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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三 白榆 二〇一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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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二年冬天,白榆最后一次回青溪。
医生说他还有半年。他没告诉家里,只说想回来看看老房子。
那天下了雪。他穿了很厚的羽绒服,戴着手套,围着围巾,走在桥上还是冷。冷是从骨头里出来的,跟天气没关系。
桥上站着一个男孩。
十六七岁,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看得很认真,像在等什么东西从水里出来。
白榆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看什么呢。"
男孩转过头。
"没什么。"他说,"我看看。"
"这条河有什么好看的。"
"我小时候掉下去过。"男孩说,"有人把我捞上来了。"
白榆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哦。"他说。
"我在等他。"男孩说。
"等谁。"
"不知道。"男孩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脸盲,认不出人。我只记得他的声音。"
白榆没有说话。
"他说'抓住我,别松手'。"男孩说,"我记得。我一直在等,等他再跟我说一句话。"
雪落下来,落在河面上,很快就没了。
"你等了多久。"白榆问。
"三年。"
"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男孩说,"可能一直等。"
白榆看着他。
他忽然很想说。
那句话就在舌头上,很简单,四个字:救你的不是我。
说出来,这个孩子就不用再等了。他可以去过自己的日子,不用每年冬天跑到这座桥上,对着一条河站一个小时。
可是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每天早上给他熬药,熬完了端到他床边,看着他喝完,然后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他。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白榆一直不敢看——那不是希望,是"我不能没有希望"。
如果他现在说"救人的不是我",母亲那点火就灭了。
他还有半年。他不能让自己在最后半年里,变成一个骗子。
可他也不能让母亲在最后半年里,知道她的儿子什么都不是。
"你叫什么。"白榆问。
"江迟。"
"江迟。"白榆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男孩看着他。
"你是白榆吗。"他忽然问。
白榆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男孩说,"我妈说,白家的哥哥救了我。我每年都来,就是没见过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弯下腰,很认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哥哥。"
白榆站在雪里。
那一躬鞠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响。
"不用。"他说。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走到桥那头的时候,他扶着栏杆,弯下腰,吐了。吐出来的是药,苦的,混着血丝。
他站在那儿,喘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后颈上,化了,顺着领子流进去,很凉。
回宁州以后,他写了一封信。
写了三个晚上。第一遍写完撕了,第二遍写完烧了,第三遍写完,装进信封,放在箱子最底下。
他没有寄。
他想,等我死了再让他看见吧。死了就不用面对了。
可是他没有等到"再"。
二〇一二年三月,他走了。
那封信在樟木箱里躺了十四年。
他最后悔的,其实不是冒了那个名。
他最后悔的是,那天在桥上,他没有回头。
如果他回头,他会看见那个男孩还站在那儿,看着他走的方向。雪落在他的肩上,他一直没有动。
他一直在等一句话。
而白榆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二〇二七年冬天,白榆的墓前放了一束白菊。
是两个人一起去的。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蹲下来,把墓碑上的雪扫掉。另一个站在旁边,戴着助听器,手插在口袋里。
"白榆。"那个高个子说,"我带他来了。"
站着的那个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墓碑上那张照片擦了擦。
照片上的人很瘦,眉眼弯着,笑得很浅。
"哥。"他说。
风把雪吹过来,落在照片上。
"我不怪你。"他说,"你也是没办法。"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但是下次别这样了。"他说,"你要是早点说,我就不用每年冬天跑这儿来站着了。"
旁边那个男人低下头。
"对不起。"
"不是跟你说。"他说。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沈砚。"
"嗯。"
"你走慢点。"他说,"雪天路滑。"
"好。"
"三步一停。"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雪把脚印盖住,又盖住。
山上很静。
墓碑上那张照片,被人擦得很干净。照片前放着一束白菊,还有一颗水果糖。
糖是橘子味的。
白榆小时候最喜欢橘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