欢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上次那个官员那里得到的消息，虽然是错的。

　　他没完全应下闻靖的话，虽然据他所言，那鬼魂确实不是常人所能应付的——但他们能不能应付，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自己不管，也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管的。

　　柳涟去过那间废屋后不久，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应下，闻靖就死了。
　　和薛陵尧的鬼魂无关，他是吃错了长生不老药，自己给自己毒死的。
　　原本他就并不十分愿意，此时闻靖又死了，他就更没有继续参与此事的理由。
　　毕竟如何来看，都不该会与他有牵连。

　　秦怜君去找道士，结果果然是被人下了咒了。

　　京城花魁娘子被人施咒，此事就这样在全京城传开了，闹得沸沸扬扬。以秦怜君的身份，此事很难有人不知道。
　　不久后，施咒之人被京城司抓了起来。不过京城司给的原因不是向秦怜君下咒，这种巫蛊之事，京城司是管不了的。而是因为偷盗，偷的是一家铁匠铺里的所有的铜钱，还有一把刀。

　　此人名叫唐鸿，宋节带人到了他的居所，不过是间木制的矮房，其中陈设拥挤而破旧，摇摇欲坠的房门似乎摸一下都会掉渣。

　　进到屋内，逼仄阴暗的狭小空间里，一眼扫见的就是大大小小的雕刻成秦怜君模样的人偶，似乎充满了整间屋子——宋节环顾四周数了一遍，一共有十三个。
　　那些人偶小的还不到拇指长，大的和真人一般高，木刻的布缝的无色的上色的都有，门口柜台床头哪里都是，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盯着来者，居然莫名有种阴魂不散的感觉。
　　其中一个最像的穿着一身红衣服，涂了红胭脂，手上脚上还涂了红蜡。
　　宋节皱着眉腹诽着，住在这里他居然也不觉得瘆得慌……

　　正抬头看着同样快要掉渣的房梁，搜查房间的京城卫来向宋节通报，在唐鸿的书柜内发现了大量信件，每一封都写着秦怜君的姓名。
　　宋节听后，便随他而去，随手打开一封信件，却见上面原来是唐鸿写的书法。
　　……书法写的还挺好。

　　“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青天映妙质，白日照繁香。”
　　“红颜感暮花，白日如流水。思君如孤灯，一夜一心死。”
　　“……”
　　一柜子抄的，全都是情诗。
　　只是宋节发现每一首诗其中都有“白日”二字，明明秦怜君的表演从来都是在夜里。
　　但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只要把他抓起来，按律判罚就可以了。

　　合上书柜，却又见下层整齐摆放着许多的旧书。
　　都穷成这样了还有这么多书，不会是家里穷的只剩下书了吧。

　　宋节在心里有些无奈地想着，随手翻了翻，翻到一本已经破破烂烂的《楚辞》，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唐萱。
　　宋节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又换了一本没了一半封皮的诗经，翻下去的第一页写着另一个名字——唐逢机。
　　这个名字好像熟悉些，但也记不得是在哪里听说过了。

　　继续搜下去，又搜到红布条红蜡和两个铜酒杯，还有一坛酒藏在书柜后面。
　　嫁衣红盖头，小刀麻绳迷药都有，看样子是如果这几天没抓到他，他就要动手去绑她了。
　　唐鸿被逮捕的时候，还在求宋节让自己再看一眼秦怜君。

　　宋节懒得理他，只是看着搜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皱了皱眉。
　　一件被他用手帕小心包好的干干净净的玉镯。
　　还有几瓣几乎已经碎成碎末的花瓣。

　　他没问这是从哪里来的，他也懒得去问，就算是和秦怜君有关系，也不过要么是他偷的要么是她给的，秦怜君好善乐施乐于助人，在京城那是闻了名的。
　　但是见唐鸿像疯魔了一般向自己扑过来，即使下巴磕在地上，死死杵着直到流血，双眼通红也向自己扑过来，他下意识皱了皱眉，虽然自己想的也说得过去，但万一呢，也许还有点别的故事。

　　宋节这样想着，自己退后一步，举着那玉镯，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这个。”
　　“是秦怜君送你的？”

　　唐鸿没回答，只说让宋节还给他。
　　“手帕也是？”宋节只继续问他。
　　唐鸿仍然不回答，宋节也就不再看他，只看着最后的几个物件。

　　花瓣早已看不出是什么花，手帕上绣的图案是杜鹃花，可那手帕的材质也太普通，倒像是寻常人家用的物件。
　　细细摩挲着那手镯，却见其成色颇好，温润透亮，并不像是他能买到的东西。
　　可再看看，这镯子像是上了年头的旧物，像是祖辈传下来的东西——若是秦怜君的首饰，那必然是顶新的才对。不会真是他自己的东西吧？

　　宋节想到这里，挑了下眉，不愿再想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反而是看回搜出来的小刀麻绳等物，眼神一凛，目光又转回到唐鸿身上。
　　“你偷来的那把刀呢？在哪里？”那把小刀并不是他偷走的那把，他冷冷地开口道，“还有你偷走的钱呢？你偷那把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劫走秦怜君吗？”
　　唐鸿本就奋力挣扎着，听后动作更加激烈。

　　“你胡说！！！你这是赤裸裸的污蔑！！！”他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一般，带着愤恨的眼神瞪着宋节，声嘶力竭地大叫着。
　　“我要杀掉易理，我要杀掉戴京舟，他们都是十恶不赦的混蛋，都该下地狱！！！”

　　“那些钱呢？”宋节又问了一遍。
　　“瑶花堂只会把她榨干再丢掉，只有我会全心全意对她好！”
　　“她会爱我的，我会杀死所有让她流过泪的人！！！”
　　唐鸿却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继续大叫道。

　　宋节知道他现在已经听不进去话了，懒得再问下去，把那镯子放在桌上，就背过身去摆摆手，叫人把他带走了。
　　本以为他会就这样疯狗一般大叫到被拖出房门，下一秒宋节却听见他的哀求声。
　　“送给她，求求你，把那个和田玉的手镯送给她。”

　　宋节听他这样讲，心里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问他为何会有和田玉的镯子，也没有问他如何确信那是和田玉的镯子。
　　他只是说：“抱歉，我不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