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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魂其二 酒戏台醉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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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举着落魂钟,在村路上四处游荡,若遇上行人,必会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捧了只分外扰民的破钟,走几步响一声,不曾停歇。
云奇心道真是奇怪,她上辈子造这钟,十天半个月用不到一次,只因效率太低,常常不能精准定位,反观现在落魂钟叫得过于凄惨,活像是被打了。三十多年不见,天下大乱了?
她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循着钟声找到一处人家,茅檐低矮,分明是白天却大门紧闭,四周的阴气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云奇敲敲门。
敲了许久,才有人来开门,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叟。
老人神情恹恹,精神颓靡,似是被鬼怪惊扰的严重。“老人家我看你院内鬼气阵阵,近日家中可发生过莫名其妙的事?”
老人眯了眯眼,“啊你是?”
“我是来捉鬼的!”老叟上下打量她几眼,这个女孩削瘦至极,寒酸至极,还是个跛子,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怕不是来招摇撞骗的?但还是放她进来。
云奇仔细观察,堂屋门的两侧各贴了封门纸,加之院落背阴,阴气憋在院内久久不散,于是便形成了小鬼。
云奇问道:“死者是谁?”
老叟:“我儿子。”
“怎么死的?”
老叟摇摇头,低头垂泪,“我只知道他去了万贺书斋,被斋里的贵人遣人送回来,其他的一概不知。”
云奇略有不忍,但还是仔细盘问,得知老叟姓黄,有个二十岁才华斐然的独子,几日前去城里赶考,路上盘缠不足,遇到一位慷慨解囊的贵人,贵人邀他暂住万贺书斋,那书生去了,哪知青云路通的竟然是断头台。
“尸体呢?可曾下葬?”
“已经入土了。”云奇点点头,不再询问。
负手遛弯,踱来踱去,停在柴房。落魂钟大振,她伸手撩开灶台的桌布,不出所料,底下蹲着一个蜷缩着微微发抖的身影。
“你是谁?”
“……”
“你是怎么死的?”
“……”
“为何还不快快投胎去?”无论她如何询问,那道身影始终毫无反应。
云奇看出反常,把它扒拉出来,露出一张青白面庞,没有外伤,倒不瘆人,可怪就怪在这一点。一只不知自己因何而死的鬼,蹊不蹊跷?
更奇怪的是,这小鬼只有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此五魄,三魂全缺,另外两魄估计是久留人间俱已消散。丢了三魂的鬼,实在可怜,没有再世为人的资格只能安魂。
所谓安魂,即为超度。
运气好,魂魄能在安逸中走向死亡,这种事她做过很多次。
随着咒语被念出,小鬼的身影逐渐变透明最终消失,走出柴房,撞见翘首以观的老人,“节哀顺变。”
老叟询问:“仙长这是都做完了?”
云奇:“您放心,令子久住家中不曾离去,现已将他送走。”却见老人家面露为难,“我今年七十有六,老来得子,家中没有太多钱财,不知仙长要多少……”云奇打断他,“好说好说!你家有什么糊糊,素食,干饼子都可拿来,让我饱饱吃一顿就好了!”
老叟连说三个“好”,转身踱入柴房,开灶烧锅煮饭。
云奇饿了几日,全靠一口气吊着,此时见着热羹大喜过望,狼吞虎咽吃下几碗,施施然离去。
从鹤山村到桂华流瓦,她走了整整三个月,若遇到罹害的人家,便会驻足观望翼求消灾解厄,一路吃百家饭养活了自己。
碰到专横跋扈,欺行霸市之流,也必然坑蒙拐骗戏耍一通,之后到赌坊一输为快。
自到仙门驻地以后,她行事收敛许多,生怕被哪个天家的修士逮到小尾巴,当作流氓地痞处置,若是被判流放那就大大不妙啦。
戏园演着“群雄智斗三不老魔”一桩鬼戏,下一场是“寒子瑛生擒云少扬”,“少扬”正是云奇的表字。
她拿几个铜板要了瓜子,津津有味看戏,时时点评,“一派胡言!”“岂有此理……”“剧情俗套!”“寡不敌众而已啦!”
“你到底看不看?不爱看滚蛋!”
邻桌扔来一个苹果,方方正正落在她的头顶,她取下来,咬一口,好酸!怪不得丢给她。
云奇拱手朝那人笑笑,安静一会儿。
“阿姐!”
“子瑛你不必再说,我心有所属,况且我也没有磨镜之好。”
云奇:?
“我从不介意你和旁人在一起,从不奢求有个名分,更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非走不可?”那女声极度悲恸,极度婉转,极度令人动容,好像被称作“阿姐”之人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
红衣扮相女子气宇轩昂,明艳动人,后退一步,再次拒绝,“你莫要再逼我!”
“阿姐!”
后退。
“阿姐!!”
后退!
云奇如坠云雾,不知所云,看向身旁泪眼婆娑的胡子大叔。她艰难开口:“这是什么玩意儿?”
大叔抹了把泪,“情别寒水门。”
“谁跟谁?”
大叔恨铁不成钢,“还能是谁,寒子瑛和她义姐云少扬啊!”
云奇跳起来,“你们这么编寒水门知道吗?寒薇她知道吗?”
