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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白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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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一闪,接着是“隆隆”的雷鸣。窗外的雨势慢慢减小,天就快亮了。
楚云回过神,恰好和阿椿的目光对上。好清澈的一双眼,瞳孔中清清楚楚映出一个她。
“你早就醒了?看了我多久?”
“不久……刚醒而已。”阿椿慌忙躲开她的视线。
滴答滴答的雨滴顺着屋檐落下,楚云起身推开床边的窗户。天空青里透着白,混合着泥土的芬芳飘进来一股清爽的风。风把蜡烛吹灭了,四周却不黑暗,楚云依旧能看清阿椿清亮亮的眸子,里面含着泪。他刚刚哭过。
“你刚刚梦到了什么吗?”楚云若无其事地挑起一个话头。
没有答话。阿椿有时候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理人,谁叫也不管事。
楚云没有在意,悠悠说了句:“你不想说就算了吧。”她抛下阿椿,起身去准备早饭了。
身后,一道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一直跟到她走出屋子才消失不见。
*
楚云同往常一样,趁着天没亮透就背着竹筐出门了。这是她一天中兴致最高的时候,尽管她还是低着头,还是沉默着不说话。她深深地吐息,再次真实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她总是在每个夜最黑暗的深刻惊醒,内疚和恐惧让她不敢再合上眼,只有光,只有刺破黑暗的光能带给她一点安慰。
雨后的阳光好,柔嫩嫩的光洒在翠油油的叶子上,沉郁郁的青也被染上暖色调。
楚云眉间也沾着点暖意,轻轻走到房后的菜园子里,挖些今天要吃的菜。她动作麻利地收拾出半篮子菜,盘算着阿椿也该把屋子收拾差不多了,开始往回走。
还没到门口,一声声大声的叫嚷先传出来:
“楚云!快出来!今天族长带着我们的画押,要把你们姐弟俩赶出我们村!”
“快出来!快出来!别在里面装死了!”
“昨天不是很有胆吗,今天躲里面装孙子!”
......
楚云本就不多的笑意此刻彻底消失不见,她脱下竹筐,快步往家的方向赶。
门口为了三五个壮汉,楚云认出其中一个是黑脸,别人不认识,不过被他们围在中间,穿戴最繁复的,应该就是村长。
黑脸用手拍,用脚踹,破破烂烂的木门竟纹丝未动。
“你再不出来,老子就把这破门给劈开!”
“呵,呸!”黑脸摩拳擦掌,拿过身边人递来的斧子,一步步往后退。
一只冰凉的手轻拍在他肩头,抵住他后退的步子,接着幽幽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你找我干吗?”
黑脸回头,正对上楚云煞白的脸,她又恰好穿了件黑衣服,披散着发。楚云朝他走了一步,吓得黑脸连连后退,大叫“鬼啊!”,缩回族长身边。
突然,紧闭的房门打开,阿椿从里面跑出来,冲到楚云跟前。“姐......”一副要哭的模样。
“就是她!就是他俩——”黑脸慌慌张张跟族长指,“就是他俩把村子搅得不安宁,你赶快把他们赶走!”
......
并未有人回答他。
黑脸见族长饶有趣味地看着姐弟俩,虎躯一震,心里暗自咂摸:“莫非这老子看上楚云那妞了......不好!坏啦!”
他用力摇晃族长的胳膊,掏出衣兜里的签字状往他跟前晃荡,直着嗓子喊:“族长啊,你要为我们做主呀!昨天这傻子一跟头把我杵翻在地上,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现在还疼呢。族长啊......族长你要为我做主啊......”
“行啦行啦!”长胡子男人声如洪钟,烦不胜烦地一把推开黑脸,看向楚云道:“你也听清楚了,有人告你们打架斗殴欺负人,要把你们撵走......”
阿椿插口问:“撵.....年走......姐,我们要要要被打出去了......了吗?”
楚云看看他们,又看看阿椿,沉默着没有回答。
“咳咳,不过嘛,本族长今儿这么一看,情况又不像黑脸说滴这么个情况......”他直白看向楚云,“我看这事还得好好问问,怎么也跟你们个狡辩的机会,不能说本族长冤枉好人不是?”
!!
