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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有声 江迟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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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第一次听说"人工耳蜗"这四个字,是十九岁。
那时候他刚上大学,去医院做听力评估,医生跟他说,可以考虑植入,但费用很高,而且要开颅,把电极放进耳蜗里。
他当时想,算了。他还有一只耳朵。
现在那只耳朵也要走了。
沈知微是十二月二十号来的青溪,带着一沓资料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先说清楚。"她把资料摊在桌上,"你这个情况,做耳蜗不是万能的。你左耳废了二十年,听神经可能已经退化,植入效果不确定。右耳现在还有残余听力,可以做,但术后听到的声音不是原来那样。"
"什么样。"江迟问。
"电子的。"沈知微说,"像机器人说话。所有频率挤在一起,你需要重新学怎么听。快的三个月,慢的两年。"
"两年。"
"对。"
江迟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选择。"沈知微说,"不做。用助听器撑一段时间,撑到彻底听不见,然后学手语,过聋人的生活。"
"我教的孩子都是聋人。"江迟说。
"所以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
江迟看着桌上那些资料。
"多少钱。"
"国产的十几万,进口的三十万左右。"沈知微说,"钱的事你不用管。"
"我管。"江迟说,"你哥的钱我不要。"
"江迟哥——"
"知微。"江迟说,"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告诉他,我不做。"江迟说,"让他回宁州。"
沈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不做?"
"我不知道。"江迟说,"但我不想因为他做了,就去做。"
那之后沈砚没有再来找他。
江迟以为他回宁州了。
第三天,他去特教学校,看见院子里的雪被人扫了。从门口一直扫到教室,扫得很干净,两边堆着齐腰的雪墙。
第五天,教室的窗户被修好了。原来漏风的那一块,换上了新玻璃。
第七天,学校的旧音箱被换掉了。换成一套很好的设备,低频很足,孩子们把手放在气球上,笑得尖叫。
校长说,是一个姓沈的先生捐的,不肯留名,只说是"一个朋友"。
江迟站在教室外面,看着那些孩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宁州那三年。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煮汤,晚上十二点等门。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可以塞进那个家的任何一个角落。他以为那样就是爱。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一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爱不是把自己变小。
爱是有人愿意为你把路扫出来。
十二月二十八号,江迟的右耳彻底听不见了。
那天早上他醒来,世界是静音。
不是那种"隔了一层"的静,是真的静。他按了按耳朵,助听器在响——他能感觉到那种很细的电流反馈,但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下楼,走到院子里,站在雪地里。
他抬起头,看天。
雪落在他脸上,他能感觉到,凉的,一点一点。
但他听不见。
他在雪里站了半个小时。然后他回屋,找出纸和笔,写了三个字。
"我做。"
他把那张纸拍了照,发给沈知微。
手术在宁州做,一月九号。
前一天晚上,沈砚来了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
江迟坐在床上,正在看一本手语教材。
"进来。"他说。
沈砚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知微说,你要做。"
"嗯。"
"为什么。"
江迟把书合上。
"我想听一部电影。"他说。
"什么?"
"《长夜》。"江迟说,"我做了四个月的拟音。最后那场雪,我做了三十七遍。我想在电影院里,听一次。"
沈砚看着他。
"就这个?"
