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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刚到 七点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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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二十八,宴会厅里坐满了人。
大概有一百二三十个,圆桌坐不下,后头又加了两排折叠椅,椅子是从隔壁食堂借的,椅背上还印着“更河县第二机械厂工会”。秦刻被柳老太拎到了第三桌,同桌的是她,冯老,殷老,外加一个迟到的魏达,老魏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烤地瓜味,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不是我说,我刚才在门口数了数,来的人里,头发白的占八成。”
秦刻也数了,剩下两成,不是秃就是染,真正三十岁以下的,除了他,只有角落里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低着头,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的是跳秒表的节奏,看来也是个停不下来的。
主桌设在厅的最前头,铺着红绒布,摆了七张椅子,椅背上贴着名牌,大多是空的。正中间那张,贴的是“漏官”,空着;左手第一张,贴的是“司辰”,也空着;再往下几张,贴的是别的职务,坐着人,也有空的。
桑先生坐在主桌最右边,金丝眼镜,灰羊毛衫,面前一杯茶,一口没动,眼皮垂着,一副什么也看不见的样子。
秦刻的目光扫过主桌,停在最左边那张椅子上。
椅背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三个字:祝如晦。
纸是新的,边角还没来得及起毛,浆糊也没干透。三年了,这张椅子一直有人替他留着,或者,是昨晚才有人想起来替他留。
秦刻的喉咙,咕地响了一声,他赶紧低头喝水,水温得很,没喝出任何味道。七点三十,整。
不是大厅的钟,是头更腕子上,三块表同时响了一声很轻的嘀。头更站在主桌前,清了清嗓子:“现在是七点三十分。”
二更从旁边探出脑袋:“七点三十分零四秒。”
头更咬着牙:“……对表大会,开幕点名,请各位按表号起立应答,报号,举表。”
厅里哗地响起一片桌椅挪动的声音。
点名从001开始。每个人起立的方式各有各的讲究:有人站得笔直,右手举表,像宣誓;有人只欠了欠屁股,嘴里嘟囔一句“到”,把表在耳边晃一晃;还有一位拄拐的老先生,站了半分钟,才站稳,举起来的表链,晃得叮叮当当。
头更念:“○一七。”
“到。”
二更念:“○一八。”
“到。”
一个念,一个接,节奏像两台不同步的节拍器,叠在一起却意外地好听。头更念得快,二更接得慢,念到一半,二更就要停下来纠正一句“你刚才把四十读成了十四”,头更便瞪他一眼,下一个号念得更响。秦刻想,这两个人搭档二十年没打起来,大概全靠一个本子。
念到八十七,柳老太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起身,右手举起一块小银表,举得不高不低,嗓音平稳:“○八七,柳,到。”
念到一〇一,冯老蹭地站起来,把胸前那枚铁路徽章整了整,扯着嗓子喊:“一〇一,想当年——”
头更说:“请直接报到。”
冯老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字:“到。”
冯老坐下的时候,小声嘟囔:“让人说完能怎么着。”
柳老太拿勺子敲了敲他的缸子:“你说完的那一回,会开了三个钟头。”
秦刻憋着笑,旁边老魏拿胳膊肘顶他:“到你了,到你了,不是我说,你是名人。”
“○三六。”头更念,念完停了一停。
整个宴会厅里,有一两秒钟,没有一点声音。
不是安静,是很多人同时把脖子转过来,转得很慢,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发出一阵很轻的沙沙声。
秦刻站起来,右手把怀表举到胸前,他本来想说一句“到”,嗓子眼里偏偏卡了一下,卡成了半个字。
二更低头翻名册,翻得很快,翻到那一页,抬起头:“○三六,保表人祝如晦,登记姓名……秦客。”
满厅哗地笑了,笑声不大,带着点善意,也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秦刻的耳根热了一下,他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在一百多个陌生人面前,被人当众改了名字。
“是秦刻。”秦刻很平静地说,“一刻钟的刻。”
二更在名册上划了一笔,把“客”字涂掉,改成“刻”,涂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改好了。请继续。”
秦刻坐下去,听见后头有人用气声说:“祝司辰的外孙。”“就是他?”“看着挺年轻的。”“祝家的耳朵,是不是真的?”
他假装没听见,端起杯子喝水,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老魏替他续上,顺手往他碗里放了一粒大白兔:“压惊,不是我说,这个糖比茶管用。”
点名继续往下走,念到一〇九,念到一一〇,念到一一一,二更念:“一一二。”
殷老扶着桌沿,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稳,白发梳得一丝不乱,银壳怀表举到胸前,表链垂下来,在灯下晃了一晃。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和气、很从容的语调说:“一一二,殷,到。”
头更点头:“请坐。”
殷老没有坐。
他举着表,微微笑着,环顾了一圈,把头转向主桌,又转回来,像在等一个人先开口,然后说:“我刚到。”
秦刻没在意。
他端着杯子,听着,想着这位殷老大概是想说,他是刚赶上这一班的。三十秒后,殷老又说了一遍。
“我刚到。”
语气一样,笑容一样,眼角堆起来的皱纹也一样。秦刻的杯子,在半空里停住了。
头更皱着眉:“殷老,请入座,下一位。”
殷老举着表,笑着:“我刚到。”
又是一个三十秒。
秦刻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凉到尾椎骨的时候,他想起了夜车上的那个人影,那个对着窗玻璃,三十秒一遍,三十秒一遍,说“三十六号,你也来了”的老先生。
不一样的,是话;一样的,是间隔,三十秒整,不多,不少。
“殷老?”柳老太也看过来了。她是教物理的,对重复这件事,比别人敏感,“老殷,你怎么了?”
