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冠狂痞》鸿日莺

7、狗妈妈其二 山妖原是恶

　　羽箭射出瞬间，山妖身形一顿，敏锐地躲过去，四肢着地开始在草丛花团中奔跑。寒松提剑而起，那山妖好生敏捷，爬上爬下速度极快，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寒松示意包抄过去，几人分开，转至树后。
　　树后竟然有个土洞，洞里放着绵密松软的杂草，周围插着一圈树枝，洞后方还有一条长长的通道。看来此处是山妖的老巢之一了。
　　“好聪明的山妖，还知道狡兔三窟！”
　　寒松不置可否，一修士提着布袋，连草皮带枝掀了山妖的巢穴，准备提下山烧个干净。
　　修士们继续搜寻良久，始终没有找到山妖的踪迹，只能原路返回，再做商议。
　　历经此番波折，那山妖定然有所防备，不会再轻易露面，所以必须要想方设法钓岀来。
　　第三日众人携好酒好菜，摆放在箱子里，抬到奇怪林，设下天罗地网，等山妖自投罗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明月高悬，草虫寂寂，众人哈欠连天，等得腰酸背痛。难道那东西早知有诈，所以对饭菜置之不理，提前藏起来了？
　　修士们窃窃私议起来。
　　这时远处草丛发出一阵响声，众人噤声严阵以待，只听一声响亮的爆炸，眼前滚起一股白烟，原本在地上挖的坑暴露无遗，树上的套锁摇摇晃晃。
　　“那山妖有武器，注意警戒！”
　　树后有东西动了动，“它在那儿！”几个修士急吼吼冲上去，寒松忙道：“等等！说不定是……”
　　“啊！绳子套我脚上了，快快给我送开！”
　　“马上马上！”
　　放酒菜的箱子抖擞两下，寒松斩断树枝，一路小跑，果然看到正在扯鸭撕鸡的山妖，“站住，别动。”
　　山妖撒腿就跑。
　　寒松无奈去追。
　　其他几人乱七八糟跟上来，“门主！”“门主你在哪里？”“山妖捉不到咱们就回去嘛！你可不能出事……”
　　寒松推开眼前的荆棘细枝，白皙的脸上刮出几道红痕，紧紧追在那道身影之后。
　　收了佩剑，挽起袖子，马上就要抓住山妖的耳朵，它却“出溜”一下，从断坡跳下去，掉进水里。
　　寒松始料未及，一头扎进清澈的小溪。
　　修士们从奇怪林里追出来，左右不见寒松身影，吓得魂飞魄散。站在坡边往下看，寒松正提着佩剑拧袖子里的水，整个人浑身湿淋淋，又是草又是泥的，好不狼狈。
　　赶紧把自家门主拉上来，脱下衣服让寒松换上，开始东拉西扯：“您这是何苦呢？”
　　“发善心也要有个头，你不想那山妖死得凄惨，就用剑刷刷捅死它嘛！何必用手去抓呢！”
　　“您家里还有个小姐，又不是江湖荡子……”
　　“呜呜属下办事不利！”
　　寒松连忙让他们打住，“好了好了！我一点事都没有，全发无损。不信你们瞧？今天就到这里咱们过几日再来。”
　　“什么？两次无功而返你还要再来？”
　　“您身手不利索，下次让我们来就好了！”
　　寒松：“哈哈！你们太粗野，我信不过。”
　　众人：“……”
　　翌日清晨，旭日初升。
　　寒松这次连佩剑也没带，领着一群苦大仇深的下属，乐呵呵拐进奇怪林。他非但不觉得捉妖棘手，反而满面红光，兴致勃发。
　　这次他既没有在林中摆放食物，也没有在乡路上安插陷阱，两手空空，十分逍遥自在。于是众人料定，这次的捉妖行动又要无功而返了。
　　人群在树林里穿行，时近正午，日头毒辣，方找到一间小破庙，这便是村民口中所说的瓦奉奶奶庙了。
　　“嘘。”寒松比个手势。
　　属下们噤声，众人压着步子走进小庙，庙头破破烂烂，泥糊的墙，纸做的招牌，荒草萋萋，果然是好久没人来过。
　　待看清那奶奶像下卧着什么，众人愣在原地。一个浑身沾满泥沙的怪物躺在那里，山妖终于现出原形，竟然是一只大黄狗，长长的耳朵，奇怪的睡姿，由于没人管，浑身毛发黏在一起颇像林中精怪。
　　寒松走到山妖面前，伸手掀开。
　　众人大吃一惊，黄狗竟然只有一张狗皮，没有眼珠，还掉了鼻子，狗皮下藏了张脏兮兮的小脸。不难看出这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村民们畏惧的竟然是这种东西，实在好笑。
　　可是寒松却笑不出来，小孩手中抓着吃剩的鸡架，阳光打在她的脸上，那是一种连光都眷顾的天真和幼稚。真相已经公之于众，山妖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一个小孩披着狗皮，扮成妖怪，恐吓路人索要食物。
　　小孩惊醒，看见一张格外慈祥的脸，赫然是昨天晚上追自己那家伙，吓得嗷嗷大叫。
　　寒松朝她伸出手，“你愿意跟我回家吗？”小孩子嘛，哪里分的清好和坏，对和错，当然不愿意啦！不过眼下她成了寒松瓮里的鳖，被五花大绑用竹竿挑着，带回了寒水门。
　　之所以挑起来，是因为她咬人。
　　寒松给这个小孩起名叫云奇，“是奇迹的奇！”他是这样讲的，一个小孩子可以独自在野外生存四年，渴了喝露水，饿了吃贡品果子，靠“打家劫舍”养活了自己，可不是个奇迹吗！
　　不过把云奇收为义女这件事，起初进行的并不顺利，首先是让她从兽变成人，光是这一条就惹得许多长辈哀声载道。
