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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城 小伙回忆黄 ...


  •   客客气气送走那位“项目跟进人”后,肖昱铭面上摆出来的好脾气实在维持不住,倏地掉下去。他锁上门,盘腿在冰凉的地板坐下,感觉脸笑得发僵,抬手揉了揉。

      合同里有一处是让他自己负责准备原料,必要的话那个什么什么公司可以提供适当帮助——肖昱铭一看就知道是对方不打算搅浑水涉险的意思,这么杂七杂八的材料里头总归有些个出处上不得台面的。走私被抓到还只是蹲个牢的事儿,这么大剂量一看就会被认定恶意危害基地安全罪甚至谋反罪。到时候的下场别人不一定清楚,但恰好这是肖昱铭,谋反罪什么的他亲身经历过。当初他还是一半大小子,生活是真优越啊穿多么考究的衣服上多么著名的贵族学校,就连吃的都不是什么营养膏,而是下面人过节也吃不上的新鲜玩意儿;甚至不是合成的,上城区有专门培蔬果养禽畜的实验室,每天嘀嘀嘀全自动仪器源源不断生产给上城区人的食材,余下一部分随手分给中城区最头那几位官,维护不奢侈不浪费传统美德的同时还能看看他们互相为了一点新鲜食物份额明里暗里斗死斗活。肖昱铭的父母恰在其中,因而即便是在顶高位的贵族学校里头,肖昱铭也能算是半为所欲为。

      他那会儿简直混帐,一天到晚自觉了不起课也不上作业也不写遇到不喜欢的课表直接逃学,学生处主任胆战心惊找了半天心想可别出意外了没法儿和那肖先生肖夫人交代,最后发现这位万岁爷蹲在手工教室里头挫木头挫得不亦乐乎。主任苦口婆心说昱铭啊老师也理解你对器械的热爱,但是想当工程师的话咱还是也得学学理论知识对吧你不能连物理都逃掉吧?肖昱铭一甩非主流刘海很不解地看她:老师我不想当工程师啊,喏您看我给家里蜥蜴做的窝。主任终于战战兢兢给传说中的肖先生肖夫人发了简讯说孩子好像对生物化设计蛮感兴趣的请问您二位希望往这个方向培养吗,结果没一会儿收到回讯说不好意思啊老师我是肖董的副手肖董说这种事儿您联系管家就好。

      爹妈没空管老师不敢管,肖昱铭于是乎把偷鸡摸狗都学了个遍,成长得歪七扭八。事情的发展总算在他几乎烂得彻底时发生了变化——可惜不是叛逆少年幡然悔悟的戏码。

      是基地通缉令。

      “谋反罪”这么一顶巨大帽子扣下来所盖住的不单单是整个肖家。中城区几方势力一多半都叫清洗一遍,连带着素日交好的非政人员一起。通知响彻基地时肖父还在办公室,眨眼间就被摁在墙上拧脱了胳膊押解到不知哪里去;肖母两手拎着十二公分高跟鞋打着赤脚一路狂奔求人载她到下城区;肖昱铭关键时刻被自己的混账救了一命:他前一天晚上在中下城区交汇处黑酒吧里头通了宵,得知自己被通缉时身边只有一地胜似尸体的黄赌毒晕过去的酒鬼。正发愁怎么绕开封锁偷渡去下层区时管家打来通话,肖昱铭趁着账号还没被冻结赶紧接起来,只听对面一片混乱中管家几乎是温和地开口。

      “杰西卡,”她说,“我女儿叫杰西卡,她住下城区,你爸妈都没了,我让她来接你。”

      十多年过去,肖昱铭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母亲宁愿冒着自己亲生孩子丧命的风险也要救下雇主的孩子。他大概也是没机会想明白的,毕竟自己亲生父母相处最久的时候是在政客们带着一家老小联谊结党的聚会上。总之他是稀里糊涂逃出来了,一路精神恍惚连那个杰西卡长什么样都没记住。没有身份没有家庭每天魂不守舍游荡在脏污的街区或者单纯靠在角落闭会儿眼,终于有天被一个看起来和他一般大的女的找到,说,嗨呀,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有钱租房子呢,没地方待的话先住我那儿好了;肖昱铭问你是谁,那女的一脸不可置信:我靠我是杰西卡啊带你逃跑的那个;肖昱铭问你是女的吗你声音听着明明是男的;杰西卡更震惊了你们中城区少爷都没有记忆吗那人雷直接爆我喉咙了我好不容易才能说话;肖昱铭说滚得越远越好我他妈不想看到有家的人;杰西卡当即气得脸发紫非常粗俗地破口大骂,我妈都被你们家给害没了我差点就被炸死了你现在开始装可怜了你可怜在哪了你个剥削狗,我好心好意准备拿一半的吃的和稳定剂养你个黑户结果你他妈倒打一耙;肖昱铭定定看她一会儿,然后两个孩子相对着嚎啕大哭。

