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藏》馀事勿取

24、道别 文玉失踪的

　　文玉失踪的那晚，他也反复追问这个问题，只是那时的神情远不如眼下迫切。他不想再被蒙蔽，不像只像一颗卫星一样，永远只能做着轨道运动，永远没有接近真相的可能。
　　但林纾只是坐在那里，不动如山。
　　“抱歉，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能告诉你，或者照目前的情况看，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才要去突尼斯？”
　　“对。”
　　“很好。”
　　宋启琛似乎早有准备，身体后倾，靠在了椅背上。
　　“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那我的态度也很明确，你的忙，我帮不了。”
　　林纾脸色微变。
　　“我救了李迅。”
　　她甩出谈判筹码。
　　“等你有别的需要，再来找我，我一定倾囊相助。”
　　林纾抿起嘴唇。
　　差点忘了她在和谁说话，宋启琛，他不是靠好心肠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谁掌握着资源，谁就有主动权，宋启琛比她更懂这个道理。
　　他在等着林纾的回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雨停了，房间里弥漫着嘈杂的沉默，雨林缸中溪流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仿佛催促林纾早下决心。
　　“我的父母……”林纾抬起头，“他们二十年前去世了。”
　　宋启琛一愣。
　　“我的父母和我，我们隶属于同一个跨国组织，他们去世后，我就接手了他们未竟的事业，他们去世前一直研究的，就是这套地图，他们去世后，这套图由于我保管不力，最终被盗窃，最后流入市场，又经过鹿九希的引荐，最后到了你的手上，而你，兜兜转转又把它交给了我。
　　“我父母去世的地点，就是突尼斯，具体位置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山里，应该是冬季，那一天早上，我父母照例去山中考察，我独自一人下山和农民的孩子玩，等我坐缆车到山下的时候，山中的气候突变，山顶出现积云，不到十分钟就下了雪，等我下午回家的时候，当地人已经封锁了上山的路，他们说，山上刮雪暴了，一对外国夫妇失联。”
　　林纾缓了缓，偏头去看窗外。
　　不需要谁逼问她，她第一次萌生了想把这件事彻底说出口的念头。
　　“后来当地政府派人来找我，他们进山搜索，但是没有发现我的父母。他们就那样失踪了。”
　　“所以，即使没有你的地图，我也要去突尼斯，但你的地图为我提供了事件发生的具体位置，这是二十年来我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无论如何，我都会去；如果你愿意帮我，那最好，如果不，我就一个人去，那座山的样子已经刻在我的记忆中了，哪怕再花上一个二十年，我也会找到它的位置，然后查清我父母的下落。”
　　“你还有问题吗？”
　　宋启琛沉默以对。
　　他设想了很多林纾会用来搪塞他的借口，也想好了如何与她见招拆招，但她如此直白地把旧事和盘托出，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后悔逼问林纾个中因缘，能驱动她的动力，自然不必多问。
　　他从没有不信任过林纾，但他也不想再和她虚与委蛇下去，这不是交易。
　　“你刚才说雪暴，你认为，那场气象灾害是导致你父母失踪的原因？”
　　“我不能确定，毕竟事发时我并不在山上，而且那时我只有七岁，有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要赶在留下的记忆开始欺骗我之前回到那里，所以我希望尽早动身。”
　　林纾坐在轮椅上，上半身微微向他那侧倾斜。
　　“我们可以互相帮忙，关于你舅舅的事，我会帮你调查。”
　　“不用再说了，你的要求，我答应了。”
　　林纾眼睛一亮。
　　“但我要和你一起去。”
　　“为什么？”
　　“我的人马，我总有监督的权力吧？”
　　他微笑着说。
　　“不过你放心，你需要的话，你来做领队，我的人会听你的指挥。”
　　林纾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前提是，你要养好身体，等好全了再说。”
　　“这是自然。”
　　“既然想快点好起来，就先吃饭吧。”
　　宋启琛指了指墙上的时钟。
　　“介意我留下一起吗？”
　　林纾摇头。
　　宋启琛起身，顺便拿过椅背上搭着的长披肩盖在她的膝上，然后转身去厨房热饭，不多时，厨房里传来了微波炉启动的声音。
　　他很快端着三个饭盒回来了，又用冰箱里的食材做了个蛋花汤，把两碗米饭放在了客厅的小桌上，过来帮林纾推轮椅。
　　林纾安安静静地坐着，宋启琛把她推到桌边，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二人拿起筷子，安静地用餐。
　　“其实，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宋启琛拿过她的碗盛汤，顺便问道。
　　“问吧，虽然你已经知道不少了。”
　　“我想知道，你要去突尼斯，和你的……领导商量过了吗？”
　　宋启琛斟酌着用词。
　　“我不需要和他们商量，我只从他们手里接活，工作派下来了，我就得干。”
　　林纾说着，没停下手中的筷子。
