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位还愿师》呈一粒香

2、第 2 章 和我的小狗

　　帝里花园4号二楼卧室窗户前，汽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排翠绿的树影，便一会儿向左歪曲，一会儿渐渐摆正了树身。

　　新消息的每个字眼清清楚楚地映在手机屏幕上。

　　“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还原师的传闻？”

　　棒棒糖已经吃完了，甄惜叼着棍，看着手机屏幕，若有所思。

　　还原师？好耳熟的词，她应该听过的。

　　脑海里却没有什么具体的印象。

　　这时业主群里突然冒出一大堆消息来，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知道啊！”

　　“你说时家会不会是请了还原师来？”

　　“搞笑呢，为了一条狗请还原师？”

　　“对啊，更何况还原师不过是传闻罢了，谁也没有见真正见过他，万一传闻是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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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惜被他们的争论声吵得头疼，闷着头开始打字。

　　过了一会，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帝里花园4号业主-珍惜时光：“我去看看。”

　　发完这条消息，业主群沉寂了好一会儿。

　　接着，二号业主发了个“仗义”的表情包，看着这个有贼心没贼胆的鳖孙，甄惜没回。

　　她又将脱下来的短裙换上，之前染的彩色头发已经掉色，发根也映出一段格格不入的黑，甄惜将它们挽成一个高丸子头，又带着两个橙红色的发夹在颅顶，她皮肤白，不需要额外抹身体乳，她浅浅化了个淡妆就出了门。

　　初秋气候多变，中午热得能穿背心，到了晚上又冷死人，想到这里，她又回了二楼，从众多色彩纷呈的上衣里跳了件淡绿色外套，又觉得这个时候过于燥热了，于是转手在冰箱里挑了根雪糕。

　　下了楼，她将劝分所的门一关，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完事。

　　一上街，嚯，果然很热，甄惜心想。

　　她将外套挂在自己右手臂上，一边扯着冰棍袋子，一边称赞自己神机妙算。

　　中午人不多，甄惜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道身影。

　　好熟悉，总感觉在哪见过。

　　甄惜皱着眉头，将这人身影代入自己十七年来的人才库里检索，检索了半天，她看见那人转过身来了，原来是路两旁的银杏叶刚扫干净，又被风吹得跑了起来，追都追不上。

　　是了，此人是个清洁工。

　　这么热的天，他全身裹得跟个粽子一样，还带着墨镜，只露出嘴巴呼吸。

　　甄惜举着雪糕，面无表情，步子慢了下来。

　　对方抿着嘴唇。

　　甄惜突然觉得这个场景眼熟得不像话，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见过一个人这样地抿着唇，浓烈的眼眸望着她，然后别过了头。

　　甄惜记性真不好，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呢，甄老板从小就学会了如何与人打交道，就算心里藏着这样那样的秘密，一遇到人，总是笑呵呵的，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健谈：“大姐辛苦啦，哎？今天中秋节，你们单位不放假吗？”

　　那人才注意到身后有人，回头，又抿了一下唇，说：“回不了家。”

　　“哦。”

　　这话，甄惜不知道该怎么接。

　　银杏叶簌簌地飞起来，将她面前的路，铺成一片金光灿灿。

　　清洁工抿着唇看着这一切，突然抬头：“这位小姐，我今年17岁。”

　　甄惜没有领会她的意思：“所以呢？”她问。

　　“所以，”清洁工挥动着扫帚，声音冷淡，“还不至于被叫大姐。”

　　瞧瞧，多记仇。

　　甄惜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又笑呵呵地说道：“没想到您怎么年轻，是我鲁莽了，我家就在4号那家劝分所，如果您有什么情感方面的问题尽管来找我，我呀，保证给你断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甄惜坚信一个称职的销售就是要无时无刻把握机会，她年纪轻轻，赚点钱也不容易。

　　说完这句话，她去看清洁工的脸色。

　　她看到墨镜下似乎有东西闪动着，以为对方内心触动，慌忙招揽起生意来：“莫非阁下也为情所困？”

　　对方拿起了扫帚：“没兴趣。”

　　“那你刚才看什么？”

　　“看你怎么弄脏我的路面的。”

　　对方淡淡的一句，叫甄惜不由得低了头，她才看到这个该死的草莓味雪糕趁她说话时偷偷融化，不偏不倚，恰好滴在一尘不染的柏油路面上！

　　“这……对不住啊！”甄惜无奈地说。

　　对方没抬头，把面前的银杏叶全都扫进簸箕里，才重新走回到她面前：“甄小姐，麻烦你尊重一下劳动人民的成果可以吗？”

　　甄惜：“……”

　　她哪不尊重了，一心不能二用啊！

　　被噎了半天，甄惜才缓缓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是是，我来帮您扫。”

　　对方似乎并不领情：“不用了。”

　　甄惜：“……”

　　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她恍然：“甄小姐，你，你知道我？”

　　对方怔了一下。

　　甄惜又追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对方又抿起了唇。

　　抿什么抿，说话啊，说啊！

　　熟悉的感觉再次扑面而来。

　　她生平第一次有些慌：“是不是？”

　　对方怔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把手套摘掉，在厚重的清洁工装里掏出手机来，修长的手轻点了一下，屏幕亮了。