      他由锦衣玉食变得疲于奔命的日子就此开始了。

      回忆劣酒般灼烧着肖昱铭的神经。他自认不是什么恋旧或轻易感伤的人,因此几乎是不费力地从这里头脱了出来。要手动泵压才能维持十分钟照明的气压灯摆在桌上。机械表刚上完今日份的发条,轻微一点声响和远处模糊的争吵融在一起。十四点四十二分零七秒。二十四小时制还存在,也不知道存在了干嘛反正这么倍速流逝的世界下时间早就是可望不可及的东西。他抬头看一眼有点关不紧柜门的立柜,一撑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来。

      立柜里头躺着还没收完的行李背包。出城的通行时段一个月开放一回,一次六个小时。三个小时十八分钟后这个月的通行时段截止,那个脑袋顶头上当水缸的公司要求一个月内达到进度一进度二进度三四五六七不知道第几个。享受大佬位子享受习惯了,好长一段时候没受过如此压榨待遇,肖昱铭气得肺疼。房门梆梆被象征性敲两下,杰西卡大步迈进来,怀里抱着一蛇皮袋不知道什么东西,“铭。”

      “弄到没?”肖昱铭咳得说不出完整话,摆摆手示意她给自己干苦力收行李。

      “弄到啦弄到啦,管最那头那个卖二手的要的。”杰西卡麻利抽出两张出城通行证和淘来的基地外地图然后把行李背包抖出来塞吃的,“还是我机灵哈?我寻思这年头还敢卖二手不亏的人么,东西不是偷来的就是抢来的就是造假来的,问她要了两张假通行证,顺手给你好久以前一客人卖了。喏,多换出来这么多吃的。”

      肖昱铭简直懒得骂,“……你知道通行证限额吗?一共就那么多现在多出来两张,换你是那检查的你不觉得奇怪啊?好了别装吃的了又出去不了多久,要把家搬空啊?”他捂着嘴接着咳一会儿,缓过来后干脆利落下了结论,“饭桶。”

      杰西卡才不乐得和这种只知道钻钱眼的病秧子计较,“那我们早点去别当最后两个不就好了,再不济敲晕俩和我们撞号的。你这身子怎么说?好不了啦?”

      肖昱铭摇头。“听过哪个稳定剂匮乏症好了的吗。”他说。

      杰西卡知道这是刚逃到下城区那会儿他在外头发神经搞流浪熬出来的。

      “那没办法,你活该,”她耸肩,象征性往包里装了两包弹匣,“走吧少爷骑车过去要快一个小时呢,哦您这贵体也骑不了多久哈,是不是还得给您找辆马车来啊。”

      马车的车体本身还没价值高到什么地步,稀缺的是活生生的还给人出力的马,每一匹都是稳定剂堆出来的。“滚滚滚,你有闲钱烧你自己找去。”肖昱铭拉开立柜拿衣服,那柜门老人家可能是年限已至,轰一声落了地摔得裂成好几片。木屑灰尘扬起来,杰西卡狂笑:“大工程师哟?该表现一波了哦?”

