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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金锁生澜 依旧朱雀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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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游凝望着火光里跃动的红衣身影,心底震颤久久不散。他从未见过这样一支舞。不卖媚,不诉愁,只是肆意地燃,蓬勃、倔强,纵然困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墟市,也不肯敛去半分锋芒。
身侧孟娘的声音混着乐声悠悠飘来:“陆坊主这支火舞,可是名不虚传。小郎君这五十文花得值,这般机缘可遇不可求,陆坊主起舞全凭心意。”
女子旋身,广袖狠狠向外挥展,裙裾铺绽开来,如一朵盛大燃烧的赤红花焰。她眸光扫过攒动的人群,再度与秦子游的视线相撞。那双眼滚烫灼热,似一簇明火,轻轻撩动他的心绪。鼓点轰然落定的刹那,她收住身姿,红衣静立,满月灯悬在头顶,宛若月下神女。
片刻沉寂过后,众人如梦初醒,雷鸣般的掌声接踵而至。这一刻,不分男女,不问来路,所有人都发自本心,为这支舞喝彩。
花舆之上,陆绾微微抬眼,眼畔那朵绛红海棠花钿在灯火下明艳依旧。她不卑不亢,浅浅弯了弯唇角,从容收下满街喝彩,没有半分扭捏。
秦子游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忽然低声开口:“这位陆坊主,唤何名?”
“陆绾。”孟娘压着声音答道,“从前我们都喊她阿绾,做了坊主之后,众人便只称陆坊主了。”
陆绾……秦子游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二字。今夜最大的收获,原是知晓了她的名字。亲眼见过陆绾之后,他几乎打消了借接近她追查线索的念头。他素来拙于交际,而陆绾于他,是如同神女一般,难度高到遥不可及。
五十文花出去,案情毫无头绪,明日回司刑寺,少不得要被少卿斥责。可他亲眼得见一场此生难忘的舞,遇见一位举世无双的女子,还记下了她的名字,细细想来,好像…… 也不算亏。
忽有两声清厉鸦鸣划破喧嚣。秦子游抬首望去,两道巨大黑影自灯火上空盘旋而下,鸦羽浓黑如浸饱墨汁,翅风卷得周遭花灯轻轻摇晃,稳稳落在花舆两侧栏沿。
孟娘往秦子游身侧靠了靠,压着笑意低声道:“郎君莫惊,这是陆坊主养的两只乌鸦,一只唤宵啼,一只唤承赦。”
秦子游心头一沉,想起苏令婉失踪当夜,便有乌鸦啼鸣的传闻。一丝预感缠上心头:这桩案子,似乎真的和鬼市有关联。
“小郎君,我记得你一入鬼市便打听来朱雀坊,可是想采买些物事?” 孟娘今夜占了绝佳位置看完火舞,心情畅快,对身旁这位客人也格外热忱。
她暗自思忖,这小郎君算不上出手阔绰,相处起来却舒服妥帖。不像有些客人,问东问西,百般苛求,当真以为凭着几枚铜钱,便能在鬼市使唤旁人。鬼市不是东市、西市,自有它的规矩。向导本就是赚新客的银钱,不少同行会先刻意叫生人吃亏受惊,往后客人出手才大方。可孟娘本性实在,虽在鬼市讨生活,不过分的事她不愿算计;遇上投缘的客人,反倒愿意多提点几句。她始终觉得,无论身在何处,多一个朋友,便多一条退路。
“我想同陆坊主说几句话,孟娘可有法子?” 秦子游沉吟许久,缓缓开口。
孟娘望着他愣愣的模样,心底暗自揣测,莫不是对陆坊主一见倾心?
