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辞》TvT55

39、日常番外2：话本 叶照有

　　叶照有一天突然说最羡慕帅哥，美女还好。
　　“美女不一定找帅哥，但帅哥不仅能和美女在一起，还能和帅哥在一起。”

　　王福听了就笑，问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我最近在看话本，秦姐姐家里有好多话本，私学的先生也让我看。”

　　原是教叶照识字，因为发现她有些字不认识。结果后来发现她喜欢读诗看话本，也就本着哄孩子开心的原则，她想看就让她看了。

　　她常能从话本中看到曹郎的美谈。
　　“楂梨橘柚，各有其美。”
　　“不必为之烦恼。”
　　她见他这样安慰因相貌不佳而坐在街边哭泣的女孩儿，正巧叶照那段时间也在想自己是不是长得不漂亮。
　　后来关于自己焦虑到底好不好看的那件事，叶照已经全然忘记。只是那句各有其美，她一直记了下来。

　　风花小姐写的话本很有名，她写的都是些品德优良的世家公子俊美书生的故事。据她的话说，她写的故事是只给女孩子们看的。
　　原来她是女人。叶照在心里想，她这样厉害。她写的《雪月集》被叶照翻了好多遍。

　　男孩子们看的多的云翩来和花惜心，叶照也喜欢看——不过那并不是这位风花小姐写的话本了，而是另一位化名为玉舟横的人。
　　叶照也听说大盛的真的游侠，不是在书里的人物，而是在现实里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人物儿。她也听说哪家的公子追着哪位游侠一路到了朔北的剑泉，到底也没能见上这位大侠一面。
　　“那是谁呀？”她问龚奎，这位大侠究竟是谁，居然如此神秘，又有如此魔力。龚奎爱看武侠和修仙的话本，龚奎也喜欢讲大盛的这些奇闻异事。
　　“朔北的柳漉月柳大侠。他生于鹤潭，长于剑泉，他少年时便游历各处，无人知晓他年岁，无人知晓他在何方。”

　　叶照没想到自己读到林宗熹林尚书的话本，是在秦怜君居所的书房内发现的。看着这本书的封皮，好像是好几年以前的旧书了。
　　“咦。”那晚她有些惊奇地看着那本书，“是林尚书吗。”
　　好像之前没见过讲他的。

　　如冰之清，如玉之絜，说他是冰清玉洁的长公子，说他像莹白的雪一般。
　　聪慧清冷，敏感多思，你和他说话他会向你温和的笑笑，但他总是一个人静静的读书。

　　学府双璧。是说他和曹衍吗？那后来为什么不再说了，是因为他当了尚书大人吗？
　　叶照对于那些吏部礼部尚书侍郎的都分不清楚，她对那些官职全都不感兴趣。
　　怎么后来就没有了呢。

　　话本里常讲的，也就是青莲白玉裴公子、马上射月温兰台、春风拂柳曹衍、扶桑亲王藤原光、寒门贵子江愁，还有一位青龙仙君。
　　最近又多了玉郎玉容，不说萧郎说玉郎，可人人都知道，那是萧三公子萧擒。
　　流传最广的是裴周，忧郁清冷的贵公子，大盛内外都流传着他的故事。
　　叶照最喜欢藤原光，像夜里坐在长廊下，抬头望见簌簌摇动的树叶，自房檐与枝叶的那一方空隙里，静静洒下的月光。

　　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
　　貌若白玉。
　　玉容，玉容。
　　玉容与裴周，恰似日月辉映。世间郎君公子千万，唯有他们二人可与对方相提并论。这句是《雪月集》的续本里写的。
　　她没见过这位萧擒公子，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书里说的那样。
　　裴周的盛名她是听说过无数次的，所以不免有些好奇他来。

　　眉目如画，如青玉白莲般清淡高雅。话本里的裴公子是这样的人。可曹衍也说是眉目如画，面容如玉。
　　叶照问秦怜君，曹衍真的是话本上说的那样，面容如玉眉目如画吗？
　　秦怜君想了想，郑重的点点头说真的。她说曹衍是周正温润、为人谦和的君子。
　　他的弟弟曹源长得虽像他，但气质不一样。
　　她说不出来，但她觉得真好，叶照这么大已经有了她心里的未来喜欢的人的模样，未来她可以拿着这幅画像，去见她的恋人了。

　　濯濯如春月柳。她看到那句诗，就在想那得有多好看呐。
　　可她想的不只是好看，而是还温柔，还善良，得是多好的人呐。
　　要是有这样的人喜欢秦姐姐，她想，秦姐姐就不用再伤心了。

　　皎然如夜霜雪的玉郎，濯濯如春月柳的曹郎。
　　都好，都好。
　　不过她更喜欢曹郎，只因曹郎得名的德行比重占的大些。
　　那玉郎虽容貌冠京城，她也不稀罕。
　　面容无瑕者甚好，品行无瑕者，才真是千里难寻。