      高中没毕业、成绩零分边缘徘徊、名声和资格证都是买回来的“大工程师”:“……”

      “朽掉了用不了了,”大工程师叹气,“你滚出去会儿,我要换衣服。之前学校里面老师讲基地外面天气会很复杂,可能两步变一回的,你也多穿点好了,热了还能脱,冻死可没人埋。”

      “嗻。你居然还听过课。”杰西卡顺从滚出去并带上房门,“大工程师真没素质啊三句不离滚。”

      “你有这个工夫还不如骗点儿稳定剂来。”没素质的大工程师不甘示弱地回击。

      基地城门。

      城门位于中城区和下城区的边界处,厚重、冰冷,布满斑驳的刮痕。据说管控很方便,遇到偷渡城区的或者闹事的直接丢出基地就行,所幸肖昱铭小时候没享受过如此殊荣。排队的人倒是不多,也没特意分城区,想来整个基地也没几个会主动想放弃安稳生活出去找找刺激找找死的。大多数人都和肖昱铭杰西卡一般装束,穿得严严实实再扛几个大包。第一次见人类聚集处能如此井然有序高素质化的杰西卡有点紧张,盯着不远处检查通行证的工作人员腿肚子都在抖。

      “哎,铭,铭。”

      “干什么?”

      “你说,”杰西卡咽了口唾沫,“我们会不会被发现是假货啊?”

      “闭上你的乌鸦嘴。”

      “哎,铭,铭。”

      “干什么?”

      “你说,”杰西卡声音劈叉,“我们要是在外头迷路了怎么办?”

      “我不是让你闭嘴了吗。”

      “哎,铭,铭。”

      “干什么!”

      “那个,”杰西卡被裹在厚衣服里看起来热得要晕过去,“我紧张啊我第一次出基地,我我我等会儿他问话时候我结巴了怎么办?”

      “到底有什么好紧张的,我们又不是住外面了。”肖昱铭百思不得其解,“就挖一点压电活性壤和炉霜,又不难找,随便哪个能量场不太稳定的地方都有。”他顿了顿,“就是一种土和一种晶石。你现在紧张什么,我跟你讲啊难的在后面怎么带进来呢。”

      “哎,铭,铭。”

      “到底干什么!”

      “能量场不太稳定不是掉进去就死了吗……这笔赚这么多吗你非得拉着我一起。”杰西卡快哭出来了。

      肖昱铭彻底没了脾气,“什么乱七八糟的又不是挖了个洞在那边,就是天气啊重力啊这啊那啊反正变来变去的,你走稳点儿不就没事儿了,文盲。”

      谈话间队伍已经排到他们,二人立刻换上一副疲劳样子掩盖心虚。筑了大衣的军官居高临下伸出过分宽大的手,肖昱铭把两本根本不知道靠谱与否的假通行证递上去;军官的嘴张合起来问你们的姓名身份你们的目的你们的回程时间你们是否知道基地外危险性,肖昱铭借着小时候的贵族生活撑出半份从容不迫的气势吐出一堆被耳鸣盖住的话,可能听着正常有逻辑也可能像刚学会一门语言或是根本的下城区特产神经病;他想要是被拆穿就强逃吧,伪造通行证本身已经不是什么小事,要是被扒出来他的身世那他留在基地根本没得活;期间军官被眉弓阴影盖住的眼在假通行证和真通缉犯上来回扫动着,当他目光若有所思停留在不停发抖的杰西卡身上太久时肖昱铭不受控制开口,她是我的妻子,我们回来就结婚。是吗,军官笑了,恒尖牙的弧度太锋利了些,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有地质老师亲身去基地外探险……也是第一次见到会有人在第一次出去就带上未婚妻。事实上你们看起来根本不是一类人,真是难以想象会相爱。总之你们走吧,扫描仪坏了你们直接走那边人工安检就行,安检完记得二次登记。

      出城的检查没想象中严,安检处士兵很敷衍翻翻包,没看到有什么怪东西就随便放行了。一直到登记完被哨卫目送着走出那扇特质合金大门杰西卡都觉得自己是懵的。可能是恋家也可能单纯害怕,她总觉得脱离了稳定且熟悉的地方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转头看看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肖昱铭,对方没事人一样摆弄刚刚士兵发的一块简易复合怀表指南针,原地转了两圈看方向。

      “往哪里走?”杰西卡看向身后,稀稀拉拉几个人走出来,看穿着是官方拾荒队的,一群人汇合起来沿着某个方向毫不犹疑地去,“现在去干嘛?”

      肖昱铭没搭腔,过了一小会儿恢复本性神神叨叨起来,“你觉得这个表正常吗?”

      “?”杰西卡没听明白,接过这小玩意儿翻来覆去看几眼,“什么啊,我感觉蛮准啊这个时间,怎么了?”

