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未凉》艾寒天

4、深夜加班 旧影入梦 城市的霓虹

　　城市的霓虹层层褪去，盛传传媒办公楼里，只剩下顶层项目组这一片区域还亮着灯。

　　整栋大楼静悄悄的，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还有打印机间歇运作的沙沙声。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跨过了凌晨一点。

　　谢锦坐在工位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摊开两块屏幕，一块放着原来的策划案，另一块是新建的空白文档。咖啡杯放在手边，早就凉透了，褐色的液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薄膜。

　　团队的几个人都埋着头赶工，偶尔小声交流两句。
　　“谢哥，这版主视觉的色调，冷灰色加撞色，够有冲击力吗？会不会太生硬了？”旁边负责平面的小姑娘揉着发酸的眼睛，把设计稿转过来给他看。

　　谢锦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仔细端详几秒。
　　“对比度还可以，但是饱和度降一点，不要太张扬。江总要锋芒，不是要浮夸。”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熬夜之后的沙哑，“我们是品牌宣传，不是海报竞赛，冲击力藏在构图和文案里，不靠高饱和颜色硬堆。”

　　“好，我再调一版。”

　　组员应下，重新埋头修改。

　　谢锦收回目光，落回自己的文案页面。
　　他反复咀嚼着江少志晚宴上说的那句话——要一眼就能记住的锋芒。

　　他太懂江少志的审美习惯，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江少志就偏爱利落、强势、不留多余温柔的风格。
　　可也是这份熟悉，才最折磨人。

　　明明已经分开四年，他以为自己早就慢慢忘掉关于江少志所有细碎的喜好，可现在对方一句话，他下意识就能捕捉到背后的偏好，那些刻在记忆深处的细节，根本没有消失，只是被他长久压在了心底，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只要稍微一碰，就全部翻涌出来。

　　谢锦闭了闭眼，抬手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试图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现在是工作，他不能分心。

　　一行一行，重新打磨宣传slogan，调整策划的叙事逻辑，把原本柔和温情的叙事线全部推翻重构。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

　　凌晨两点半，另外几个组员陆续把调整好的分镜、配图和配套文案打包发给他。
　　“谢哥，我们这边差不多好了，剩下的整合交给你，我们先回去休息了，早上再过来帮你核对。”
　　“路上注意安全。”谢锦抬头，温和点头，“辛苦大家。”

　　办公室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偌大的空间空旷冷清，灯光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谢锦把所有素材汇总在一起，从头到尾通读整合。一遍，两遍，三遍，修改措辞，理顺逻辑，标注好每一张配图对应的位置。

　　不知不觉，天边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清晨五点多，南城还没有完全苏醒，街道上只有零星早起的环卫车驶过。

　　终稿打包完成。

　　他新建邮件，收件人填上江少志助理的邮箱，抄送一栏，他顿住了。
　　按照之前说好的，同步一份发给江少志。

　　光标停在江少志的邮箱地址那一栏，谢锦盯着那串字母，看了很久。
　　这串邮箱，还是当年他们一起注册的，江少志一直没有换。

　　心脏轻轻一沉，酸涩顺着血管慢慢蔓延开来。

　　他咬了咬下唇，还是把邮箱填了上去，附上邮件标题：【江氏品牌项目｜宣传方案修改版】，正文简单写了一句说明，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谢锦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抽空。

　　他靠在椅背上，浑身疲惫，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手边冷咖啡一口都不想再碰，他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点亮，忽然看见企业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提醒，来自江少志的助理。

　　【谢主管，江总刚刚交代，方案发过来之后您不用一直盯着，先回去休息，他上午有空再看，不用守着等反馈。】

　　谢锦微微一愣。

　　他没有想到江少志会特意让助理发来这句话。

　　是假意体恤，还是单纯不想让他熬坏身体？

　　他分辨不出。指尖悬在输入框，最后只简单回复：【收到，辛苦了。】

　　放下手机，他简单收拾桌面，关上电脑，拿起外套离开公司。

　　清晨的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通宵带来的昏沉。

　　谢锦打车回到自己的公寓。

　　房子不大，装修简单干净，是这四年他一个人慢慢布置起来的。没有太多花哨的摆件，处处透着冷清克制，和当年他跟江少志一起住过的那套房子，截然不同。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简单洗漱过后，倒在床上。

　　身体累到极致，可脑子却格外清醒，翻来覆去，迟迟无法入眠。

　　晚宴上江少志沉沉的眼神，那条被他删掉的短信，还有方才整合方案时不断冒出来的、属于过去的零碎回忆，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意识渐渐模糊，他终究还是睡着了，坠入梦里。

　　梦里是很多年前，大雪纷飞的夜晚。

　　那时候江少志还没有创业，没有后来的江氏集团，还只是一个一腔热血、到处碰壁的年轻人。项目失败，欠了一大笔钱，两个人挤在狭小出租屋里面，窗外风雪呼啸，屋里暖气不足，冷得厉害。

　　谢锦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慰：“没关系，慢慢来，我陪着你。”

