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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墟有温 三天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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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边境,七号反应堆废墟。
辐射计的蜂鸣从她爬进断墙那一刻起就没停过,哔、哔、哔,间隔稳定,数值卡在黄色区段的上沿。
这个数值,老人不进,孩子不进,壮劳力进来不能超过四小时。
沈星澜进来已经两个小时了。
她在一截塌了半边的走廊里停下来,把辐射计从腰上解下来,看了看,塞回去。
蜂鸣没变,耳钉却在变。
左耳耳垂上传来的热一阵一阵,越来越密。
像有人在墙后面敲,敲一下,热一下。
她在废墟里转了两个小时,全靠这股热认路。热的方向不往辐射最强的地方去,反而绕开,专挑辐射低的缝钻。
这就怪了?星能反应强的位置,辐射通常也高,这东西却反着来。
像活的,而且会怕。
她贴着墙根往前挪,靴底碾过碎玻璃碴,咯吱一声轻响。
走廊两侧的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锈黑的钢筋,钢筋上挂着干枯的变异藤蔓,一碰就碎成了灰。
三百年前的反应堆,星陨日那批最早的星能设施之一,如今只剩断墙和辐射,还有拾荒者留下的标记,一道一道刻在墙上,箭头指着“有货”或“有去无回”。
她握紧了撬棍。
撬棍是站里的老物件,柄上缠的防滑布磨得发亮,是她的手磨出来的。十四年里她用这根撬棍撬过塌方的罐头柜,撬过变异兽的牙,也撬过冻死的同伴手里攥着不肯放的东西。
前面有光。
她侧身挤过一道弯折的金属门框,门框后是个塌了大半的反应堆舱,穹顶破了个洞,天光漏下来,灰扑扑的一柱,光柱里浮尘缓慢地翻。
光柱底下,有东西在发光。
不是辐射尘那种脏绿是银蓝色,很淡,一团,浮在半塌的操作台上方,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像是呼吸的节奏。
沈星澜贴着墙根挪过去,撬棍横在身前。她的影子被天光投在地上,她刻意踩在阴影里走,靴跟落地前先落靴尖,这是边境的活法,进任何废墟都默认里面有东西等着吃你。
离操作台还有五步,她看清了。
那不是仪器残件是一团毛。
拳头大,银蓝色的绒毛,没有眼睛,没有嘴,圆得没有棱角,连四肢都看不出来。
光就是从绒毛底下透出来的。
她蹲在一块断板后面,盯着看了很久。那团毛也在“看”她,她换了个站位,光团的明暗节奏立刻变了,快了一拍。
辐射计的蜂鸣忽然变了调。
她低头,屏幕上的数值在往下掉,黄区上沿,黄区中段,黄区下沿。她再抬头,看见那团毛周围浮着一层极薄的光雾,雾的边缘,空气里悬浮的辐射尘正一粒一粒地暗下去,像有人拿着橡皮,把脏污从空气里一点一点擦掉。
它在吃辐射!
沈星澜在边境活了十四年,见过吃腐肉的秃鹫兽,见过啃电缆的线虫群,见过吞玻璃的晶背龟,就是没见过吃辐射的。
辐射是星陨日留下的残渣,是这个世界最不肯被消化的东西,连最贪吃的变异兽都绕着走。
她蹲着没动,又看了一分钟。
光雾不攻击,不扩散,只贴着那团毛,安安静静地明灭。
她注意到光雾边缘的地面,原本龟裂的混凝土上长着一层变异的灰苔,被光雾扫过的地方,灰苔褪成了普通的青苔。
净化的东西,通常不坏。
这是边境另一条活法:能在辐射区活得安稳还顺手把周围变干净的,要么强得没边,要么干净得没害。
她把撬棍放下了。
“你是什么?”
毛团的光闪了一下 然后它动了,不是爬,是滚,圆滚滚地从操作台上滚下来,滚过两步远的距离,停在她的靴尖前。绒毛里探不出手脚,它就用整个身子蹭她的鞋面,一下,又一下。
银蓝色的光落在她的鞋上,落在她的小腿上。被光照到的皮肤,那股常年不散的、泡在低剂量辐射里的刺痒,停了。
沈星澜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那块刺痒跟了她六年,她早就不当回事了,像身上很多疤一样,属于“习惯了”的那一类。现在它忽然停了,停得她反而有点不自在。
耳钉烫得厉害,烫得她半边头皮发麻。
“别闹”她按住耳朵。
毛团立刻不动了,光雾也缩回去,缩成贴着绒毛的一层,薄薄的,像把自己收小了一圈,好显得无害。过了两秒,它发出一个声音。
“啾咪”软的,短的,尾音往上翘。
沈星澜蹲在那儿,看着脚边这团东西。边境的生存逻辑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明生物,辐射区,异常星能反应。
三条都指向同一个处置,远离,或者上报。
她伸出手,毛团顺着她的手指爬上来,爬过手腕,钻进袖口,一路爬到她臂弯里,把自己团好。
绒毛的温度比体温高一点,贴着皮肤,像揣了只刚灌好的汤婆子。
臂弯里一沉的工夫,她注意到操作台的废墟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她单手扒开碎金属,断口划破了指腹,她没管。
碎金属下面压着一块碎晶,指甲盖大,断口参差,颜色她太熟了。
银蓝,和她耳钉一模一样的银蓝。
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多,一颗耳钉,一张烧掉半边的工作证,还有一段官方通报里语焉不详的“牺牲”。
这张工作证她翻过无数遍,烧焦的那半边原来应该有什么,没人告诉她。而这块碎晶的成色、断口的弧度,和她幼年时在院长抽屉里见过的那枚“星核碎片登记样本”,同出一源。
毛团在她臂弯里拱了拱,把那块碎晶从她指间拱出来,然后,吞了。
没有嘴,碎晶就那么没进绒毛里。
光雾腾地涨了一圈,又收回去,整个舱室里残余的辐射尘以肉眼能看清的速度暗下去,辐射计的蜂鸣停了,屏幕退回绿色。
“……你倒是不挑嘴。”
她把检测仪从腰后摸出来,站里发的制式货,灰色外壳,边角磕掉了一块,能测星兽的威胁评级。她把探头对准臂弯里的毛团,按下。
仪器响了足有半分钟,风扇嗡嗡地转,屏幕跳出一行小字:【未登记物种星能反应:异常建议:就地销毁。】
销毁?