      “我听他们说是基地特制的,不会被能量场影响。”肖昱铭若有所思,指着指南针那一面,“喏,这里标的不是北,是基地标吧。”

      “好像是哦,这基地还怪贴心的嘞。”杰西卡觉得自己恍然大悟。肖昱铭开始往前走,走了一段确定基地门口哨卫看不见自己了就停下来开始拆。杰西卡愣住,“干什么?你不想回去啦?找不到路怎么办?”

      话语间表后盖已经被撬下来。肖昱铭拧着眉头没研究出什么花样来,很遗憾装回去,“我本来在想会不会装了定位器窃听器什么的……是我多想了吧,人家也没必要好端端装点儿这东西。保养又贵。”他摸出杰西卡淘来的地图开始研究。

      基地建在平原一带——应该是平原,两个半文盲没看到什么明显山坡就草率认定。苍灰苍黄构成视线所及处的底色,没有草没有树没有动物,那些出城的人已经往各自的方向走远,除了风声以外几乎是一片寂静。杰西卡还是不安,背着包很神经质地咬指甲,“往哪里走?大概几天啊,我们住哪里?”

      肖昱铭没说话,自顾自沿着某个方向走起来。杰西卡小跑两步跟上他。一走就是两个来小时,没有路,只有被风蚀出诡异纹路的硬土和摇摇欲坠看不出原样的破败建筑。肖昱铭手里拿着一个用旧世界指南针和自制磁场探测仪攒出来的简陋仪器,表针在某个区域开始疯转。

      “就这。”他停下,用脚点点地面,“压电活性壤。那个土。”

      脚下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一片死寂的灰黄。

      杰西卡看这大爷一副养尊处优有人使唤就绝不动手的恶人样,任劳任怨从包里抽出铲子往地上一蹲就开始挖起来,“直接这样装就行吗少爷,要多少。”

      “不知道。”肖昱铭回答很干脆,“多装点儿好了,主要是我不知道这个纯度有多少,大不了回基地前扔掉点儿。反正长得和别的土差不多也没人看得出来。”

      “这东西基地里没得卖吗我们得自己来找……”杰西卡挖得灰头土脸。风好巧不巧刮过来,她皱着脸呸呸吐掉被卷进嘴里的土,“没毒吧,我不会死吧?”

      “你命大着呢。”肖昱铭站累了,往地上一坐接着捣鼓基地发的那小玩意儿。他拆开来装回去摇摇又听听终于放弃,“……看不出来。我还是感觉不对,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就你们少爷事儿多,一天天跟那个什么什么妄想症,被害妄想症一样的,在那边这个阴谋论那个阴谋论。基地么一共才几个人啊,现在最缺的就是人,不可能说要费这么大劲儿害我们的。”土被风吹得很硬,杰西卡挖出一身汗填够一包。天光逐渐暗下,被短暂忘记的不安一点点满回来。她把铲子抖干净塞回包里,抽出手枪握得很紧。抬头,发现肖昱铭已经站了起来,自制仪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表针稳定指向侧前方。她扛着包,觉得喉咙很干,拧开水壶灌了几口。

      “那边没东西。我输的坐标。”肖昱铭眯着眼看看四周,天黑的速度正在加快。“应该有一个废弃营地。地图标的。”他有些吃力地把行李甩到肩膀上,步子很快。杰西卡怨气很重被大包小包压着走在后面。

      那是一片低矮的、几乎被沙土埋没的混凝土隆起,像大地溃烂后结的痂。靠近才发现是半截坍塌的建筑,入口被碎石堵死大半。肖昱铭装模做样扒拉几下石头,随后站在一边彬彬有礼看向杰西卡,“劳驾。”

      “我劳你妹。”杰西卡牙都咬碎了,一脚给石头踹开,“虚男。”

      碎石后透出几乎不见底的黑暗,不待走近便能闻到许久没通风混着尘埃的阴冷气味。肖昱铭慢吞吞把铲子从包里拎出来伸进洞口探了探,伸手问杰西卡要手电筒,“稳定剂带了多少?别手电等下电全漏没了。”

      “一斤。我感觉够的。”杰西卡把手电开开递过去,“你不是说要不了几天就能回吗?唉贵死了能用的电池现在,我要死要活干一个月那点儿钱全拿来修这个修那个,你说你非得当师傅干嘛吃力——”