　　至于裴公子的故事，若论美貌，依话本的描述，他必然是在曹郎之上的。
　　可她总觉得他是个孤凄之人，是冷的月光，她不喜欢，她还是喜欢曹郎那样的人。

　　秦怜君听了她的话，却只是笑笑。
　　“秦姐姐不喜欢这样的人吗？”
　　叶照还以为，全世界没人会不喜欢曹衍这样的人。
　　“当然喜欢。”
　　“但我呀，我更喜欢，心里只有我一人的人。一个人只有一颗心，他对别人都好的话，心里怎么能只装下我一人呢？”
　　敬之爱之，可是恋人吗，更想要独占之。
　　秦怜君不喜欢太好太好的人。
　　要真是如白璧一样无瑕的人，心里就装不下她了。

　　青涩，美丽，动人。
　　玉郎，玉郎，如夜空里泛光的白玉环。
　　他眨一眨眼，好像眼里有盈盈的露水在流转。似流星赶月，纷至沓来。
　　明明是鲜明的五官，为什么是如清风明月的比喻呢？
　　叶照想，她见不到裴公子到底长什么样子，可若是这位萧擒公子也是品德高尚的人，她倒是可以见一见他。

　　木槿花是朝鲜国的象征。因称裴周像是在风中飘荡的木槿花，朝鲜国的人都称他为“白槿公子”，这才是他真正是最初的美名。后来的什么青莲白玉，都是别的人杜撰的。
　　幼时的裴周像一只雪白的绒兔子，生的惹人怜爱。
　　他成年后曾出使大盛，就连大盛人也无法否认半分他的美貌，称赞他为“不属于朝鲜国的美男”。说他不像是朝鲜国能够拥有的美貌，可是再一看又却是是朝鲜国的人。

　　月下的裴公子，金昭慧提着裙子在月下奔向他。
　　海上的明月，清寒而孤寂。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潮水的声音。
　　那首鲜部有名的情歌《海月谣》，无论是女子唱给男子，或者男子唱给女子都可以。

　　“月光流淌汇成大海
　　“月光流淌照亮我心

　　“冰冷的黑夜 悲伤的歌谣

　　“月亮啊 月亮啊 只有一轮的孤独的月亮
　　“月亮啊 月亮啊 只有一人的寂寞的大海
　　“孤独啊 寂寞啊 只是我在时时思念着你

　　“寒冷的风不停吹着
　　“如此美丽的明月啊
　　“低头看着 我的思念是如此浓烈
　　“即使道路曲折艰险我不会放弃你我的恋人

　　“月光流淌汇成大海
　　“月光流淌照亮我心”

　　安静而无星星的黑夜里，似乎只有那么一艘小小的在黑色的海面上摇晃的小船，头顶是一轮孤高的明月。

　　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追寻到她的裴公子，即使她成为了他的妻子，即使如此，她仍旧始终觉得她只是远远望着他，她从未接近过他。

　　病弱的藤原光，长相普通的橘琴织。
　　和服。樱花。金鱼。
　　我们这种人吗，值得我们所烦忧的事太多。
　　我们是长在地里的芒草，大地给予了我们养分，却也束缚住了我们的一生。
　　我们的根深深扎在地里，汲取着养分，却也再离不开大地。

　　像春日一样温暖的公子吗，比起贵气更让人感到温柔呢，有如春风拂面。
　　那双眼睛就像是晴日里飘过蓝天的朵朵的白云，他的下人是这样形容他的。

　　橘琴织。
　　橘小姐是十分坚强的人。
　　橘小姐是坚韧的人。
　　橘小姐是他见过的最坚强而柔韧的人。
　　……
　　他似乎一直在这样讲。

　　藤原光喜欢读和歌。
　　可无论是著衣忆花容，还是刹那成芳冢，又或者是纵有樱花相陪伴亦是苦世间，在叶照读来，都太悲凉太悲凉了。
　　她记得公孙琉然经常唱的那句“且趁今日尚灼灼 折樱留春色”，小林唱起来就悲凉，她唱就显得光明坦荡。
　　他像一株久病不愈的樱树，疼痛而歧斜着。

　　那样幽深而寂长的庭院里，他和她相依着照亮了彼此许多年。她没亲眼见过，不明白是怎样经年累月地困住人。
　　敏感而潮湿的眼睛，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藤原家的傀儡吗。
　　生来就背负着名为权力的诅咒吗。
　　明明不愿也要承受一切吗。
　　可是扶桑的人民不是也没有选择吗？

　　叶照看的很伤心，却又想改变它不就好了吗。
　　他和橘琴织都是扶桑国的贵族，想要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总会比平民百姓要容易得多。