　　“喏。”她将自己的手机伸过来，示意甄惜去看。

　　甄惜迫不及待地抓住了对方举着手机的那只手臂，带着无限的失落感与虚空感看去。

　　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一个群聊，是帝里花园的业主群。

　　此前，甄惜发完那句“我去看看”就出了门，并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王八蛋，有元子没脑子的鳖孙玩意儿，在群里发出了一条接龙，内容是“甄老板大义！”

　　看着后面长达十几条的“甄老板大义”，“甄老板”想吃人。

　　不等她反应，清洁工一个手抖，点了下聊天框最下方的“参与接龙”。

　　很快，聊天界面多了一条消息。

　　酱骨：“甄老板大义！”

　　甄惜瞬间失去了表情管理：“你干嘛！”

　　清洁工没脸没皮地说：“给你解释。”

　　甄惜显而易见地翻了个白眼，心想解释个姥姥的腿，这不纯添乱嘛！

　　在心底骂完了，她又笑嘻嘻地把人手机递回去了：“理解能力没这么差，谢谢，不知怎么称呼你……”

　　她的“您”说到一半，突然注意到了对方的昵称。

　　“酱骨？”她不由得读了出来。

　　原来她就是那位新晋人员？！

　　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可惊喜的，她单纯看着那昵称馋。

　　清洁工淡淡地摁灭了手机屏幕，抬眼时神情不解：“怎么了？”

　　甄惜咽着口水说：“没什么。”

　　说着，她开始动手找钱，终于在绿色外套找到了钱包，甄老板深深地松了口气，从里面掏出五百元，笑嘻嘻地凑上去：“这位小姐……”

　　“我姓姜。”

　　“哦。姜小姐，把你的地弄脏了，说实话吧，我挺不好意思的，这五百块你拿着，辛苦了啊，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看到明晃晃的几张红色钞票，甄惜听到对方的声音明显缓和了下来：“可以。”

　　甄惜如释重负地点头，心想这新晋人员还挺好说话：“嗯，那姜小姐下次想分手的时候，大可以考虑考虑我，我先走啦，回见！”

　　清洁工点头，将钞票小心地放到工装口袋里去，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不送。”

　　9号和4号离得并不远，甄惜很快赶到了时家。

　　对面2号的那家女儿偷偷地对着她做了个打气的动作，甄惜马上换了一副假笑表情。

　　这时9号的门开了。

　　安老师揉了揉眼睛，眼帘沉沉地垂着，露出两个很深的黑眼圈，果然刚睡醒，不然她烈性如火，怎么忍得了众邻居对自己家大肆宣扬，议论纷纷。

　　想到群里源源不断的“甄老板大义”，甄惜莫名有些心虚。

　　安老师才不管面前的是真老板还是假老板，说话还是那么不客气：“稀客啊，你来干啥呀？”

　　“我……”按照一般老师对于学生的喜爱程度，像她这样半路退学的大逆不道之生，就该死生不复相见，免得双方想起从前的事情生气。

　　她出门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这个时候却委屈巴巴地：“安老师是不欢迎我？”

　　安老师凤眼一瞪，凶相尽显：“一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

　　她个子高，骂人的时候，甄惜只感觉自己脸上一阵口水泛滥。

　　她不断地眨着小鹿眼睛，学那人抿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看着这虚伪玩意儿，安老师转身让出一条路：“自己进，还要老师请你吗？”

　　甄老板就像个脱了手的小鱼，“嗖”地一声溜了进去。

　　对于时家，甄惜还是轻车熟路的，她往沙发上一趟，手不受控制地朝着面前的水果篮伸过去，却在看见月饼袋子的那一刻，胃口全无。

　　这几天伯母单位发了好多散装的，她吃得要吐了。

　　她随手给自己剥了个橘子，然后抬头：“时老师呢？”

　　“哦，”安老师正在扫地，头也没抬，“这几天市里书法比赛，他当评委去了。”

　　也是，甄惜心想，果然语文老师都比较忙。

　　“最近生意怎么样啊？”安老师放下扫帚，坐到她面前。

　　“还……还行。”

　　原本这是一句在平常不过的问候语，不知怎么地，从安老师口里面说出来，就多了几分监视和审判的意味。

　　甄惜想起很久之前，她也是这么问自己的，只是内容不大一样。

　　“这次考得这么样呀？”

　　“英语能考50分不？”

　　“应该可以吧……”

　　“什么叫应该？”安老师用笔捣着甄惜堪称文物的试卷，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一个字不写，分数会眼巴巴地来找你吗？”

　　甄惜：“……”

　　安老师：“你对自己的水平，是不是有点太不了解了？”

　　简直杀人诛心。

　　直到现在，甄惜还历历在目。

　　没想到安老师却难得地点了点头：“我听说了，干得是还不错。”

　　“……”

　　“差点走上高考这条歪路。”

　　“……”

　　她实在怀疑安老师阴阳怪气自己。

　　“汪汪，汪汪！”

　　突然从楼上传来两声短促的狗叫。

　　甄惜感觉自己的全身神经倏然绷紧，她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安老师却神情平静，她冲着楼上喊：“别吓到客人，阿默！”

　　听着这个名字，甄惜内心五味杂陈。

　　她回想起那个模糊而熟悉的称呼。

　　还原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