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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院 公元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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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072年9月27日,大洋洲X国,Naoh疗养院。
九月,大洋洲才堪堪算是送走冬天,和煦的清风穿过被细雪铺盖的树梢,惊起三两只赖床的小雀,仿佛要伴着这叽叽喳喳的啼叫声,特意将初春的暖意与生机送到少女的窗前。
半开的窗内,脸上挂着笑的少女正将杵在窗台上的双臂交叠起来,仰面感受着外面温暖的阳光。
春天终于到了,她心想。
春天到了,她就要回家了。
为此,她已经等待了七年。
“咚咚咚!”
门被敲了三下,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新来的护士小姐第一天正式上任,抱着病历本紧张到满脑子都是护士长所谓‘干不好就罚款’的提醒,看到窗边坐着轮椅白纱蒙眼的少女后,更是可惜可怜对方到说话都小心翼翼起来的程度。
“早上好呀,七号,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小姐例行公事正在走查房流程。
“早上好,今天好暖和,春天已经到了么?”
被唤作“七号”的少女转回头寻找着陌生的声音来源,笑着回答道。自从眼睛失明后,她的听力变得更加灵敏。
“当然,春天早就到了,山下的雪早就化没了,咱们这里地势高,暖风飘上来都晚了半月。伊莎女士说,她一会儿就会过来带你去办理出院手续。恭喜你终于可以出院了!”
“真的吗?”少女微微惊讶的重复确认消息,显然,她不敢相信。
“当然!”
护士小姐又一次用极其肯定的语气回复道,真心祝贺这位残疾少女出院。
实习期间她就对七号病房的病人有所耳闻。碰都不能碰的病秧子,被人安排的社交圈,一切需要留痕的谈话内容。看上去麻烦得可以,又最受大家欢迎。
在疗养院接收的病人里,“七号”的病案内容非常特别,上面主要记录了“七号”的康复流程,将其分为两部分,身体疗养与毒物戒断。
一个去南极旅游的Z国少女,因为极端天气在景点处遭遇意外,又因为没有及时得到救援所以导致腿部神经损伤与双目失明。
听上去这是一段非常倒霉的经历,更倒霉的是,在她治疗过程中被查出毒素残留,直接被Z国那边的医院拒绝转接入院。
Z国是严禁毒物流入的国家,“七号”却疑似有五年以上的吸毒史。
可是被警方调查审判时,她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眸子无助的哭泣着,说自己只是喜欢吃一种糖而已。在外地留学被人陷害的无辜受害者,莫名其妙就成了残花弃子。
后来,她的家人为她办理转院手续来到这里,交了钱之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消息了。
虽然这些都是实习期间闲聊和病人护士八卦出来的,真实性有待考究,却莫名详细的很让人感到信服。
她时常怀念着家乡,入院两年里却没有收到任何慰问的信函。就这样,孤孤单单的少女,与疗养院里其他被迫隔离的病人相处的都很好。
Naoh疗养院第三十一条规定,病人家属不允许入院探视。
正常人还可以靠录好的电子信息流排解思念。但“七号”呢?她只能安静的等待,日复一日,等待……
五个月?一年?
她独立于世界之外。
这种等待让大家都受不住了,主动和她抱团取暖。
有一个Y国的病友,汇演时自告奋勇要给她写诗,说什么孤独的小舟,一直在沉默的飘泊,说我们只配做她身边的小小浪花。
歌剧风?高深的矫情文学镇住了大家,聚光灯下,他抬手追随光束,像个真正的吟游诗人,七号也微笑着配合鼓掌。后来大家才反应过来他是发病了。
护士姐姐无奈的把这位精神病人拉回去,汇演潦草谢场,但是那一幕却让初来乍到的实习生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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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七号”的病并不难治。
失明和腿部残疾,并不是什么大毛病,现在基本上都可以用人造器官替代。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机械骨骼,智能心脏,已经是很常见的治疗手段了。
但是很遗憾,由于病人是一个极端反对身体机械化主义者,疗养院只能进行了最基本的保守治疗。
戒毒方面,心理治疗比身体戒断要重要的多。
在一期药物治疗时,她的戒断反应非常严重,当时她身体特别虚弱,医生也不敢开大剂量安抚剂,只能让她硬生生抗下去。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伊恩利院长说她后期的心理报告完美的跟假的一样,意志力坚定得非寻常人可比。
这可是疗养院里戒断的经典案例,她乖巧懂事,配合一切治疗,不抱怨疼痛,不逃避检查,是全疗养院医生护士眼中最完美的病人。
人们都暗自猜想过这琉璃瓶一样脆弱的少女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般曲折的经历,幻想过她受伤前该怎样鲜活明媚。她的善良气质很容易让人把她放在被保护者的范畴里,一个无辜无害的弱势位置上。
大家想象多了,便不由自主的,总是带着几分怜惜与她相处。
或许也只是单纯看她年纪小,可能年纪小的人总是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buff吧。
在2777年高维科技革命后,人均寿命可达一百七十岁左右,一般国家都修改了律法,将各年龄段的区限上调。
Z国是把工作当做狂欢的国家,现在将未成年上限定义到二十五岁。X国旅游业发达,三十岁才过成年礼呢。
“七号”今年过完生日好像也才刚满二十五岁吧,还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啊。护士小姐心里感慨道。
少女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就沉默的结束了交谈,她坐在那儿发呆的样子,像是被意外惊喜砸懵的漂亮木偶。
她刚刚还在思念家乡故人,真的可以回家了反而有种不真实感。
其实回去了也“见”不到故人的,回去了该怎样生活呢?回去了又该怎么解释这副样子呢?