　　江少志埋在他颈窝，声音沙哑，一遍一遍跟他说：“阿锦，等我以后成功了，我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让你跟着我吃苦。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永远不离开你。”

　　那时候的承诺滚烫又真诚，在漫天风雪里，听上去像是永远不会褪色的誓言。

　　可后来，也是同样一个大雪天，争吵、崩溃、决绝的告别。
　　江少志红着眼跟他说，分开吧，他的路太险，不能拖累他。然后拉黑、消失，一走就是四年。

　　梦里的画面猛地一转，江少志站在风雪对面，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着他，眼神和晚宴那晚一模一样，厚重又执拗，朝着他伸出手：“阿锦，回来好不好。”

　　谢锦下意识想往后退，喉咙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要躲我。”

　　江少志的声音在风雪里飘过来，越来越清晰。

　　他猛地惊醒。

　　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被子都被攥出褶皱。

　　窗外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原来是梦。

　　谢锦抬手捂住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梦里那种窒息又心酸的感觉压下去。

　　他拿起手机，先点开邮箱，没有新回复。江少志还没有看方案。

　　他没有心思再睡，干脆起身，煮了一碗简单的面条。刚端着碗坐到餐桌边，企业微信的消息提示音响了。

　　是江少志本人发来的消息，不是助理。
　　【方案收到了，我刚看完。整体比上一版好很多，方向抓准了。有三处细节，我标在文档批注里发给你了，你抽空调整一下，不急，今天下班前给我就行。】

　　附带一个文档文件。

　　谢锦点开文档，一行一行翻看批注。
　　江少志的批注写得很专业，一针见血，没有多余情绪化的话，确实是站在甲方的角度，针对内容提出合理修改意见。

　　仿佛昨晚那条短信、晚宴上那些暗流涌动的试探，全都不曾存在。

　　他敲字回复：【收到江总，我仔细看批注，尽快调整修改。】

　　发送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很久，他以为对话到此结束，没想到隔了几分钟，江少志又发来一句：
　　【通宵了？注意吃饭，别总靠咖啡硬扛。】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把小小的锥子，轻轻扎在谢锦心上。

　　谢锦盯着这行文字，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谢谢，显得生分；多说几句，又怕给对方可以靠近的错觉。

　　斟酌许久，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另一边，江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江少志坐在宽大办公桌后，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份策划方案。助理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板盯着谢锦那一句简短的“谢谢”，指尖反复摩挲手机边缘，半天没有动作。

　　助理轻声开口：“江总，批注的内容难度不大，谢主管应该很快就能改完。”

　　江少志缓缓回过神，淡淡应了一声：“嗯。”

　　“您昨天特意让我转告他先休息，又亲自看方案写批注……您明明可以把修改意见交给我转达的。”助理犹豫着开口。

　　江少志垂眸，视线落在屏幕上谢锦的名字上，声音很轻：
　　“我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工作上的对话也好。”

　　他知道谢锦在刻意拉开距离，拒绝私人联系方式，回避所有越界的可能。
　　他不能逼得太紧，只能借着方案、借着批注、借着这些名正言顺的工作话题，一点点，慢慢靠近。

　　四年的空白，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轻易抹平的。
　　他做好了慢慢来的准备。哪怕只是在企业微信上，隔着屏幕，聊几句方案，对他而言，已经是失而复得的机会。

　　“但是江总，”助理忍不住提醒，“谢主管防备心很重，您越是这样关心，他可能越会警惕。”

　　江少志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我知道。至少，他没有直接无视我的消息。”

　　只要谢锦还愿意回复他，愿意和他对接工作，他就还有机会。

　　谢锦吃完面，重新打开电脑，对照江少志的批注修改内容。

　　三处修改点都不算麻烦，他静下心来调整文案措辞，微调两张配图。

　　中途项目组的同事陆续到岗，看见他眼底浓重的青黑，都忍不住劝他休息一会儿。
　　“谢哥，你好歹睡一下啊，熬一整夜扛不住的。”
　　“没事，改完这部分再说。”谢锦笑了笑，继续手上的工作。

　　下午三点，修改后的终版再次发送出去。

　　没过多久，江少志回复：【可以，这版没问题，就定这个版本。后续线下拍摄筹备，下周我们约时间开对接会。】

　　【好的，我这边安排好时间，提前发会议议程给您助理。】

　　公事的对话干净利落，到此戛然而止。

　　谢锦关掉聊天页面，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说不清是放松，还是怅然。

　　他以为，把方案敲定，暂时就可以和江少志保持安全的距离，回到纯粹的甲乙双方关系里。

　　可他没有料到，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助理发来一条消息：
　　【谢主管，江总说下周的对接会，想放在线下，地点定在一家私房菜馆，边吃边聊，方便沟通细节，您看可以吗？】

　　谢锦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会议室才是谈工作的地方。
　　私房菜馆，饭桌闲谈，边界一下子就模糊了。

　　他指尖顿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

　　窗外的阳光慢慢倾斜，落在桌面，投下淡淡的阴影。
　　谢锦清楚，江少志不会轻易止步于线上的工作消息。
　　这场重逢，从晚宴开始，就注定不会轻易画上句号。
　　往后的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