　　“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孩子，你管她做什么？”
　　“救她一命已经仁至义尽，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万一带坏了小姐可怎么办？”
　　寒松打着圆场笑道：“好树结好果，坏树结坏果，我对我自己有信心！”不过幸好，云奇的变人之路虽然崎岖，一年后也勉强完成。
　　或许她该庆幸，自己还记得妈妈捧起她脸庞的那双手，让她没有完全泯灭人性，至于更细致的盘问，便无从查询了。
　　云奇：“您是怎么发现我是人的？”
　　寒松道：“我从来没听说过山妖也会使用鞭炮。”
　　云奇羞赧。
　　她知道三道墙后面有个小姑娘，比自己小两岁，仆从们都唤她大小姐。云奇不知道大小姐叫什么名字，周围人都警告她，不要靠近三道墙后面，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不过她想那小姑娘真可怜，自己整日爬树逮虫，摸鱼捉虾，和师兄弟们游山玩水。也是一样训练，一样休息，她却从来没见那个人走出来过。
　　这天她再也忍不住，运起轻功，偷偷翻过三重墙，趴在墙头往里看。
　　这是一间很大的院子，除了有棵碗口粗的银杏树，没别的东西。这棵银杏树颇有一番寒水门的调调，长得一板一眼，比用尺子量过还直，颜色翠绿枝头发满新叶。
　　她看到一个人在吹东西，边吹边哭。后来她知道那东西叫萧，那首曲子叫缓缓，天地缓缓，苍生缓缓，人情缓缓。
　　“你吹的真好听！”云奇听不懂，但她会嗷嗷叫。
　　小姐手里的东西掉下来，用淡紫色的宽袖擦擦眼泪，捡起玉萧走进房里。
　　云奇会伤心吗？不会。会害怕吗？也不会。她只是觉得太刺激了！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小秘密，还是只属于她和大小姐的秘密。
　　于是三日之后她再次抽空去趴墙头，这一次，她看见小姐在练剑。云奇把手里的东西丢进去，“这个送给你！”她小声说道。
　　是个雉鸡风铃，色彩艳丽光彩照人。
　　小姐置若罔闻，“不要，你跳进来拿走。”
　　云奇大喜过望，“真的吗？我可以进去？”
　　小姐一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准备拒绝。却见云奇已经跳进来，只比自己高一点，大摇大摆闲逛一圈，拿起风铃又跳出去。
　　云奇评价：“你这里真无聊，什么都没有。我那里有木剑，葫芦，鱼骨手链，草虾，草……”低头见小姐脸上阴云密布，拂起一片树叶，“啪”地弹开，正中云奇鼻子。“啊呀！”
　　云奇噗叽掉在地上，风铃弹了两下，她小声蛐蛐：“你不想听就算了何必打人呢。”捂着屁股站起身，准备溜走。
　　不过她向来只记吃不记打，嘻嘻哈哈半年过去，寒水门什么地方她都玩遍了，实在无聊，无聊到抓耳挠腮，彻夜难眠。
　　福至心灵，云奇第三次去趴墙头。
　　秋高气爽，风和日暖。见老朋友总要带点礼，虽然老朋友可能嗤之以鼻。云奇兜了五个苹果，在墙头上摇摇欲坠，煞费苦心爬到屋顶，找个舒服的姿势一卧。
　　等了小半日，残阳如血，云奇点头欲睡。
　　小姐款款走出房间，什么东西掉下来，刚好砸在她脚边。退后几步，她抬起头，果然看到一个呼呼大睡的小孩。
　　“云奇。”
　　云奇吓得一哆嗦，惊坐而起，四个苹果咕噜噜滚下来，全部掉进院子里。
　　“义父我没有撒野，我来溜达溜达，只是溜达溜达！”低头见有人正望着自己，云奇少见的要脸，有些羞耻，心想：“幸好只是小姐，不是旁的什么长辈。”
　　小姐正皱眉望着她。
　　云奇指了指下面，嬉皮笑脸道：“苹果，送给你！”
　　她站起身，拍拍土，准备回弟子院用膳。下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柔声细语格外动人。
　　“你要回去吗？”
　　云奇点点头，“天快黑了门规森严，不回去要挨骂。”
　　小姐盯着金黄色的银杏树，问道：“你以后还来吗？”
　　云奇笑道：“如果你想我来，我就来！”
　　小姐扭头就要进屋，连苹果也置之不理，她突然停下脚步，“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云奇思来想去，想不明白小姐是什么意思，问道：“你会介意我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小姐若有所思，“不会。”
　　这是两人三次见面，唯一一次还算体面的告别。
　　后来师兄告诉她，小姐的母亲就是因为喜欢游山玩水，到处捉妖才死在外面的，所以家里的长辈才会讨厌她。唯恐这个叫“云奇”的野孩子，会把寒水门的根基带坏。
　　云奇从那之后再也没趴过墙头，直到小姐从三重墙后面走出来，而她早就把这件事情忘光了。
　　所以当年那个雉鸡风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记得很早就弄丢了，之后再也没见到过……
　　好你个寒薇，当初要送给你时百般推脱，没想到自己又偷偷拿走当收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