不光是黑脸,楚云都一脸疑惑瞅了他一眼。
“操!我们明明说好了的——”黑脸愤愤举起拳头对上长胡子的脸,立马被旁边的壮汉拉开。
“急什么,我不过按村里头的规举办事,让他们随便说几句,你怕什么!”黑胡子低声怒喝道。
黑脸这才鼓着脸站到他身后。楚云本来刚燃起点火星子的心霎时又灭了。
面上,她还是一副冷漠平静的模样,她走到那群人跟前,理直气壮道:“签字状拿来给我看。”
黑脸攥住往后藏了下:“凭什么给你看,马上都要被赶出去了,是什么也跟你没什么关系了。”
楚云趁他们不注意,将手里头的一颗小石子朝黑脸脑门一弹。“诶呦——”黑脸急忙伸手去捂,手里的纸张飘飘悠悠掉到地上。
上面霍然写着五个大字:
立公议逐状
后面紧跟着陈列他们姐弟俩的罪名:
本村楚云,素性不端,多次挑逗其弟阿椿惹是生非。昨日更是当众恐吓孩童,殴打伤人。实在屡教不改,众心难安。
今公议表决,应将楚云姐弟逐出本村,没收田产、房屋,以平众怒。
签名画押的地方,黑脸的名字写的大大的,后面零星跟着三五个别人的名字。
楚云快速扫完,一把揉成团,砸到黑脸身上,冷冷道:“究竟是大家赶我走,还是你要赶我走?别人知道你有这么大口气,一个人就能代表他们几十个?!”
随着纸团抛出,楚云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事情还没有想象的糟......
一方面,楚云赌他不能短时间内拿到所有人的签名;另一方面,虽然昨天的口角闹大了,大家一时激情上头难免说些难听的话,可事后反思,人又是很容易心软,产生愧疚悲悯心的。她赌的就是这份心意。
黑脸来势汹汹,却没有第一时间交出这份“铁证”,反而往她方向遮掩纸上的内容,生怕她看见一个字。
结果证明,楚云赌对了。
黑脸的脸色由褐黑变为墨黑,黑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青,一时变化无穷,真真狼狈极了。
族长见双方气势互换,自己杵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暗骂黑脸做事不妥帖。
“咳咳,我说……”族长伸手捋捋自己的长胡子,这通常意味着他要发表重要讲话了,“我说你们两个人呢争也争不出个好歹,今天就散了。”他又指指楚云,“人家小姑娘一大早被你堵这儿还没吃饭呢,心里怨气不比你小。”
“散了散了!”
族长一挥手,旁边几个大汉收到指令,架起黑脸往外走。黑脸双脚离地,一边往上扑腾,一边回头骂。阿椿在背后乐得咯咯直笑。
楚云对此并未多做表示,只是朝族长感激地看了一眼,连话都没说一句,拉起阿椿径直走进屋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别有深意的眼睛。
“族长,我们还抓人吗?”几名壮汉把黑脸五花大绑“扔”回家,又回到长胡子身边。
那长胡子仿佛陷入某种痴迷中,死死盯着关上的门,舍不得眨眼,嘴里念念有词:“真漂亮啊……雪人似的,像画里走出来的……”
长胡子早年读过几年书,考过几次试都没中,知道自己不是读书这块料,才回了村安心种地。本来这里穷山恶水,外面人不好进来,里面人不好出去,渐渐官府不怎么管了。大家干脆就自己投票好了,选出个当事的主持大局。
长胡子一肚子的学问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凭借一口“之乎者也”和暗地拉票扯皮,成功当选了清溪村的族长。
别管官大不大,架子先得摆这儿,有了官样子自然少不了胆小的巴结。长胡子的威信好歹是立住了。不过驱使别人最好用的,是利。长胡子深谙此道,娶了村里地最大的那家女儿为妻,家里整个翻大一倍,还雇了三个伙计在家里干活。
一个马马虎虎的穷书生活成这样该知足了,哪知他是个贼心不死的,见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家里那位又是从小父母放手心呵护捧大的,性子难免骄傲些。人家想的单纯,看你好才把女儿嫁你,哪知你是个口行不一,好处自己占尽的骗子。见自家女儿受委屈,自然心里不痛快,当即把女儿接回家,还要把分他的地要回来。
长胡子下跪哭闹,好说歹说把妻子劝了回来,发誓从今以后闭门在家,绝不看别的女人第二眼。
谁知今天见了楚云,曾经年少的那些冲动啊,幻想啊,一股脑全来了。他早把誓言远远抛诸脑后,想的都是怎么怎么把她搞到手,掐在怀里狠狠嗅她的香。
他失了魂,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躺在一个女人身边,心里想着另一个女人。他的反常必然引起妻子的怀疑,聪明的妻子看丈夫这副失魂落魄,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她故意不把话挑明,只抛些话头给他猜。长胡子哪敢问,只能一个人琢磨。本就心神靡定的魂如今又被撕下一半,想到楚云,愈发痛痒难忍。
不能忍了,他已忍无可忍,一定要找机会得到她!
