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渡行舟》妃乐

13、骗学

　　“东君！你真是天才来的！”

　　考试前夕，安挽收到了东君送给她的一份资料，内容是机器人整合了好几天的老教授出题偏好模板。

　　这是它通过搜索刘教授在网上发布过的课件，结合出题范围内书目，整合过往试卷进行分析，最终得到的一份数据。

　　安挽惊讶于它的人性化服务如此自由，并给予情绪鼓励，虽然她根本用不上。　　

　　她搜索时就发现这种社会考试只在全国顶尖的几所高校内实行。
　　它只有一个条件，高考成绩过本校的最低线。

　　名额稀少，试卷难度奇高。

　　但如此珍贵的可以改写学历的机会，一开始的人们蜂拥而至，铩羽而归。
　　好的名校遍地都是，发现要凭真才实学才能过这登天梯后，也就没几个人愿意尝试了，毕竟本身能考这么高的分数的人，不是一定要死磕一家的。现在哪哪都是机器作业，哪哪大学都不缺学生。

　　安挽放平心态，迎接第二天的考试。

　　路程有些远，她出发时贝贝还没起床一路上东君习惯性与她描绘，说路边白草，说露水未干。

　　鲜活的世界如在眼前。

　　八点五十，衡大南门。
　　她准时到达。

　　这可是今年的首位考生，刘教授特意派了自己的得意门生卫煦来接，让其提前观察一番来人资历如何。

　　得意门生不负所望，一见面就打开光脑，回了老师四个字。
　　——深不可测。

　　残疾人与机器管家的搭配在这朝气蓬勃的校门口非常显眼，看着机器人的背影正与门卫交谈，卫熙笑着走上前。

　　“你好！我是……”卫熙的笑容卡了一下，随即在内心崩溃嘶吼。

　　腿残可以理解，眼瞎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老师打着包票说勤奋好学的新学生？

　　“您好！我叫安挽，是来参加社会考试的。”

　　安挽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习惯了对方的惊讶。

　　回来后的每个人看见她的第一眼都会卡壳，外表对人的影响真的这么大嘛？

　　她暗自思考。

　　“我，我叫卫熙，是刘教授派来接你的，走吧。”卫熙在前面领路，勾起教授的好奇心后，又冷酷的无视到底。

　　到了地方。
　　满意的看到刘教授与她同款震惊。

　　“咳咳。”老孟不是这样说的呀。

　　刘教授到底年纪大见多识广，虽然浅浅失望了一下，还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试卷。“四十分钟，二十道题，辩论无对错，我来评分录取。”

　　安挽没有提前说明自己的身体情况，考试规则上也没写不允许残疾人报考，现在人来了，他也不好意思直接劝退，让人白跑一趟。

　　考虑到她的这种特殊情况，他抬手补了一句，“机器人念题，你口述就行。”

　　“好的！”安挽点头，手不自觉捏紧了腕上的表带。

　　东君举起试卷扫描，系统自带的男声语调平缓，吐字清晰。
　　「1.请问你认为人性为善为恶？」

　　？？？

　　“善。”

　　这无需思考，所以下一题紧随而至。

　　「2.请问你认为人的善恶如何分辨？」

　　“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

　　题目出乎意料的简单，安挽不明所以，还是先答着。

　　「3.请问你认为善者为何善？恶者为何恶？」

　　这哪有标准答案啊？安挽思索片刻，自己先承认人性本善，它便问恶从何处起。

　　“随心而为，随势而为。”

　　「4.古代学士以成为君子为目标，你认为君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反正不是。

　　「5.请问你如何评价《诗经》？」

　　“思无邪。”

　　安挽回答的简洁而迅速，卫熙趴在窗外听着也连连点头。

　　有路过的老师好奇驻足，并录了音频转发在教师群里一起看热闹。
　　：“来考试的？老刘出的这是什么题？好没水平！黑幕！黑幕！”
　　：“去一边儿去，别诋毁我师傅。”
　　：“偷懒！答案都借用典故，没有半点自己的思想！”
　　：“用典说明还是看了书的，等等看老头这题有什么古怪！”
　　：“刘教授蔫坏蔫坏的，这姑娘答的也太老实了点吧，感觉过不了。”

　　「6.“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出自哪里？下一句是？」
　　“国风，卫风。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

