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杀》阿元

2、困境 我是极怕的

　　我是极怕的，虽然我该已经习惯这陌生的环境。现在，每天我都赖在一个女人的怀里，她一放下我就哭。因为我只有听着她的心跳才能不那么怕。她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知道，她是母亲，还有那里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的。
　　饿的时候可以哭，有人来喂；怕的时候可以哭，有人来哄；睡不着的时候也可以哭，会有人抱着你轻轻地摇……
　　清醒的时候——虽然我极不愿用这个词，但我确实浑浑噩噩的时候多些，可能是自己潜意识逼得，也可能是婴儿头脑发育不全——我就会想：自己是什么？现在的我身边离不开人，一旦离了人，窒息感随之而来，我像那种传说中阴暗肮脏的东西一样，好像要吸食人气而活。想到这里，我抬眼看着这个抱着我轻哼催眠曲的女人，她斜靠在炕上，左手抱着我，右手在我身上轻拍，我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可是听着她的声音，感觉着从包裹着我的棉被上传来的缓缓轻拍的节奏，让我觉着，我是感官正常地一个活物。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也许是窗户没关好，外面有起风了，屋顶悬着的一只昏黄灯泡摇摇晃晃的。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旁边一个小女孩蹲着，见我醒来，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宝宝醒了！来，姨姨抱！”说着就要来抱，我习惯性地咧嘴，要哭！心间同时涌起一阵悲哀，进化是自然界的法则，而我，却不得不退化，身体是退化过的，就连周围的环境都退化过了，这样违背自然法则的事，这样违背自然法则的我，未来之于我，要改而称之为“过往”么？
　　小女孩有些惊慌，圆圆的眼睛紧张地盯着我，又忍不住转头看眼门外“姐，宝宝哭了！”我看她脚都急的快要跺起来了。
　　不一会，一阵脚步声踱了进来，小女孩明显松了口气，又紧张地盯着我瞧。领头的是个看上去较虚弱的少妇。我被从床上抱起，她在我身上轻拍，嘴中随着拍子轻轻“噢噢”出声安抚。感受到熟悉的体温，我慢慢停下哭声，抽噎了两下，如果我的手能动，我想要回她一个拥抱，至少揪住她的一片衣角。好吧，我承认，我真的是个婴儿，离不开母亲的婴儿。
　　小母亲抱着我坐到床上，摸了摸我裆下的尿布。
　　“萦萦，帮我把床底下的红桶子拿出来，宝宝好像要尿尿了。”
　　“哦。”萦萦赶紧蹲在床边拉出个红色的塑料桶来放在我屁股下方。
　　“放远点，宝宝是男孩子！”
　　“哦。”萦萦脸红了，在母亲地催促下把塑料桶提远了点，揭开了上面的盖子，“这下子够了吧！”
　　“嗯！”母亲微笑着点点头。然而，我虽反映迟钝却也被惊得差点魂飞魄散，她刚刚说“宝宝是男孩子”，我竟然，竟然是个男的！男的！嗷！
　　英语人称里，婴儿是无性别的，成为“它”。好吧，暂且相信它一回。然而，曾经，我是有性别的，我曾经的性别为“女”，而且，今后我也还是会有性别的，可笑的是，它将会成为“他”。
　　荒谬的现实让我联想到了水，凿一块不规则图形的冰块，放在碗里融化，然后放到冰箱里，然后它就成了一块漂亮的，拥有漂亮表面，优美线条的冰块了！那么，是否上苍正在把我当成了那水，要做这么一个实验，或者游戏呢？
　　我傻了，我发现自己真的是一个婴儿了，我颤颤嘴唇，想发出点抗议都不能了，你废了！
　　我最终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排泄，只是呆呆的反应不过，任人摆弄。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在哪里，要到哪里去，甚至没办法解释自己从哪里来，仿佛只有漠视这一切，把自己当做一个真正的囚徒才能强迫自己不发疯。
　　时间一天天过去，母亲的身体也慢慢恢复了，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不像之前那样有些忧虑了。因为我一醒就只有她制得住，所以我总是在她很近的地方，这个家里很奇怪，没有男主人不说，其他的亲戚也没有吗，朋友也没有吗？怎么都没什么人来看我。萦萦是雇来的小保姆，看来我出生在单亲里了。
　　在一个陌生的坏境里，观察完全陌生，甚至有些诡异的人和事，我想我得出任何一个结论都可能离真相不止万里。学习是件痛苦的事，然而除了学习，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在她逗我时候对她微笑，大笑，她喜欢抱着我看书。在她忙的时候我窝在她的怀里睡觉。
　　六个月的时候，夏天到了，虽然身为一个婴儿，身上被穿上了很多件衣服，但这依然阻止不了我要掌控这个身体的愿望。我已经在床上滚来滚去，并尝试去爬，能掌控身体的兴奋感觉让我乐此不疲，勇于做出任更多的尝试。我从未如此痴迷一件事，当然，现实也只允许我痴迷这么一件事。
　　九个月的时候，连猜带蒙的，我已经能听懂一部分简单的常用语言了。母亲总是很忙，我依然粘着她，她空下来的时候会教我说话，我终于学会叫妈。这是我学会爬之后又一次突破，我开始可以运用自己的舌头了，于是每当我爬累了时，我总是不停地叫唤她，以此来训练我的舌头，她伏案书写时就会停下来，配上温柔声音唤我“屠屠”，让人觉得温暖而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