　　“……在我眼里比抚子花还要美丽的橘小姐。”
　　白色的石竹花，粉白色的抚子花，像是某刻就要随风而去。
　　他最终选择溺死在樱池中，可是橘小姐怎么办呢？是她害死了他吗？她要如何在无光的未来走下去呢？
　　他把未解的问题留给了她，他难道是叫她的余生都活在那么多的痛苦里吗？
　　他自己承受不了的事，他竟忍心让她一人面对吗，他怎么能不与她一起面对呢？
　　他的死是美的，可橘小姐怎么办？

　　藤原光，明明名字叫光，最终却溺死在了无光的樱池里。
　　他的无力。可叶照隐隐觉得他懦弱。
　　无论如何，她都会一直牵着她的恋人的手，他们两个一起走下去的。

　　她很好奇扶桑唱腔是什么样子的，用那种唱腔唱《樱花啊樱花》又到底是什么样子。
　　什么叫像风中的落樱一样的凄美而哀伤的声音，还带着一年的樱花落尽后的平静与沧桑。
　　落樱洒满头。
　　她好像能看到湖滨的如女子因风飘荡的连绵的长长的长发一般的落樱，听到簌簌的风声。

　　扶桑国是由大大小小的岛屿组成的国家，因此是十分孤独而封闭的地方。
　　大盛并不是只由岛屿组成的小小的国家，也没有四面环海，所以叶照想不到那种孤寂感，也想象不到书里写的那种四下环顾无处可去的无奈与无力感。
　　哪里都逃不去。所以没办法，只能死了。
　　狭小而封闭的环境里，连人的心也是如此吗？

　　不同的国家与不同地域的人，原来有着这么大的差异。
　　她好想进到书里，告诉他是可以逃的。
　　在那个夜里，拉着橘小姐的手，在寂静而摇晃的水波里坐上那艘离开扶桑的船只，离开身后的一切，再也不回来。
　　不要投湖，不要、不要、不要放弃。

　　“爱当然好，有相爱的人更是毕生之幸。“
　　“可是无论如何，爱不是人生的全部。承受的痛苦太多太多，又无力改变，就只能一心求死了。”
　　叶照听着秦怜君的话，她听的似懂非懂。
　　看着秦怜君脸上的表情，她想秦怜君可真是一个温柔如水的人。

　　青梅。
　　叶照很喜欢青梅。
　　一边吃着青梅一边看，看的更觉得嘴里也酸酸的，心里也酸酸的。

　　秦怜君房里地上铺着一整块的璃沙地毯。
　　叶照说她也想去璃沙看看，可以飞起来吗，带着她飞到璃沙。
　　叶照趴在地毯上看着这些故事，她在想以后要不要看璃沙的故事。

　　叶照也会看别的人写的故事，可是有些她并不喜欢。
　　为什么要写丑女变漂亮之后艳压众人的故事，明明都是妈妈给的长相。为什么会觉得有了一张漂亮的脸就高人一等呢？
　　虽然被嘲笑的人并没有错，可是那种大家因为你丑而歧视你，结果最后因为你变得漂亮而反击回去的故事情节，如果她真的一直都没有变漂亮呢？
　　希望通过天生的美貌而艳压别人，希望通过父母的钱财而高人一等。
　　因为天生注定的事而嘲笑别人，错误的是她们吧。
　　叶照觉得很不舒服，即使她还不明白是为什么。她还是更喜欢曹衍说的那句各有其美。

　　“你不是很喜欢你的秦姐姐吗？”她去问牡丹，牡丹是这样回答她的。
　　她确实很喜欢秦怜君，但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善良、温柔，因为她的琵琶弹得很好，因为她对每一个人都很好。
　　很明显牡丹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她的表情不太明朗。

　　叶照翻着书，一边翻一边思考。
　　最后她告诉自己，因为他们坏。他们想做站在琉璃塔尖的人。优越感，虚荣心，自大狂，傲慢而虚伪而令人作呕。他们是彻彻底底的坏人。
　　因为美貌就能受人追捧，因为富有就能受人追捧，而不需要拥有其他的品质。
　　追捧的人蠢，被追捧的人坏。

　　他们制造了一堵名为优越感的墙，她要杀死最初制造这一切的思想的人，因为他一定是一个处心积虑的全世界最恶毒的人。
　　他的本性很坏，他想要玩弄大家，无论是为了高人一等还是为了不劳而获还是为了操控别人的思想把别人都变成他的奴仆变成傻瓜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总之他是坏，又坏又贪婪又虚荣又虚伪又恶毒。
　　就该去死。叶照觉得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了。如果有那么一天，她一定要亲手杀死这个人。
　　这不公平。
　　可是想到这里，她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还有些事没有想清楚。

　　叶照会因为一个人的美貌而多看她一眼，但不会因此而喜欢她。
　　她未必会喜欢美丽、英俊、富有的人，她喜欢善良、勇敢、智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