看他言行端方,并不像轻浮浪荡之人,想来是纯情少年,对鬼市中明艳耀眼的坊主动了心。
转瞬之间,孟娘脑海里已经铺展开一出神女无心、少年苦恋的戏码。
秦子游久等不到回应,转头看向孟娘,只见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同情里掺着兴奋,理解之中又藏着几分戏谑。
秦子游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却能断定,她定然是胡思乱想了。
孟娘正要答话,花舆上的一只乌鸦忽然振翅掠来,速度极快,转瞬落在秦子游左肩。孟娘与周遭游人都惊得一缩,秦子游身子却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慌乱。
旁人看在眼里,都暗自心惊:这郎君临变不惊,绝非寻常之辈。
其实秦子游只是身体尚未反应过来,心中已是大惊失色。
“快看!乌鸦嘴里叼着东西!”一旁戴精致的胡姬面具的娇客喊道。
秦子游侧眸,只见一枚小小的金锁,錾着精致忍冬纹样。他似有所感,缓缓伸出左手,乌鸦松口,金锁轻轻落进他掌心。
“宵啼,回来。”一道清润女声响起。众人方才留意到,陆绾已经步下花舆,朝这边走来。
停在秦子游肩头的宵啼应声振翅,飞回花舆之上。陆绾穿过沸腾的人群,一步步走到秦子游面前。
多年之后秦子游回想这一幕,依旧觉得周遭万千灯火、人声喧嚣尽数化作虚幻,唯有眼前红衣少女清晰分明。她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他的心尖,随她步履,他的心跳重重起伏。
“秦郎君,是在此处说,还是换个地方?”陆绾站定,抬手指了指身后桐月楼,嗓音清冷,和她灼人的明艳容貌截然不同。
秦子游暗自庆幸面上戴着面具,遮住了大半慌乱。看来这位朱雀坊坊主,一早便知晓他的身份。
看来他之前的感觉没错,从进入鬼市,便有人一直在盯着他。只是究竟是哪里露馅了呢?
“陆坊主,还是……入内细说吧。”秦子游瞥了一眼四周满是好奇的目光,唯恐她当众点破他官府的身份。
陆绾浅浅一笑,转头对孟娘道:“孟娘也一同进来。”
孟娘满脸错愕。怎么陆坊主认得这小郎君?莫非不是神女无心,而是两情相悦?
强烈的好奇心压下心底淡淡的惧意,她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坊主,已经备妥了。”桐月楼内走出一名玄色长裙的女子,面上覆着黑羽眼罩,躬身向陆绾行礼。
陆绾朝花舆方向挥了挥手,两只乌鸦应声展翅离去。“请。”她偏头示意秦子游先行。秦子游神色平静迈步而入,心底却悄悄感慨,方才她歪头的模样,实在过分惹人动心。
孟娘与那玄衣女子跟在后方。玄衣女子目光只落在陆绾与秦子游身上,并未同孟娘搭话。
孟娘也不在意,此刻她全副心神,都放在前头二人身上。
三人随陆绾登上桐月楼最高一层雅室。茶水早已备好,连通露台的竹帘垂落,将外头的笙歌喧闹尽数隔绝在外。
“秦大人,这位是朱雀坊掌簿朱烨。”陆绾介绍身侧玄衣女子。朱烨面无表情,即便是被引荐,目光也未曾落在秦子游身上。“孟娘你已经熟识,不必多言,都坐下吧。”陆绾说着,率先落座。
“秦大人?” 秦子游尚未开口,一旁的孟娘先惊声发问。
陆绾看向孟娘,笑意温和:“孟娘还不知道,你陪着逛了一整晚的这位郎君,乃是大理寺评事秦子游。作为向导,鬼市第一条禁令,你同他说过吗?”
孟娘心头巨震,和她预想的风月故事全然不同,怎么一下子扯上大理寺了!
鬼市诸多规矩她方才同这郎君讲了不少,唯独这条最要紧的,她只当和他无关,便略过未提。
她磕磕巴巴开口:“秦…… 秦大人。鬼市第一禁令,官府中人不得入内。一旦查实身份,交由坊主处置。”
“倒也不怪孟娘疏漏。近十年来,从无官吏踏入鬼市,不少人都以为这条规矩早已形同虚设。” 陆绾听不出喜怒,“今日青龙坊霍坊主外出,无人拦你。玄武坊姜坊主应当一早便认出了你,却不愿多费心力,索性放你入朱雀坊,把你交到我手上。”
秦子游落座,闻言心头一凛。回想方才玄武坊内姜璃那道审视的目光,原来那时她便已经识破他身份。
他忍不住投去一道略带埋怨的目光看向孟娘。先前孟娘口中的姜坊主,像是偏爱年轻郎君的特殊癖好之人,也难怪他当时想歪了。
孟娘接住这道埋怨的视线,满心委屈。姜坊主明明认出他是官府之人,半分提示都无,眼睁睁看着她领着一名官员四处游荡,心底默默给姜璃记上一笔。