      光线划过建筑里扭曲的骨架和烂得不成样的家具残骸,随后落在墙角一大片灰白的半透明矿石斑块与其间交织的脉络上。一点油润的微弱光线被这些灰白矿石反射回来。

      “——不讨好。”杰西卡目瞪口呆把话补完。肖昱铭没想过运气会这样出奇好,杵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炉霜。”

      炉霜多形成于能量波动交界处,理论上基地外该是很常见的,不常见的是纯度高的炉霜,更不常见或者说不符合常理的是结在长期营地的高纯度炉霜。不驻扎在能量波动交界处算是常识,肖昱铭不觉得会有人真的这么干,那得找死到一个什么境界。

      “你那地图买的什么朝代的。”他蹲在地上往棉线上敲火石,燎着一小块碎布往屋里伸,没见熄灭便往里摸。杰西卡把大小包裹也拖进去,有点没听明白,“啥?”

      “我是说,”肖昱铭对这种听不懂阴阳的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地图上标的这里是可用营地吧?炉霜只会结在能量场混乱的地方,你觉得营地该建在这种地方吗?哎我的意思是!你这地图肯定很早之前画的了,后面能量场变了那些人搬走了然后地图没修正!”

      杰西卡真情实意看着他:“铭,你不觉得自己语言表达能力有点问题吗?”

      肖昱铭深呼吸觉得自己烧心烧得慌。一切都很奇怪,不管是如此这个营地本该存在的混乱能量场、结在这里的大量炉霜、还是……如此高的纯度。他用匕首尖撩下一小点灰白粉末端详片刻下了决定,“直接砸,炉霜很脆的。砸完一袋我们就回基地,不在外面过夜了。”

      回程的路在沉默与黑暗中显得格外漫长,期间持续着肖昱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巨大的城门阴影在浑浊的光线下涌出来,他感觉自己咳得嗓子要冒血,绑在腰腿胸口处的炉霜碎片硌得他喘不上气。

      入城通道很窄。没人说话。门在身后砰地关闭,发出沉闷回响。惨白光线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尸体。肖昱铭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中型机械同时运作,他很带有安抚性质地胡思乱想到底哪里有这么多能量和稳定剂供给这些大家伙用,试图干笑两下却只有一点气音发出来。

      预检舱的天花板喷出带有刺鼻消毒水味的冰冷雾气,头顶扫描仪不断发出轻微嗡鸣。肖昱铭开始后悔,把所有炉霜都和包含压电活性壤的行李放在一块儿过那边的传送带要是被发现了可能还有转圜余地,毕竟自己宣称的假身份是什么什么地质老师……但现在这个该死的扫描仪,谁知道它扫描的是什么,要是被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绑满了这些鬼东西,岂不是坐实偷渡罪行。他转头看向杰西卡,对方对他的所思所想无知无觉。他想到杰西卡身上也带了许多,他暗中长舒一口气,他想幸好当时叫上了这个拖油瓶,至少等会儿被抓的不只有自己。他冲杰西卡扯扯嘴角,杰西卡微笑回来。多么愚蠢,他想,可悲、可笑,待宰羔羊。他感到雾气终于掉下来被吸进呼吸道里,他再次咳嗽起来,他的皮肤发紧,已经不属于他似的毫无生机贴在面部骨骼上。往前迈两步站上金属踏板,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在不远处用平板音调维护秩序。抬手——转身——看镜头——她说。他看向那排漆黑的镜头,想起中学生物实验室的墙上挂着一排标本。现在他站在这里,感觉自己像被钉在生物实验室标本板上的虫。往前走,秩序员说。他很有风度地一点头,走过那扇全身扫描的拱门。嘀——机器回答。平稳,漫长,毫无感情。安检员抬头看向主屏幕,那里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士兵的手指在操作台下动了。杰西卡那边的闸机开了。她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他。

      红灯亮了。

      闸机没有打开。进来那侧的门也锁死了。秩序员走过来,卷发的一绺随着高跟鞋的敲击有节奏地颤动。哒。哒。哒。

      “尊敬的公民,”她开口,“很抱歉,您没有通过基地审核,现不予您以进入基地的资格。请跟随指示牌,二十分钟内自行前往出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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