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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处置 …… ...

  •   第二天天刚破晓,临水城的街巷刚醒过来,早点摊子支起蒸笼,白汽裹着香气飘得满街都是。莫言拽着猫妖,和公孙晏、伽桑一起往县衙走。

      猫妖被捆着手,蔫蔫地跟在旁边,一夜过去,炸起来的毛都顺了下去,只剩满脸的不服气,梗着脖子,走一路瞪一路。

      走到县衙门口,他终于憋不住了,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又尖又哑:“凭什么抓我?是那个老东西推了我主人,我主人才死的!他该死!”

      他越喊越急,挣着绳子往前冲:“当时你们也没抓刘老头!他推死我主人的时候,你们问都没问过!现在倒来抓我了?凭什么!”

      说着说着,他眼睛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天他就堵在门口骂,主人跟他讲理,他一把就把人推倒了。我在旁边看着,冲上去咬他,被他踹了一脚,我太小了,打不过……主人躺了几天,脸色一天比一天差,我就守在她枕头边上,看着她咽的气。她死的时候,屋里就我一个。我连给她下葬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抬走。”

      他哭得抽抽搭搭,喊也喊累了,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公孙晏靠在县衙门口的柱子上,看着他哭。这猫妖的委屈是真的,可杀人也是真的。她见过太多这种,真委屈,真杀人,两样都占。

      莫言本来还有点生气,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不知不觉消没了,挠了挠头,凑到公孙晏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姐,他好可怜啊……还要送衙门吗?”

      公孙晏白了他一眼:“这又不是你被关三天、喊着要报仇的时候了?”

      莫言摸了摸头,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也没事嘛,我娘子也好好的。”

      公孙晏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看向伽桑:“你觉得怎么办?”

      伽桑低头看着缩在地上哭的猫妖,神色平静:“他推你主人,致她身死,是因,所以你取他性命,是果。错了就是错了,你杀了人,就得按人间的律法受罚。”

      猫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走吧,进去。”伽桑没再多说,率先迈步走进县衙。

      进了前堂,县令早就在那儿候着了,看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来,目光落在猫妖身上,一脸义正词严:“这就是真凶?好一只胆大包天的猫妖!竟敢在临水城行凶杀人!来人,把它押进死牢,择日问斩!”

      猫妖听他这么一喊,本来已经顺下去的毛又炸了起来。

      伽桑皱了皱眉:“按人间律法,寻常命案,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它事出有因,按律即可,何必问斩。”

      县令愣了一下,连忙改口:“是是是!伽桑师傅说的是!按律判,按律判!下官记下了。”他想了想,又道,“按律,杖二十,发配出临水城,终身不得回。”

      猫妖一听“发配出临水城,终身不得回”,猛地抬起头,炸着毛喊:“我不走!我主人还在这儿!我走了谁给她上坟!我不走!你们凭什么把我赶走!”

      他喊得又尖又响,挣得差役东倒西歪。县令被他喊得头疼,又不敢自作主张,转头看了伽桑一眼,一脸为难。

      伽桑想了想。看这猫妖的样子也不是个听话的主,出了临水城,想再溜回来,谁也看不住。发配出境,对它形同虚设。他开口:“不必发配。判他收监,刑期按律,服满再放。”

      县令连忙点头:“好好好!收监,收监!”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那……刘老头推倒赵寡妇致她身死一事,按律也该治罪,可他人都死了,这……”

      “人死了,罪名消不了。”伽桑说,“该记的记上,赵寡妇的死,官府得给个说法。”

      县令连连点头:“下官记下了,赵寡妇的案子重新录档,刘老头虽死,罪名照录,赵家若有亲属,该抚恤的抚恤。”

      伽桑这才点了下头。

      猫妖还想再喊,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他,快要按不住了。

      公孙晏往前走了半步,抬手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按。猫妖浑身一僵,挣不动了,张着嘴声音也喊不出来。