　　接下来五题，考《诗经》原文。
　　安挽依旧对答如流。

　　五题问心志，五题观学问。
　　只要肯下功夫，考试分数就可以打两位了。

　　真不错，十分！

　　刘教授没说好与不好，安挽却提心警惕起来。

　　书单上不单有《诗经》，却单单考了它，考的形式还如此简单，唯恐有诈。

　　「11.“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如若不能兼长，你当如何？」

　　这题他出了许多年，问题很简单，纠结于取舍，是做个有才学的人还是做个有品行的人，他也见过不少回答。

　　有人志得意满说才高自然明理，有人憨然一笑表示良善者不必聪明绝顶，也有人稳站中庸不偏不倚自求圆满。

　　各有各的长篇大论。

　　这题明显比之前正式一点，也不太多。正常人都知道应该深思熟虑三思而后行，安挽却不假思索，答案脱口而出。

　　“高山岿然不动，流水蜿蜒不息。人非圣贤，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是常态。”

　　自然不因学者喜恶而变。
　　人非圣贤，我不在乎。

　　这就是她的回答。

　　新颖但实在躲懒，扣分。

　　「12.当今社会已到达了智能算法的巅峰，请问你认为文学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文学艺术由人创作是否重要？」
　　东君自己念完，显示屏生气的打了个感叹号叉叉，表示人类奸诈，边用边贬低。

　　“怀古思今，延续文明。至于AI创作，各有各的赛道而已。单单就我个人而言，读到让人灵魂相契的文字，我更希望背后是与人的共鸣。”

　　AI统领的世界一成不变太过无趣，现代乐天派人类的经典观点就是，作为人类与同伴与世界共生的同时肆意玩乐，绽放有限的生命。

　　「13.如果有机会让你向国家献上一份必被采纳的建议，你会说什么？」

　　“没有想法。”
　　安挽连连摆手，脑袋里真没思考过。

　　不想上学是想法，多放一天假是想法，将贵的要死的房价打下来这种异想天开也是想法。

　　必被采纳。
　　多么让野心家莞尔一笑的四个字。

　　宏图霸业，建邦安民。

　　她作为祖国花朵，却没有任何贡献给国家的想法？

　　刘教授笑出声，没让机器人继续读剩下几道同样治国理政的辩论题，伸手抢过试卷开始胡乱发问。
　　“天下名校何其多，请问你为什么选择衡大，各行各业百花齐放，请问你为什么选择从文？”

　　“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安挽语调变的犹疑，第一次犹豫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

　　这很简单，她却思索了很久。

　　卫熙在老师边上偷看群里热闹。
　　：“只有《诗经》？这种上下句没难度的出这么多干嘛？哦，一题两分啊。”
　　：“还不是因为去年考那个抱了个十七分回家，哭着在网上骂了半个月。现在这个答的很快嘛，接下来到辩论题了吧。”
　　：“又是山水这题，老套！”
　　：“感觉什么都没说嘛，就这么承认自己两者都一般了？”
　　：“普通人哪有那么多德才兼备的。我觉得待人诚实些蛮好的。”
　　：“好呆，好老实。”
　　：“我梦到自己当过皇帝！”
　　：“怎么改题了？欺负人小姑娘！”
　　：“这不是送分嘛，黑幕！黑幕！”
　　：“上一边儿去，看来老刘很满意啊。”

　　……

　　去最高学府来学习，热爱文学，热爱历史，本市离家近，衡大文科出名，甚至瞻仰老师风采……

　　可是那些都不是安挽真正的理由，她们接触太少，安挽看不见这位教授的反馈，所以不认为自己的回答能糊弄过对方。

　　前面的题目总问你认为如何，你认为如何。

　　我该如何？
　　安挽不自觉捏紧腕骨，问自己为什么？

　　卧底五年，在炼狱一般的日子里苦苦煎熬，天大的热情也会被消磨殆尽。她早已不是十八岁那个好奇一切追本溯源的小姑娘了，那她为何而来？

　　“我来找一个答案。”

　　刚回答完，刘教授的下一个问题紧紧压过来，不给她半分思索余地。

　　“那你准备如何找？”
　　“尽力而为。”

　　好傻的姑娘！

　　刘教授撇了眼窗外，卫熙和张宏躲在角落就以为他也看不见吗？
　　对面的考生低着头，紧张的嘴都抿成一条直线了，一动不动也是一副可怜样子。

　　“恭喜你！我的考试通过了！”