看着少女莫名陷入了沉思之中,护士小姐正常检查了一圈也准备离开。来之前准备好的词在嘴里来回转了好几圈,还是在走出房间之前说了出来。
这是她接手的第一个要出院的病人,真好啊,要出去迎接新生活了。
“七号,祝你一路顺风,回家以后一定要幸福啊。”
第一天上班的护士小姐离开病房前回头望了一眼正式接待的第一位病人。那少女坐在窗边,风吹起了她乌黑的长发,日影飘摇而下落到她身上,她露出了一个极轻极淡的笑来,温柔的说了一句。
“谢谢。”
大洋洲的春天真的到了,可是她的寒冬还没有过去,真有谁能跨过那命运的纬线,到达长久之春的彼岸嘛?
“七号”没有等太久,护士长伊莎就赶来了。省去不必要的客套,伊莎女士进来就说要帮她收拾行李。还让“七号”猜猜她送了什么出院礼物!
看着穿着病号服普普通通的少女,她也不等女孩回答,就迫不及待展示起自己精挑细选出的礼物。
一件摸起来很软和的长裙。
一件摸起来很厚实的呢子大衣。
欸?
这个摸起来毛茸茸的是什么?围巾嘛?到裤子了吧。
伊莎女士一脸坏笑的告诉了七号答案。是一条非常丑但同时也非常保暖的毛绒裤子,还准备了配套的小皮靴。
机场安检非常严格,要是带有保温光片材质很容易被卡,老式布料虽然落后时代,但胜在不出错。
“哇塞,听上去就很好,伊莎姐姐对我也太好了吧!……”
“七号”习惯性的对伊莎女士撒娇。
她两年前因病入院,自那时起,她的一切就都由护士长伊莎全权负责。伊莎女士做事情细致体贴,她们相处的非常要好。
以前毒瘾发作时,跟她撒娇就会得到安慰,后来也就习惯了这种腻腻歪歪的相处模式。
“少来,赶紧换衣服,你的家人一大早上就发信息催了,刚填完那一大堆审批表,一会儿咱们只用去伊恩利那里拿出院证明那可以了!”
家里人?这又是给她安排了什么身份?
少女摸索着把衣服换了,伊莎收拾好她少得可怜的小行李包,顺手帮她把鞋子穿好,推着焕然一新的少女走出病房。
怎么感觉整个院里的人都知道她要出院了!
刚出门,就遇到了隔壁一百三十多岁的社恐大爷,对方像是掐着点打开门一样,正正巧跟护士长问好。
还没等伊莎回应他,“七号”就听到他深吸了一大口气,用以前从未有过的分贝超大声说了一句。
“七号,恭喜你出院啊,以后也要好好生活,不要害怕噢。”
伊莎女士啊,你这也太为难老大爷了。
“里爷爷……”少女刚想说些轻松氛围的俏皮话来回应,但还没等她说出口,周围路过的人都像设定好的闹钟一样,一个接一个抢着到她面前恭喜她出院。
“七号,以后要快乐啊!”
“一路顺风,万事如意!”
“祝你平安幸福!”
“要长命百岁,平安,健康,要永远快乐哦!”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姐姐,要天天开心哦~”
……
一路上,七号被各种美好的祝福包围!他们认真想了好久,觉得这个惹人怜惜的少女值得世间一切美好的祝愿!她一定会迈上崭新的幸福人生!
七号当然知道这是谁安排的,伊莎女士是护士长,她的未婚夫伊恩利医生又兼职Naoh疗养院院长之名,这可太难猜了!
七号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如何才能回报她们的善意。
虽然她明白,这些人不需要任何她的回馈,她们做这些只是希望她高兴而已。怎么办,又一次被这种小细节感动到了,伊莎真是太讨厌了!怎么这样啊。
自称无坚不摧的少女只能窝在轮椅里特别无助的暗自高兴,被人推着走进柔柔的春风里。
世界上总有些莫名的善意,支撑她多走了很远的路。
感受到伊莎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笑着回应着所有的祝福。
“谢谢大家,我会努力的!”