殷老转过头,对着她,笑得和蔼:“我刚到。”
柳老太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在卡。”她轻声说,声音抖得像一把没拧紧的音叉,“这是??老冯,老冯!”
冯老瞪着眼睛:“想当年……想当年没见过这个。”
整个大厅,从最前头开始,一圈一圈,安静下来。
后排有人站起来,看不清脸,只听见他喊:“怎么回事?谁在拨?”
头更把三块表同时一抬,看了一眼,沉着嗓子:“现在是七点四十一分十秒。请各位保持安静,不要靠近,也不要碰他。”
殷老又说:“我刚到。”
七点四十一分四十秒,他说:“我刚到。”
七点四十二分十秒,他说:“我刚到。”
每一遍,三十秒,一遍不差,连他举着表的手臂在空中颤的那一下,都是同一个弧度。有一个年轻的学徒看不下去,捂着嘴冲了出去,门在后头摔了一声响。老魏悄悄把手伸到桌下,攥住了秦刻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不是我说”都没说出来。
到第九遍的时候,变了。殷老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双和气的、一直在笑的眼睛,像一块蒙着雾的玻璃被人用袖子擦了一下,亮了。他的视线越过桌子,越过柳老太的肩膀,一下子落在秦刻脸上,嘴唇哆嗦着,抖得很厉害。
“小伙子……”
秦刻腾地站起来:“殷老?”
“别让他们……”殷老喉咙里挤出一个气声,手里的表,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别让他们拨——”
话到这里,断了。他的眼睛,又一点一点,蒙了回去。
他笑了笑,微微欠身,用那种和气得没有一点缝隙的语气,对着满厅的人,说:“我刚到。”
秦刻是怎么走过去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记得脚下的红地毯很软,软得每一步都落在棉花上,没有声音。
大概是脑子里那一个“别让他们拨”,催着他的腿,腿比他的脑子先到了。他绕过老魏的椅子,绕过柳老太伸出来的手,走到殷老的身侧,离他不到一尺。
殷老落在桌上的那只银壳怀表,还躺在那儿,盖子半开着,针停在三点五十七。秦刻低下头。
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可是人这一辈子,最难改的不是脾气,是习惯,修了十二年表,他看见一只可疑的表,第一反应不是后退,是俯身,把头凑过去,耳朵贴近表壳,闭上眼睛,听。
他听了。
表里很静,静得有点奇怪,和他怀里那只036号,是同一种静:一个零件都没坏,所有的东西都绷得很紧,等一声令下,只是被一只手,从里头按住了。
还有一样东西,和他怀里那只不一样。游丝。
游丝是表里最细的那根弹簧,像一圈蚊香,卷在摆轮上,一松一紧,管着整只表的呼吸。殷老这只表的游丝,方向反了,不是反了一点,是被人,反着,拧了半圈。
“你在干什么?”
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秦刻的后领。
秦刻被拽得往后一仰,睁开眼,看见的是左桌那个皮夹克中年人,脸涨得通红,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你凑那么近干什么?你对殷老做了什么?”
“我在听。”
“听什么听?人刚卡成这样,你在他身边晃,你说你在听?”皮夹克大声喊,“我早就听说了,祝家有个外孙,是拨针党的人。今天一露面,殷老就卡了,这是巧合?”
大厅里的人声,嗡地炸开了。
后排七嘴八舌地接上去:“拨针党。”“我就说他来得蹊跷。”“祝司辰的外孙,不是一直没消息吗?”“我看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
秦刻想解释,嘴张了几次,没找到一句能让所有人信的话。
他的耳朵,是他最拿手的东西,也是他在此刻,最拿不出手的证据:没人能验证一个人听到了什么,就像没人能向一个聋子证明,隔壁那座钟的摆,是歪的。
老魏在旁边急得直跳:“不是我说,他一晚上都跟我在一屋,真的,鼾声都能作证。”
没人理他。
二更已经冲过来了,挡在秦刻和皮夹克之间,他个子矮,挡得很吃力,像一只圆滚滚的暖水瓶立在两堵墙当中,一边举着小本子,一边大声说:“请各位冷静,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没有证据之前,不许动手。”
头更站在殷老身后,三块表垂着,脸色很沉,没动。
秦刻忽然发现,整个大厅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往这边看。桑先生。
他坐在主桌最右边,手里捧着那杯茶,眼睛垂着,仿佛这满厅的喧哗,隔着一层玻璃,跟他没关系。他的眨眼间隔,依旧是十五秒一次,一下,不多,不少。秦刻忽然想起柳老太那句“从来不眨快眼”,这时才品出味道:一个活人,遇上这种场面,眨眼的节奏怎么也该乱一乱,除非他的眼皮,也有人替他数着。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嗒的一声,很轻。整个大厅,莫名其妙,静了下来。
桑先生抬起头,看向头更,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张菜单:“先把他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