很快,他的机会来了。
*
这些年外头日子不好过。国家连年打仗,官兵到处抓人。老百姓没了土地收入,一家人还能捡些树皮草根过活;后来年轻力壮的男人都被抓去充了军,家也没了。剩下一群老弱妇孺,生活彻底没了依仗。纷乱的炮火轻易将他们冲散,最后各自逃命去了。
不止楚云姐弟俩,村里陆陆续续跑来不少逃亡的人,男的女的,老人小孩都有。
这天,狭促的洞口涌进几个破破烂烂的乞丐,他们叮叮当当敲击着手里的破碗,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来到清溪镇讨饭吃。
清溪镇的村民对此早习以为常。村口几个洗衣服的女人好心肠,忙跑回家拿几个炊饼给小孩吃。
楚云也在回家的队伍当中。那天她因为弟弟的事和邻居大吵一架,她的眼泪没收住发泄出来,往日沉默坚强的女孩子突然哭得那么惨烈,多少触动了些人们心里的那根弦。尽管大多数人现在都避着他们姐弟俩走,还是有几个女人主动走过来,挽起她的手,安慰她大家本性不坏,千万不要放在心上,都会过去的。她们给姐弟俩送自己做好的馒头,教楚云织布绣花......她们不再在远处看着她,而是招呼楚云过来一起洗衣服聊天。楚云头一回感受到安定,在此之前,她是一只不会停歇的鸟,飞了很久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窝。
她们把家里剩的饭菜瓜果全拿来送给这些逃难者。
楚云安静地将食物放进一个个沾满泥点子的瓦片子上,不免有些辛酸。想到自己带弟弟也是这么过来的,他们只会比自己当时不知辛苦多少倍......她更加卖力地加快速度,终于来到最后一个人。她将手里仅剩的一个苹果递到那人手里,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眼睛亮了,紧紧握住楚云递出的那只手。
他用极低极低的气音道:“小娼妇,可算让老子找到你了。”
楚云一下愣在原地。怎会......怎会是他!她试图把手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男人枯瘦的手指仿佛生了锈的铁钳,死死铐牢她所有退路。
“阿云,怎么了?”身后有人看她不动,忙过来看她的情况。
握着的手忽地送掉,苹果一下掉到了地上,咕噜咕噜滚进来旁边的草丛里。
男人也跟着打了个滚,趴草丛堆里大口大口啃那个苹果。
“没......没事。”楚云狠狠掐着手心,不愿向她抖露男人的身份。
“哦,没事就好。看你,出了一脑门的汗!”女人拿出手绢替她抹去额头的汗珠,“快到中午了,我就先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楚云乖巧点点头,目送她们离开。
角落里,吃完食物的男人贼眉鼠眼盯着她笑,脸上的皱纹绽开了花。
楚云悲哀地想到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好人早早死了,坏人还安然无恙地活在世上!老天,你未免对我太不公平,好容易得来点甜,你都要抢走!”
她愤愤白了他一眼:“滚开,别跟着我!”
说完,逃也似的要离开。
男人突然抱住她的大腿,嚷嚷道:“你们看看,你们评评理,闺女扔下自己亲爹不管,一个人过好日子去了!如今见了我,就跟耗子见了猫,恨不得立马就走。你们替我做主啊——摊上个不孝的闺女,我老汉心里苦啊——”他捶胸顿足,竟真挤出两滴泪来。
清溪村的村民都跑回家吃饭去了,吃饱喝足的乞儿们躺在路边,半眯着眼,笑嘻嘻地看热闹。
楚云心里叫苦不迭,抓起地上的树杈就要往老头手上刺去。
老头多么精明一个人,立马看出她的意图,连忙把手伸了回来。站起来指着楚云鼻子大骂:“小杂种,反了你了!”
楚云见没了束缚,也不管他说什么,拔起腿要往家跑。
她在前面跑,老头在后面追。路边的乞儿早已疲惫地进入梦乡。
“站、站住——老、老子抓、抓到你,不打断你的、你的腿——”老头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破口大骂。
楚云早跑的连影儿都没有了。
楚云一口气跑进家门,转身,落锁,找来桌子把门挡住,又起身关上所有窗子。动作之快,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阿椿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向楚云。
楚云没过多解释,淡淡说道:“今天不准出去。”
她越过阿椿回都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她双眼无神,两行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安静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老头找来了。过去的阴影也跟着来了。虽然她试图表现得非常镇静,可即便如此,在老头的第一眼,腿就一直颤抖到直不起来。
她的意识飘啊飘,又飘到那段昏暗无光的过去,她永远不能忘记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