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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茶 沈家的老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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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老宅在城西,是民国时候的房子,青砖,木窗,院子里一棵老桂花树,冬天落光了叶子,枝干像一幅潦草的画。
江迟第一次来这里是三年前。那时他刚和沈砚领证,站在这个院子里,手足无措,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演。
三年过去,他还是手足无措。
"江迟哥。"
沈知微从台阶上下来,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比他小四岁,在国外读的医学院,去年才回来,是这栋房子里唯一一个会主动跟他说话的人。
"什么时候回来的?"江迟把手里的果篮递过去。
"前天。"沈知微接了,随手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哥说你会来,我还不信。"
"他让我来的。"
"他让你来的?"沈知微挑了下眉,那表情有点像沈砚,但比沈砚多了很多温度,"稀奇。"
江迟笑了一下,没接话。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沈家的亲戚,江迟认得声音——二姑的嗓门尖,说话前先"哎哟"一声;三叔有鼻炎,每个字都带着鼻音;还有周姨,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围裙擦过门框的"沙沙"声。
沈砚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一杯黑咖啡。他今天穿深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江迟"看"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一团模糊的深色轮廓,和一片被窗光切开的侧脸。
他很快移开了视线。
"江迟来了。"二姑先开口,"哎哟,瘦了。沈砚你是不是不给人吃饭啊?"
沈砚没抬头:"他自己不吃饭。"
"我吃得挺多的。"江迟说。
"听见没有,"二姑笑,"小两口还护着呢。"
"二姑。"沈砚的声音冷了一度。
客厅里的空气顿了一下。二姑讪讪地转了话题,说起今年桂花开得好,说知微该找对象了。江迟坐在沙发最边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安静地听。
这是他的生存方式。在听不清全部、看不清全部的世界里,他学会了坐着,不动,微笑,等别人把话说完。
茶是白茶。
周姨端上来的时候,江迟闻到那股很淡的、晒过太阳的草味。他知道这茶是谁喜欢的——二楼书房靠窗的那个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罐,白毫银针,一年一买,从二〇一二年买到现在。
白榆喜欢白茶。
江迟第一次来的时候不知道,泡了一杯龙井,沈砚看了一眼,说"周姨,换白茶"。那天他记住了。
后来他把家里所有的茶都换成了白茶。他学着用八十五度的水,学着醒茶,学着不用盖碗而用玻璃杯——因为白榆的照片里,桌上那只杯子是玻璃的。
"江迟。"
沈知微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耳朵怎么了?"
江迟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
"刚才二姑说话,你偏着头。"沈知微看着他,"你以前不这样。"
"有点耳鸣,最近累了。"
沈知微"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江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他是看不见表情的。三年了,他学会从语气、呼吸、停顿里猜人的情绪,可有些东西猜不出来。比如现在,沈知微那两秒的沉默里,到底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饭桌上的话题转到了白榆。
是三叔起的头。他喝了两杯酒,脸红了,指着客厅墙上的一张照片:"说起来,榆小子走了十四年了吧。"
江迟的筷子停在半空。
"十四年了。"二姑叹气,"那孩子要是还在,也三十六了。"
"可惜了。"三叔又喝了一口,"沈砚那时候跟他最好,两个人天天混在一起。哎,江迟,你跟榆小子有点像呢,都白,都瘦。刚来那会儿我还以为——"
"三叔。"
沈砚放下筷子。瓷器和木桌碰了一声,不大,但整个桌子都静了。
"吃饭。"
三叔的酒醒了一半,讪讪地笑:"我这不是……"
"吃饭。"沈砚又说了一遍。
江迟低着头,把碗里那块鱼腹肉夹起来,慢慢地吃。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排练过。事实上他确实排练过——在来之前,在车上,他就在心里排过:如果有人说他像白榆,他该怎么办。
答案是:什么都别做。
因为一旦他慌了,沈砚就会知道他慌了。而沈砚最讨厌的,就是他慌。
饭后沈砚去了书房。江迟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跟沈知微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起身,往二楼走。
书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江迟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很轻的钢琴声。不是曲子,是几个音,反复地按,按错,再按。
那架钢琴在书房靠墙的位置,白榆的。十四年了,琴键黄了,音也不准,但沈砚不许人动。每年请人调一次律,调律师说这琴再调也没用了,沈砚说那就别调了,但琴还是留着。
江迟推开门。
沈砚坐在琴凳上,背对着他,一只手搭在琴键上。
"有事?"
"知微让我上来叫你,切蛋糕。"
"知道了。"
江迟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说:"那首曲子,我会一点。"
沈砚的手停了。
"《月光》第一乐章。"江迟说,"我学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你学它干什么。"沈砚的声音很轻。
"你不是喜欢吗。"
沈砚转过身来。
江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一个坐在窗光里的、肩线很直的轮廓。但他听得出那个呼吸。沈砚的呼吸慢下来了,慢得有点不正常,那是他在压着什么。
"江迟。"他说,"你过来。"
江迟走过去。
他走到琴凳边的时候,沈砚忽然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往上抬。
距离太近了。近到江迟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这个味道他记了十七年,从河水里一直记到现在。近到他能听见沈砚的心跳,比平时快。
"你是不是觉得,"沈砚一字一句地说,"你把自己弄成他那样,我就会喜欢你?"
江迟没有挣扎。他只是把手垂在身侧,很轻地说:"我没有……"
"你穿白衬衫,你泡白茶,你学这首曲子。"沈砚的声音冷下来,像冰面裂开,"江迟,你知道我最恶心什么吗?"
江迟没有说话。
"我最恶心有人在我面前演他。"
那只手松开了。
江迟退后半步,站稳。
书房里很静。窗外有风,桂花树的枝干在玻璃上刮出很轻的声音。
"我知道了。"江迟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把门带上。
走廊上没有人。他走了几步,走到楼梯拐角,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窗子,窗外是院墙和一棵枯了的石榴树。
他站在那里,抬手按了按右耳。
耳朵里在响。很尖,很长,像一根针从耳道一直扎进去。
他按了很久,直到那声音退下去,才把手放下。
"江迟哥?"楼下传来沈知微的声音,"蛋糕切了,你下来吗?"
"来了。"他说。
他下楼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江迟洗了澡,把白天穿的那件白衬衫脱下来,熨平,叠好,放进衣帽间最下面那个柜子。
柜子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十几件一模一样的白衬衫。
全部是新的。吊牌都没剪。
他一件一件地数过去,数到第十七件,把手收回来,关上柜门。
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最新的一条写着:"十二月三日,沈砚生日。汤改成莲藕。"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他说,恶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在床头。
房间里很黑。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把没有收好的尺子。
他躺下,侧过身,把耳朵贴在枕头上。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点雪松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没有声音。他自己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