沈星澜看着那两个字。
臂弯里的毛团睡熟了似的,呼吸绵长,绒毛随呼吸轻轻起伏,吞了碎晶的地方透出一点更亮的光。它甚至往她怀里又拱了拱,拱出一个更贴合她臂弯的形状。
她想起辐射计退回绿色的那一刻,想起小腿上停下来的刺痒,想起它在“就地销毁”四个字跳出来之前,先把自己的光收小了,像知道那光会惹祸。
十四年里她见过太多次“建议销毁”。
变异的庄稼,销毁,带辐射的饮水,销毁,被咬了但还没发作的人,隔离观察,必要时销毁。边境的逻辑简单粗暴:不安全的东西,不存在最安全。
她把检测仪翻过来,抠开后盖,拔了电池。
屏幕黑了。
“没登记过,就没见过”她把电池揣进兜里,后盖卡回去,卡扣发出咔的一声,“没见过的东西,用不着建议。”
回站的路上,毛团在她怀里睡了一路,天色擦黑,风从戈壁那边刮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
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给怀里的东西挡出一条暖的缝。
她给它起名团子,不是因为它圆,虽然确实圆,但是因为它滚过来的样子,像边境孩子过年才能吃到的糯米团子,滚过雪地,沾一身白。
她十岁那年分到过一个,甜的,她记到现在。
院长在办公室等她,老人快七十了,背驼得厉害,桌上永远堆着永远批不完的文件。
他听完来龙去脉,盯着从沈星澜外套里探出半团绒毛的团子看了很久,久到沈星澜以为他要说“交出去”。
“销毁建议呢?”院长问。
“没看见。”
“检测仪呢?”
“坏了。”
院长笑了,笑了没两声,又沉下去,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新的,封口用火漆压好,压的是边境站的站徽。看火漆的成色,压了有些日子了。
早就写好的信,沈星澜注意到了这一点,没说破。
“七曜城御兽学院”院长说“我认识里头一个管事的,你这身本事,在边境是熬,去了那边,是学。
“团子呢?”
“信里没提它”院长把信递过来,看着她的眼睛。
老人的眼睛浑浊,但这一刻很亮,“听好了,星星,有些东西,藏得住的时候是命,藏不住的时候是祸,你母亲的——”
他停住了。
窗外的风沙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把东西藏下来的。”
沈星澜捏着那封信,火漆还是温的,贴着她的指腹。
“她藏了什么?”
院长摆摆手,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背对着她,不答。他收拾得很慢,把一支笔放进笔筒,又拿出来,又放进去。
“明早六点的车,睡去吧。”
她抱着团子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夜里的边境天低得压人,星星倒是很亮,一颗一颗,钉在黑里。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院长没说完的半句话拆开来想了又想,她母亲藏了东西。
藏了什么,藏在哪,为什么要藏。这三个问题她从小问到大,院长从来只答一句“你长大就知道了”。
现在她长大了,院长给了她一张去七曜城的车票。
也许答案在那边。
左耳的耳钉凉凉的,很安分,臂弯里的团子翻了个身,含糊地啾了一声,绒毛扫过她的手腕内侧,痒的。
“睡吧,明天去七曜城。”
她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躺下,团子窝在她的颈窝里,光收得干干净净。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把今天记下来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反应堆舱的位置,碎晶的成色,检测仪上那行字,院长停顿的地方。
最后她想的是那只汤婆子一样的温度。
十四年了,她怀里第一次揣着个活的东西睡觉。
半夜里她醒过一次,团子不在颈窝里了。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借着窗外的星光找了一圈,在床脚找到它。
毛团贴着她白天换下来的外套,就是那件在辐射区穿了两年的旧外套,正用光雾一点一点地扫过衣料。
扫过的地方,那股洗不掉的尘土味淡了。
它听见她起身“啾?”了一声,尾音上扬,像做坏事被抓了个正着。
“……谢了”沈星澜说。
她把外套从它身子底下抽出来,叠好,又把它捞回颈窝。
毛团安顿下来之前,用绒毛在她下巴上蹭了最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