大叔纳闷,“她知不知道关我们什么事?”
所谓百因必有果,云奇虚心求教:“这戏,啊不这绯闻!这玩意儿是怎么传出来的?”
大叔摇一摇扇子,点评道:“我瞧你这身打扮,无外乎是来桂华流瓦行乞的,修真界的事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云奇:……
“前段日子发生一件大事,整个修真界都传遍了。寒薇渡劫飞升,归来的第一件事,竟是寻找云少扬的魂魄。她扬言三界之内,五湖之中,胆敢私藏魂魄者,杀无赦!无法洗脱嫌疑者,杀无赦!”
寒薇飞升了?厉害厉害,这倒是不古怪。
可是,“她这么做鸿一仙盟不管?”
“非也。想管,但不好管,也不敢管。寒薇是谁?新飞升的天曜神尊!根正苗红的天下第一!如今各地界私下拉帮结派,不少人浑水摸鱼,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况且……”
“况且?”
“当年云少扬用万魔泽枯偷天换日,篡改了不知多少人的命数,致使三界动乱,民不聊生。有人行善积德,勤劳自勉,本该去做高官却仕途失意屡遭贬谪,最终沦为流寇。也有人原本是市井无赖,却遇到贵人赏识一飞冲天,人与人之间,阶级和阶级之间全都乱了套。加之寒薇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都说……”
云奇警铃大振,“说什么?”
“说云少扬压根就没死!”
云奇蹙眉,“怎么可能?她死后头颅被斩下和尸身一起送到天地梁,游街示众,鞭尸焚烧,这还能有假?”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哪种可能?”
大叔:“寒薇被威胁了。有人寻到云少扬的魂魄,用魂魄来要挟寒水门,寒薇实属无奈才出此下策。”
“这也太扯了!”云奇自然知道此话为假。
可是她想破头也不明白,自己和寒薇怎么就传成了那种关系?
大叔抖了抖胡须,“你又不是云少扬,怎能确定这消息是假的?真相往往隐藏在虚虚实实当中,或许就是其中最离谱的答案。”
“你说,”大叔感叹:“云少扬怎么就没给我改命数呢?我也想做人中龙凤!”
云奇但笑不语。
她并非无法再复刻此术。洗脉、化气、入魔、淬体,每个步骤都烂熟于心,只是匣子打开了就收不回去,成败萧何,事在人为。重活一世人身难得,她不能再让祸世之术为患人间。
人群传出一阵熙攘,商贩行客躲至一旁,中间让出一条道来。云奇扭身去看,只一眼便知道是谁来了。
并非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未其人先闻其声,一阵泠泠细鸣佩环相撞之音,闭眼也能猜出来,这是天家修士到了。云奇曾调侃:“甚吵,倘若这群人呼啦啦去捉鬼,没到地儿呢鬼就跑光了。”
由于地势最南,天家常服最是露胳膊露腿,弟子们需要佩戴铃铛脚链,腰上挂着玉环以便区分弟子的等级。
譬如领头修士,一个十分面善的孩子,葱眉翠目,仪表堂堂,腰上佩戴的正是等级最高的紫色玉环,其他人皆是白色和青色。袍表底色为正云门蓝,上面赤膊下面开叉,搭配短短的锦鞋,脚踝和小腿俱露在外面。天家家主您扪心自问,让自家孩子穿成这样真的好吗?是不是太慷慨了!
不对,云奇忽然想起。他们的家主似乎也穿成这样,看来是深晓其中趣味,顺手福泽后代呀!
与领头弟子擦肩而过,云奇心想,此人倒是面生。
等人走远,她看向胡子大叔,大叔明显是意犹未尽,“刚才过去那人什么来头?地位好像很高。”
“能是什么人?天家大公子呗。”
云奇大惊,“他是天华尧?怎么越长越嫩呢......”
大叔忍无可忍,“你到底是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天华尧早死了!这是当今家主天熏慈的长子,天岁灵。”
天熏慈?也不认识。看来天家大换血了,云奇果断住嘴。
“我看他们行色匆匆,似乎十分着急?”
大叔情绪高涨,同她嚼舌道:“桂华流瓦半个月前发生一件骇人听闻的悬案,十里长廊有个百年书斋,名叫万贺书斋。斋主姓沈,祖上是皇亲国戚,此人品德高尚,尤爱布施,与天家关系甚好。可就在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当晚下着瓢泼大雨,斋内住满前来避雨的平头百姓,一夜之间全没了。”
“全没了?”
“一个不留。尤其是沈斋主,被人切成臊子摆在地上,拼凑成一句话:沈万堂杀人偿命!那贼人实在残忍,倘若当真与沈斋主有血海深仇,哪怕只杀他一家......仙家斗法,凡人遭殃,惨死的百姓才是真可怜!”
云奇反问道:“死者只有普通百姓,没一个是达官贵人?”
“说来也巧,那天万贺书斋刚好歇业,推掉了以往数日预约,不料夜间赶上大雨,许多穷人聚在廊下避雨,沈斋主于心不忍,半夜点灯接客,让他们暂留斋内躲避风雨,没想到会碰上这事。”
巧吗?云奇可不觉得。
“听你这样讲,那沈万堂的为人是挺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