      “行了。”公孙晏收回手,“喊也喊了,闹也闹了。你主人的案子,官府也重新录档了,刘老头的罪名也记上了。该给的交代,给了。”

      猫妖盯着公孙晏看了一会儿,眼里的凶劲一点点散了,最后慢慢垂下了头,被差役架着往后牢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公孙晏,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来什么。

      出了县衙,阳光晃眼,莫言伸了个懒腰:“总算完事了。公孙姑娘,伽桑师傅,你们什么时候走?走之前去我家坐坐,我还欠你们一顿麦饼呢。”

      “走之前会去的。”公孙晏说,“不过得先回客栈收拾收拾。”

      “那你们什么时候走?明天?后天?”莫言追问。

      “还没定。”公孙晏摆了摆手,“收拾好了再说。”

      “行,那你们定好了告诉我一声,我让一诺提前把面发上。”莫言乐呵呵地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别忘了啊!”

      公孙晏应了一声,和伽桑往客栈走。路上她忽然想起来:“咱们来这临水城,除了查案就是蹲点,都没好好逛过。”

      “你想逛?”伽桑问。

      “来都来了。”公孙晏看了他一眼,“你之前不是来过吗,带个路。”

      伽桑想了想:“来过几回,不过也确实很久没逛了。”

      两人便沿着主街慢慢走。公孙晏逛得散漫,走两步就拐进路边铺子看看,伽桑也不催,就在门口等着。

      路过码头的时候,她看见个坐木雕的摊子。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垫着块旧布,手里正刻着一条小船。摊子上摆着些个小玩意儿,全是水车、小船,还有码头上扛货的挑夫,一个个巴掌大,做得精细。

      公孙晏蹲下来,拿起一条小船看了看。船身打磨得光滑,篷子能掀开,里头还雕了两个小人。

      “做得挺细。”她说。

      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没停:“姑娘好眼力。这船是照着我们码头上跑的那种货船刻的。”

      “刻一条要多久?”

      “看大小。”老汉把手里那条船的船头修了修,“这种小的,两三天。大的得七八天。”

      公孙晏又拿起一个水车模型,转了转轮子:“这个呢?”

      “水车好刻,一天半就能出一个。”老汉咧嘴笑了笑,“姑娘要买?给你算便宜点。”

      “多少钱?”

      老汉报了个价,公孙晏没还价,掏钱买了小船和水车,用老汉递来的草绳捆好,拎在手里。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老汉收了钱,随口搭话,“买这个回去送人?”

      “留个念想。”

      “念想好。”老汉低下头,又拿起了刻刀,“我们这儿的东西,带出去的不多,能有人记着,挺好。”

      伽桑在旁边站着,没说话。公孙晏把捆好的木雕递给他拿着,自己又转身拐进下一家铺子。

      “买这个做什么?”伽桑晃了晃手里的木雕。

      “好看。”公孙晏头也没回。

      逛到天色擦黑,两人才回客栈。第二天一早,收拾好东西,公孙晏说:“走吧,去莫言家看看,人家答应的麦饼还没吃上呢。”

      “嗯。”伽桑应了一声。

      两人拎着东西出了客栈,路过点心铺,公孙晏停下来,称了两盒桂花糕。

      “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着手。”她随口道。

      伽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到莫言家时,院门开着,一诺正站在院子里摘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把菜往筐里一放,笑着迎上来:“二位来了!快坐快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公孙晏把桂花糕递过去,“顺路过来看看,坐坐就走。”

      一诺接过桂花糕,还有点不好意思:“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说着转身往灶房走,“你们坐,我去烧水。”

      公孙晏和伽桑在石桌边坐下。刚坐定,屋里门帘一掀,莫言探出个头来,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哟!你们来了!”说着就蹿了出来,搬了个凳子坐到对面。

      “麦饼呢?”公孙晏问。

      “一诺说晚上烙,中午先凑合吃。”莫言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们来得早了点。”