　　“那你怎么会想到找我帮忙呢？我没有不愿意，只是，我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如果你要进行考古勘探，最好还是和专业人士一起。”
　　林纾放下筷子。
　　“李迅应该和你说了文晓的事吧？”
　　“文晓吗？我没想到，她居然为你们做事。”
　　“但她叛逃了，她的失踪，导致了我们内部信息泄露，保不准以后还会有更多类似事件。我一直不明白，文晓究竟是从哪里得到我的安全屋地址？到底是谁把我的信息告诉了她？”
　　林纾放下碗筷。
　　“最好的结果是文元庆，但如果还有人知道她失踪的内情，我预感，我的个人信息也处于随时泄露的风险中，所以，眼下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的动向，尤其是这一次，如果我要远途旅行，最好还是和信任的人一起走。”
　　宋启琛心中小小雀跃了一下。
　　“而且，”林纾顿了一下，“我父母的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间，我很难相信这件事一点进展都没有，直到前不久我找上了你，拿到了这套图，不然的话，还不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
　　“看来你对你身边的人不太信任。”
　　宋启琛仔细观察着林纾的反应。
　　“身边人？”
　　林纾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
　　“我身边从来没有什么人。”
　　“你的父母，他们曾经是共同生活共同工作的一对夫妻，在你眼里，他们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呢？”
　　宋启琛忍不住问。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我与他们相处的时间只有七年，更何况，孩子也不一定很了解她的父母。”
　　他原以为林纾会说些什么“我们父母曾经是生活上的爱人事业上的战友”一类的话，但这种话听上去过于冠冕堂皇，林纾要真的对他这样说了，他反而觉得她在敷衍。
　　林纾好半天没动筷子，似乎在沉思。
　　“你相信命运吗？”
　　她问。
　　好突如其来的问题，不像林纾的风格。
　　“我……我没有遇到过什么束手无策的事情，所以我，还是相信人定胜天的。”
　　宋启琛看着她，好像一个被老师提问的学生。
　　“我相信，”她笃定地说，“今生我和父母的缘分已尽，他们留给我的，是履行任务的责任，但子女之情，恐怕已经变成过往云烟了。”
　　宋启琛看着她，忽然觉得林纾未必察觉不到自己话中的冷漠，但她说的是实情，再不近人情也要说，只因为这是真话。换作别人，宋启琛可能会觉得对方难以言喻，但这是林纾，他认定的人。
　　“去突尼斯，找到地图上的秘密，是我的父母留给我的责任，也是他们留给我的唯一遗产。”
　　“我一无所有，除了这份责任。”
　　宋启琛的手越过桌子搭在她的手上，林纾只是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
　　“我会和你一起的，我保证。”
　　他说得很郑重。
　　林纾笑而不语。
　　雨林缸中的喷雾器定时开启，水雾从玻璃缸中缓缓溢出，发出轻微的声响。
　　“等我回去之后，我会拿出一份详细的计划，人员名单可能需要等一阵子，总之等我落实好安排，就把行程发给你，如果你不着急的话，我会在一个月内完成这一切，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
　　“那你的工作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把伤养好就行了，伤患不宜多思。”
　　“好，那我就等你的安排了。”
　　吃完晚餐，宋启琛收拾好碗筷送进厨房，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晚上七点了，窗外天空还留着一抹夕阳的余晖。林纾摇动轮椅来到雨林缸前，打开盖板看着里面的植物。
　　“要走很久吧？到时候你的植物怎么办？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人……”
　　宋启琛从厨房里出来，用毛巾擦干手，站在她的背后。
　　“自动喷淋装置和补光灯每天都会开启，出发前我会做好检查，不用担心。”
　　宋启琛点点头。
　　“这真的很美，你自己设计的？”
　　“从设计到搭建，再到种植定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宋启琛对雨林缸感兴趣，林纾心里升起一丝小小的骄傲。
　　“太厉害了，”他仔细欣赏着一草一木，“或许突尼斯的山里，也有这样的景色吧。”
　　“没有或许，地中海气候长不出这里面大部分的植物。”
　　“哦……”
　　“谁知道呢？”
　　林纾看着一株山石上的树兰。
　　“你我相遇本就是不合时宜，但既然已经走到今天，就顺其自然吧。”
　　夜幕笼罩四野，天已经全黑，宋启琛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他还没有在这里过夜的权利。
　　“我该走了，你早点休息吧，如果你需要，随时告诉我，我会再来的。”
　　他柔声说。
　　“好。”
　　“晚安。”
　　宋启琛取回已经干透的衣服，道别之后离开。
　　林纾看着他离开公寓，关上房门，从轮椅上起身，灵活得好像没受伤一样。
　　她利落地走到雨林缸前，关上了盖板，打开窗户。
　　柔和的晚风吹入室内，她看着窗外暮色四合，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