“诸位是何时发觉我的?”秦子游心中疑惑,自己不过区区八品评事,何以在鬼市这般惹眼。
“秦大人,自你递出通行木牌那一刻起,鬼市便知晓有官府之人来了。要查到你的身份,并不难。”陆绾望着他,嘴角未扬,眼底却漾着一点笑意。
“木牌有问题。” 秦子游脑子反应极快,只是素来神色沉静。
“秦大人官职不高,却被人这般精心算计,可见朝堂之中的凶险,未必逊于江湖墟市。”陆绾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上唇角。
她笑起来格外好看!秦子游心底暗自赞叹,随即又暗叫不好,这种关头,竟还在贪恋她的容色。
陆绾看着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好奇。这个小小的大理寺评事,到了这般境地,眼底竟不见半分惶急。
“有一事,需向陆坊主更正。光宅元年,大理寺便已更名司刑寺。如今官署文书,再不提大理寺。鄙人是司刑评事,秦子游。”方才秦子游便想开口,一时被她的容色耽搁,此刻依旧恪守本心,据实而言。
话音落下,陆绾、孟娘、朱烨皆是一怔。
“改来改去,谁记得住!我们这里照旧叫大理寺,你们这些文人,未免太过迂腐。”陆绾最先回过神,索性以一句奚落,撑住鬼市的立场。
“称谓只是名目,律法条文不曾更改。陆坊主愿唤旧称无妨,只是某身负官身,当依朝廷定制。”秦子游听见 “迂腐” 二字,心口微微一闷,懊恼自己在她心里,先落了个迂腐的印象。
“所以,苏女郎失踪一事,当真和鬼市有关?” 短暂自省过后,秦子游回归正题。
陆绾闻言,眼睫微抬:“秦大人这是要在鬼市查案?莫非真以为这里,和你那司什么寺一样?”
“司刑寺。自然是不一样的。只是既来之,则安之,还请陆坊主为我解惑。” 秦子游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想在她面前尽量显得身姿端正。
可陆绾不解他的心思,只看他这般端正自持,像是在刻意彰显官威,心底暗暗思忖:果然品级越低的官吏,越爱端着架子。
陆绾正要答话,门外传来轻叩之声。朱烨起身开门,是戴仕女面具的侍者入内奉送茶点。
孟娘方才还在懊悔跟着进来掺和官府与鬼市的纠葛,惹上麻烦,可看见桌上一盘盘精致诱人的点心,心绪稍稍平复。能尝到桐月楼的手艺,也算不虚此行。
侍者依次为众人斟茶,清润茶香漫开,连秦子游的注意力,都被这香气引了几分。
“先喝茶吧,秦大人。这是桐月楼的招牌忘忧茶。”陆绾端起茶杯,率先饮了一口。
“忘忧茶?我怎么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孟娘小声嘀咕,跟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秦子游见她不愿回答,茶香诱人,也举杯饮下。
“哎呀!我想起来了!孟婆汤配忘忧茶,一枕沉眠不返家!”孟娘猛地记起那句告诫,正要出声提醒秦子游,一抬眼撞上朱烨冷如寒刃的目光,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孟娘?你方才说什么?”孟娘语速太快,秦子游捕捉到前半句,心中疑惑。
“没…… 没什么。”孟娘悄悄看向秦子游,暗自宽慰自己,只喝这一口应当无碍,应当不会影响寅时离墟。
秦子游刚放下杯盏,朱烨便面无表情,再度为他满上。先前秦子游还觉得这位掌簿对自己敌意深重,转念一想,鬼市之人排斥官府乃是常理。如今见她纵然神色冷淡,依旧依礼添茶,倒也觉得,不愧是陆绾身边的人,知礼有度。
“秦大人,请用茶。”陆绾笑意温婉,眼侧海棠花钿在烛火映衬下,衬得容颜愈发娇艳。
秦子游被这明艳容颜晃了心神,不及多想,举杯一饮而尽。
杯盏才落,朱烨又立刻续满。
孟娘坐在一旁,默默在心里估量,这位秦大人,还能不能撑过半柱香。
“陆坊主,我见鬼市中人皆戴面具,就连玄武坊姜坊主也以面具覆面,为何你却不戴?”秦子游望着满满一杯茶汤,生怕再饮下去生出窘迫,赶在陆绾劝茶之前开口发问。
“鬼市戴面具,无非两种缘由。或是怕被外人认出,坏了墟外的身份;或是忌惮仇家,不愿暴露行迹。我自小在鬼市长大,墟外本就没有我的身份,也无仇家寻仇,何必戴面具?说起来,秦大人此刻也一样,你的身份大家都知道了,其实不必戴着。” 陆绾眼中含着几分好奇,想看一看,这个始终稳如泰山的小官,究竟是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