　　“卫熙！你闲的没课是不是，那领她去录系统，熟悉校园的活儿交给你了。”

　　“我一会儿给你发课表，明天你就可以来上课了。”
　　老教授别扭的跟安挽加了个好友，就说什么多了个麻烦，眼不见心不烦，把她们都赶走了。

　　“谢谢教授！”
　　“好嘞老师！”

　　卫熙比安挽本人还高兴，一听安挽通过考试了就高高兴兴领着她离开。

　　身份信息什么的填一下就行，校园以后常来，总有熟悉的时候。

　　老师的话一出，简直是对着卫熙说给她放了一天假。

　　下午有理由请假啦！

　　“走走走！我领你好好逛一圈去，我们学校的食堂可好吃了！你可真厉害，我也大一，刚上了两个月学，那些经书诗词什么的都还没怎么看呢。”

　　嗯，卫熙是很明媚年轻的元气少女声线，很有活力，像橘子汽水。

　　一路上讲解的也很全面尽心。

　　“学校有什么奶茶店嘛？我请你喝奶茶！”安挽想谢谢她，同时犒劳一下最近努力的自己。

　　“谢谢安挽！”

　　.

　　与卫熙一起偷听的老师张宏在群里汇报完结果，走进刘教授办公室。

　　“老刘，这不符合规定吧，她的试卷都没答完……”

　　刘教授知道他的顾虑，“我知道，她不走社会名额，我把我的特招名额给她。”

　　社会名额年年都可以考，可教授的特招名额一人只有一个。

　　张宏又觉得太过浪费。

　　“倒也不必吧，其实她要是答完一套试卷，分数也能够的上吧。”张宏好奇后面题目的难度，伸手把试卷拿过来，细细看了一番。
　　从《分析时政热点战火国家交战背景武器装备人力发展》到《从历史螺旋中我们最应该吸取什么精华？》
　　从《当代银河系发展前景评估》断崖式跳跌到《结合时代背景理解世界各国如今该如何“治国平天下”》。

　　这么出题，是人啊？

　　惊的张宏抬头问他，“你这是选学生还是选首席？”

　　他觉得刘教授出题刁钻，给分太又苛刻。过分追毛求疵，优异者自然凤毛麟角。

　　刘教授不接茬，话风一转说道。
　　“你懂什么？她连国家发展都没妄想过，后面的题估计答也答不上来。”

　　是的，妄想。
　　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

　　这道题除非从学生视角出发，讲出言之有物可以落地实行没有丝毫短板的计策，否则不如不说。

　　一言堂的审分标准就是这样的。
　　不讲道理。

　　“即使看她可怜，那也不值得用上你的特招名额啊？我儿子今年考上了国大，我把我的给你呗。”张宏还是替他惋惜。

　　刘教授表示不用，笑的跟从老师堆里抢了鸡蛋的狐狸一样，“我就喜欢她这种实诚的。”

　　“君子不器。”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不是谁人都有。更难得这孩子心如澄镜，为人洒脱能自得其乐，遭遇变故仍热爱生活。

　　真有那么厉害？

　　今天一个个的装学问为什么都在说《论语》，小姑娘回答问题也就算了，你个博览群书的老头子，有话不会好好说，搁这打什么哑迷？

　　张宏不信，又看了一眼群里。
　　：“过没过，我要！”
　　：“我喜欢老实小孩，人在哪里我没课我去捡！”
　　：“过了，来看试卷。”
　　：“出题人阴险狡诈，非人也！”
　　：“大一现在教什么，学什么古文，来跟我学时思啊。”
　　：“古文怎么你了，我才刚下课，你们在说什么？我错过了什么好事？”
　　：“满院宗门天骄不及刘长老随手一考。叹，期中试卷难度再加一成。”
　　：“不不不，别冲动，救救孩子的及格率吧，我不想重修班再看见他们了。”

　　张宏不理会群里的一群疯子，反应过来这事情好像哪里不对，“那你也没跟人家说是特招啊，这算不算骗学？”

　　“这你别管！”先骗着呗，反正待遇都一样，万一以后真出什么事了再公布也不迟。

　　现在那些小说里不是都有吗？

　　设计陷害，造谣诽谤。
　　主角都是要在高潮部分打脸逆袭的！

　　“拜托，咱们这儿可是衡大！能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