谁会不喜欢这些美好的祈愿呢?而且,这些都是她本就可以应下的,这些都是她日后理应得到的,她从来都坚信她可以。
“七号”思考着如何在未来大展宏图,一直到院长办公室她都没有缓过神来。
周围人都熟悉她这种神游状态,这是长期吃药所产生的副作用,会导致她思维迟缓,发呆嗜睡。
但“七号”自己并不这样认为,她觉得自己只是在思考,思考一些凡人无法理解的难题。
伊莎女士门都不敲就推着她进了伊恩利院长的办公室,正碰上伊恩利在和别人打电话,他回头无奈的看了一眼没大没小已经坐下倒茶的伊莎,示意自己马上就应付完上级。
“嗯嗯,我知道了,明天诊断结果就会出来,到时候需要的仪器药品我都会罗列好的。档案上都有记录,他就是再娇贵我们也只能依据病情确定治疗方案啊,之前说好的到我们这里档案按我们这里填,编号不好听是什么理由?您知道的,我们这不问来历的,统一收编好整理嘛。”
听上去,无所不能的伊恩利先生面对刁蛮的金疙瘩也只能被迫向其低头了。
“那干脆顺延让他挑一个喜欢的数字怎么样,我记得他们那个地区是不是有什么古老的宗教信仰来着。人交给我您就放心吧,晚上我亲自去接,明天报告就发您。嗯嗯,好的好的。”
伊恩利医生是“七号”的主治医生,同时身兼数职,光是“七号”知道的就有疗养院院长,心理医生,营养师,文档管理,会计审批……
在“七号”听到的八卦里,伊恩利院长单凭一己之力建立这所疗养院,立志怀着济世救人的伟大思想开张。
“七号”以前猜测过,这里有没有可能是什么秘密基地,后来发现伊恩利院长拉资金找客户的手段也是一绝,应该不会只吃国家饭碗。
“七号,今天很漂亮哦~你看上去心情很好呀,走之前要不要再做一次本院特供的心理测试卷。”
伊恩利打完电话走过来,温柔的目光习惯性先落到伊莎身上,被瞪了之后笑着拿出早以准备好的出院证明逗弄七号。
“不用了,院长大人,我马上就要回家了,回家之后心情会更好的,非常感谢您和伊莎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还有刚才的惊喜,也很感谢大家。”
七号笑着拒绝了他的提议,又将手里的纸质证明转递给伊莎。临要走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特意补充了一句。
“噢对了!提前祝你们新婚快乐哦,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伊莎女士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厚脸皮的院长大人平稳回击。
“回去好好生活,感觉无聊的话,记得找个男朋友消遣哦。”
“谁说我答应他了?走开啊,不要带坏小孩儿。”伊莎害羞的推搡了一下刚走到她身边的伊恩利,婚期还早,她还没适应大家的起哄调侃,尤其是被自己当做妹妹的七号这样说。
“七号”听着他们的热闹,心里多出了一点点看不到他们新婚的遗憾。
伊莎曾说要在盛开的蓝花楹下缔结爱情誓言,可惜她想象不出蓝花楹一树摇曳的样子,她也想象不出四十七岁明媚大方的伊莎女士该是什么模样。
失明后,她仿佛逐渐失去了想象的能力,日常生活中的物品变的陌生,记忆里的面容逐渐模糊。在虚无里,色彩依旧斑斓,她却失去了回忆往昔的勇气。
那些美好的记忆太久远了,不好的记忆又太多,总是沉迷于过去,会不利于她身心发展的,没关系的,她很擅长开解自己的。
有时,她会将满溢的思念压缩进鲜活的梦境里,或是一片叶子,或是一页笔记,或是,从家里飘出来的水煮鱼的香气。
不敢回想,不敢奢望。
伊莎推着她一路走到疗养院大门前,那里有个已经等了一个上午的中年大叔,虽然已经等待了很久,但是他的站姿依旧跟旁边的青松一样从容。
看到被推出来的人,他先是愣住了,下一瞬快步走来,满眼心疼的半蹲在“七号”面前,询问着女孩的情况。
“啊(安),你怎么……我……”
他难得这样无措,说话吞吞吐吐。本来安排接应的人并不是他,一听说人还活着,他什么都顾不上了非要参加任务。将不能说的话吞了又咽,最后只低声温柔的憋出来一句。
“我来接你回家了。”
“嗯嗯!”
少女点头的幅度很大,应答的语调也很活泼,她笑着,阳光落在她身上,明媚的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