      公孙晏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一诺烧了水,端了茶出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莫言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要回青枫城是吧?那地方远不远?好不好玩?你们那儿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公孙晏刚开始还答两句,说青枫城不算远,吃的也就那样。可莫言问题越来越多,从青枫城有多大问到那儿有没有狼妖,越问越偏。

      “行了行了。”公孙晏揉了揉眉心,“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莫言嘿嘿笑着,缩了缩脖子。

      一诺在旁边无奈地笑了笑:“阿言,别缠着姑娘问东问西的。”她转头看了看天,“你去巷口看看卖豆腐的来了没有,买两块回来。”

      “哦,好!”莫言立刻站起身,往外走。

      “钱在灶台边上。”一诺补了一句。

      “知道了!”

      莫言出了院门,脚步声沿巷子远了。院子里一下子清静下来。

      公孙晏看着一诺,忽然说:“他倒是娶了个好妻子。”

      一诺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姑娘说笑了。”

      “不过,”公孙晏话锋一转,语气放轻了些,“这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啊。对你,对他。”

      一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没急着接话。

      “他是妖,活得久。你是凡人,寿命不过几十年。”公孙晏看着她,“几十年后,他还长长久久地活着,你可能就……”

      一诺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灶房的方向:“想过。刚开始也怕,也纠结过。可后来觉得,能遇上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不容易。总不能因为怕以后分开,就连现在的好日子都不过了吧?”

      她说得轻,却很坚定。

      这时,院门一响,莫言拎着一包豆腐回来了,刚好听见最后几句,立刻接话:“就是!我才不怕呢!我把妖丹分了一半给一诺,以后我们俩同生共死,能一起活好久好久!”

      他说得理所当然。

      公孙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分一半妖丹,同生共死。

      她忽然想起母亲最后那段日子。父亲走后,母亲一天比一天静,饭吃得少了,话也少了,最后那几天连院子都不出了。有一天早上她去叫母亲起床,推门进去,床上只剩一件叠好的衣裳。后来她在院角那棵枯死的银杏底下站了很久,才意识到母亲还是追着父亲去了归墟。连半分余地都没给自己留,整个人、整条命,都跟着父亲走了。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旁边的伽桑。

      伽桑正端着茶杯喝茶。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他没说话,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公孙晏很快移开视线,低头喝了口茶。

      “分妖丹很伤修为的。”她淡淡开口,“你就不怕修为倒退,以后护不住她?”

      “不怕!”莫言挠挠头,“修为没了可以再练,一诺只有一个。再说了,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她!”

      一诺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

      公孙晏没再说什么。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眼看日头偏西,再不走就要赶夜路了,公孙晏和伽桑起身告辞。一诺再三挽留,想留他们吃晚饭,公孙晏婉拒,说还要赶路回青枫城。

      莫言夫妇一直送到巷口,挥着手喊:“下次路过临水,一定要来家里坐!”

      “知道了。”公孙晏摆了摆手,和伽桑并肩往前走去。

      走出很远,还能看见两人站在巷口的身影。

      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晚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两人沿着官道慢慢走,一时都没说话。

      走了半响,公孙晏先开了口:“你觉得他们这样,值吗?”

      伽桑侧头看了她一眼:“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公孙晏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不过,”他接着说,“你可以不这么干。”

      公孙晏愣了愣,随即笑了。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和他并肩走着。

      走了一段,公孙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答应给县衙题的字呢?”

      “写了。”伽桑说,“托人送过去了。”

      “写的什么?”

      “慎思。”

      公孙晏偏头想了想,笑了一声:“我还当你会写‘明镜高悬’。”

      伽桑没接话。

      “怎么,嫌这四个字太抬举他?”

      “案子不查,人证不核,抓个现成的就判。”伽桑说,“挂什么匾都白搭。”

      公孙晏笑的放肆,县令要是真的把这俩字挂上去了,怕是会被同僚嘲笑一辈子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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