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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市一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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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在城北,江迟去的是城南的二院。
他不想碰见沈知微。
耳鼻喉科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人。江迟拿号,排队,等了四十分钟。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忽然有点想笑——一个做声音的人,坐在一群听不见的人中间。
诊室里的医生姓岑,五十多岁,看了他的检查单,眉头皱起来。
"左耳重度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岑医生说,"这个是天生的?"
"十三岁落水,之后就这样。"
"右耳呢?"
"右耳一直好的。"
"现在不好了。"岑医生把听力图转过来,用笔点着那条曲线,"右耳中低频掉到四十五分贝,高频六十。而且有内耳积水的表现。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耳鸣、闷、听声音像隔了一层?"
"是。"
"多久了?"
江迟想了想。
"半年。最近一个月严重了。"
岑医生放下笔,看着他。
"江迟先生,我跟你说实话。"他说,"你这个情况,我们叫迟发性内耳损伤。你左耳已经废了二十年,这些年你所有的听觉都压在右耳上,它超负荷工作太久了。现在它开始出问题。"
"能治吗?"
"可以控制,可以延缓。"岑医生说,"但要恢复,很难。"
"延缓多久?"
岑医生沉默了一下。
"如果积极治疗,注意休息,不要熬夜,不要长期处在强噪音环境——"
"我是拟音师。"江迟说。
"我知道。"岑医生看着他,"所以我说的'强噪音环境',包括你的工作。"
江迟没有说话。
"最坏的情况,"岑医生说,"六到十二个月,右耳会降到重度。到那时候,助听器效果也有限。"
"最好呢?"
"最好……"岑医生顿了顿,"最好也就是维持现在这样,慢慢掉。"
诊室里很安静。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医生。"江迟说,"我问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一个人,他有面容失认症,认不出人脸。"江迟说,"等他听不见了,他还能认出人吗?"
岑医生看了他一会儿。
"靠触觉,嗅觉,习惯动作。"他说,"但声音是最快的。人认人,百分之九十靠脸,剩下的靠声音。你两样都没有,会很难。"
"很难,不是不能。"
"不是不能。"岑医生点头,"但你要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的东西。"
江迟"嗯"了一声。
他把检查单折起来,放进外套内袋,站起来道谢,走到门口。
"江迟先生。"岑医生在背后叫住他。
他回头。
"你的脸盲,"岑医生说,"确诊过吗?"
"确诊过。"
"什么时候?"
"二〇一五年。"江迟说,"在青溪。医生说是高热引起的获得性面容失认,没有治疗方法。"
岑医生沉默了几秒。
"我建议你做一个全面的听觉评估,"他说,"还有,找个人陪着。"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这一年,"岑医生说,"你会很难受。有人陪着,会好一点。"
江迟笑了笑。
"好。"他说。
他走出诊室,穿过走廊,下楼,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在下雪。
不大,很细,落在脸上是凉的,落到地上就没了。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天是灰的,没有边界,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他忽然想听雪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右耳上。
什么都没有。只有车流、人声、风。
他站了很久,直到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才低头,往地铁站走。
那天晚上他回了公寓。
沈砚没回来。
江迟换了鞋,把玄关的灯打开,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排骨,解冻,焯水,撇沫。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砂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哒哒"声。他把每一个声音都听得很仔细,像在收集什么。
汤炖上的时候,他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他的东西——一个抽屉,两层。第一层是笔记本,拟音的工作记录;第二层是一台旧录音机,和十几张存储卡。他把录音机拿出来,放在桌上,按下播放。
"江迟,把灯关了。"
沈砚的声音。很近,像在耳边。那是某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看书,沈砚进门,说了这句话。
江迟把进度条往回拖。
"江迟,把灯关了。"
他听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换了一张卡。
"……这个方案不行,重做。"沈砚在打电话,声音有点疲惫,中间夹着翻纸的声音,"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新的。"
再换一张。
"咳、咳。"
两声咳嗽。压着嗓子,很短。那是去年冬天,沈砚感冒,不肯吃药,江迟煮了梨汤放在书房门口,第二天早上碗是空的。
再换一张。
"知微,我说了我不去。"
再换一张。
"……"
江迟一张一张地听下去。文件夹里的东西他都很熟,命名是按日期来的:
"2024.01.07 他咳嗽了"
"2024.03.11 他说我的名字"
"2024.06.02 他睡着了"
"2024.09.18 他走路"
"2025.02.14 他说新年快乐"
"2025.11.30 他问我为什么不睡"
"2026.05.06 他摔了杯子"
"2026.11.28 最后一次"
最后那个文件夹是三天前建的,里面只有一条,十四秒。
那是那天晚上,沈砚在黑暗里问:"你今天……怎么不留灯了。"
江迟把那条听了六遍。
然后他关掉录音机,把存储卡一张一张收好,放回抽屉。
他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把雪照成一片一片的,很慢,很轻,像有人在天上撒纸屑。
他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
冰面裂开的声音其实是"咔",很清脆,像咬开一颗糖。然后是世界翻转,冷水灌进耳朵,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咕噜咕噜"的闷响。他往下沉,看见光在头顶,越来越远。
然后有一只手抓住了他。
那只手很用力,指甲掐进他的胳膊。他被拖着往上,破水的一瞬间,冷空气打在脸上,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喊——
"抓住我,别松手。"
他记得那只手,记得手腕上的血,记得雪松的味道。
他记了十七年。
江迟把录音机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记得你。"他很小声地说。
砂锅在厨房里"咕嘟咕嘟"地响。
他起身,去关火。
十二点零七分。
汤炖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对面,等。
一点。两点。
汤凉了。
他站起来,把汤倒回砂锅,盖上盖子,放进冰箱。冰箱里已经有六盒,贴着日期,从十一月二十七号到今天。
他洗了碗,擦了灶台,上楼,洗澡,躺下。
玄关的灯,他没有开。
黑暗中,他把右耳贴在枕头上,听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