"就这个。"江迟说,"沈砚,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你要是觉得我做了手术,我们就和好了,"江迟说,"那你明天就可以回宁州。"
沈砚沉默了几秒。
"我没这么想。"他说。
"那你想什么。"
"我想,"沈砚说,"明天手术,我在外面等。你出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
江迟没有说话。
"你认不出我。"沈砚说,"但我可以让你认出来。我可以说话,你可以听。听完你就知道是我。"
病房里很静。
"沈砚。"
"嗯。"
"你手语学到哪儿了。"
"第五十二页。"
"丈夫那个词。"江迟说,"你做一遍。"
沈砚抬起手。
他做得很慢,很笨。拇指从下巴往外,然后手掌翻过来,压在胸口。
做错了。那是"哥哥"。
江迟看着他。
"错了。"他说。
"我知道。"沈砚说,"我练了二十遍,还是错。"
他把手放下来。
"江迟,"他说,"我这个人,学什么都快。图纸看一遍就记住,方案听一次就能改。只有这个,我学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做错。"沈砚说,"我一做错,你就会笑。"
江迟愣了一下。
"我没笑过。"
"你笑过。"沈砚说,"在青溪,我说'我做你的耳朵'那天。你笑了一下。"
江迟低下头。
"那天我笑了。"
"为什么。"
"因为那句话很傻。"江迟说,"你的耳朵早就聋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江迟。"沈砚说,"我明天在外面等。"
"嗯。"
"我不走。"
"我知道。"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沈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沈知微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脸上有点疲惫。
"成功了。"她说,"电极全部植入,反应正常。但是哥,我要跟你说清楚——"
"说。"
"他开机以后听到的声音,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沈知微说,"他可能会很难受。有些人受不了,会想关掉。"
"多久能好。"
"不知道。可能三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永远不好。"
沈砚点了点头。
"我能进去吗。"
"等一会儿。"
江迟醒过来的时候,头痛得像要裂开。
他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看见窗户,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
那个人影动了。
"江迟。"
声音很轻,很近。
江迟闭上眼睛。
"沈砚。"他说。
"嗯。"
"我听见了。"
开机是两周以后。
调机师把设备接上,一点一点调参数。
"现在听到什么?"调机师问。
江迟皱着眉。
"像……"他停了一下,"像收音机没调好台。"
"正常。"调机师说,"你听我说话,是什么感觉。"
"像机器人。"
"也正常。"调机师笑了,"你的耳朵二十年没听过这些频率了,它在重新学。"
沈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给你放一段东西。"调机师说,"你听听看。"
音箱里放出一段声音。
很轻的,细密的,像什么东西在往下落。
江迟的手忽然抓住了椅子扶手。
"这是什么。"他说。
"雪。"调机师说,"一段电影音效。你听听像不像。"
江迟没有说话。
他闭着眼睛,听。
那不是雪。那是淀粉从纱布袋里漏下来,是旧报纸被撕开,是枯枝折断。那是他自己做的。
但他听不出来。
他听见的是一堆电子信号,尖锐,扁平,挤在一起。
"不像。"他说。
调机师看了沈砚一眼。
"没关系。"他说,"慢慢来。"
康复的第三个月,江迟能听懂百分之六十的日常对话。
第四个月,他开始能分辨不同的人声。
沈砚每天下午来,坐在他旁边,读书。
读的是《长夜》的剧本。一句一句,很慢。
"……他走进雪里。雪很大,路已经看不清了。他走了很久,然后停下来。"
江迟闭着眼睛听。
"这是谁写的。"他问。
"导演。"
"写得不好。"江迟说,"'走了很久',多久。三步,还是三十步。"
沈砚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你给我读点别的。"
"读什么。"
"随便。"
沈砚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中国手语》,第五十二页。"
江迟睁开眼睛。
"你还在学?"
"嗯。"
"学到哪儿了。"
"第十一章。"沈砚说,"'道歉'。"
他把书翻开,放在膝盖上。
"江迟。"
"嗯。"
"对不起。"
江迟看着他。
"你说了很多次了。"
"我知道。"沈砚说,"我要说到你听得见为止。"
那天晚上,病房里关了灯。
江迟睡不着,头痛。他侧躺着,听见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很远,很轻。
门开了。
"还没睡。"
"嗯。"
沈砚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你把灯关了。"江迟说。
"嗯。"
"我看不见你。"
"我知道。"沈砚说,"我想让你摸。"
江迟没有说话。
沈砚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这是眉骨。"他说,"左边比右边高一点,我二十岁那年撞的。"
江迟的手指停在那里。
"这是鼻子。"
"这是嘴。"
"这是下巴。"沈砚说,"这里有一道疤,你看不见,摸得到。"
江迟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住。
"我知道。"他说。
"什么?"
"我摸过。"江迟说,"你睡着的时候。"
黑暗里很静。
"什么时候。"沈砚的声音有点哑。
"很多次。"江迟说,"我认不出你的脸,但我可以摸。你睡着以后,呼吸会慢下来,每四次有一次停顿。我就知道可以了。"
沈砚没有说话。
江迟的手还放在他脸上。
"沈砚。"
"嗯。"
"你下巴上有疤,左边眉毛断了一截,鼻子有点歪。"江迟说,"这些我都知道。我记了三年。"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因为我说了,你就会问'你怎么知道'。"江迟说,"我没法回答。"
沈砚低下头。
他把脸埋在江迟的掌心里。
江迟感觉到手心湿了。
"沈砚。"
"嗯。"
"你别哭。"江迟说,"你一哭,声音就变了。我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