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壤》Jus1

1、锈色的黄昏 开场：锈城

　　锈城分配活源的那天，陆沉的名字被划掉了。

　　管理员用炭笔在表格上画了一条斜线，从“陆沉”两个字左上角拉到右下角。干净利落，像在处理一件已经过期的东西。然后他把表格翻到下一页，头都没抬。

　　“下一个。”

　　陆沉站在窗口前，手里攥着自己的身份木牌。木牌上刻着他的名字、年龄、入城时间，还有一串活源编号。他盯着那条炭笔斜线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

　　大厅里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盯着自己手里的表格，确认自己的数字有没有被改。活源配额每个月重新核定一次，少一格就是少一天的命。没人有闲心管别人的线画在哪儿。

　　陆沉也没有回头看。

　　锈城不大，从东墙走到西墙用不了半个时辰。

　　陆沉沿着墙根走，脚下的石板被锈水浸得发黑，踩上去有一种黏滞的触感，像踩在半干的泥里。天永远是黄昏的颜色，锈红色的光从灰翳后面透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淡。

　　他走到物资区，把木牌递进窗口。

　　里面的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你这个月额度调过了。"

　　"知道。"

　　"调低了。"

　　"知道。"

　　女人没再说什么，从架子底下摸出两个纸包推过来。一个装着灰白色的粉末，是基础口粮，掺了木屑和干苔藓，能填肚子，没什么味道。另一个小一些，里面是半块压缩的净水块，发黄，边缘碎了一角。

　　陆沉把两个纸包收进怀里，转身要走。

　　"哎。"

　　他回头。

　　女人犹豫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比刚才那两个都小，用麻线扎着口。"上个月的结余。不多，你拿着。"

　　陆沉看着她。

　　"别看了，"女人把脸别过去，"下个月不一定有。"

　　他把小纸包接过来，说了声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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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宿处的时候，天光又暗了一层。

　　宿处是一间用锈铁皮搭的棚子，靠着东墙根，风从铁皮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湿锈的味道。陆沉把三个纸包放在床板上，蹲下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清点。

　　基础口粮：两份。按每天半份算，能撑四天。
　　净水块：半块。每天掰一小角化在水里，能撑三天。
　　结余小包：他解开麻线看了一眼，里面是碾碎的干苔藓，混了一点不知道什么谷物的碎壳。大概够一天。

　　四天。

　　他把纸包重新系好，塞进床板底下的暗格里。那里已经空了快半个月了。

　　然后他坐下来，后背靠着铁皮墙。铁皮是凉的，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贴在他的肩胛骨上。他没动。

　　外面有人在喊孩子回家，有人在敲打铁皮修补漏洞，远处传来净化塔低沉的嗡鸣——那是锈城的心脏，日夜不停地转，把地底抽上来的水过滤成能喝的东西。它已经转了三百年了。

　　陆沉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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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队长来找他。

　　队长姓周，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旧疤，是早年在灰原上被锈刺刮的。他是锈城里少数几个还能组织起完整冒险队的人，手底下管着十几号劳力，专门去废墟带里淘换古文明的残件。

　　他站在棚子门口，没进来。

　　"陆沉。"

　　陆沉从床板上抬起头。

　　"下周出发，去七号废墟。你跟着。"

　　陆沉愣了一下。"我？"

　　"你认字。"周队长说，"七号废墟的管道系统里有标记，可能是古文明的文字。队伍里缺个能读的。"

　　缺个能读的。

　　陆沉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看了一遍。缺个能读的——也就是说，没有他，队伍也能走，只是"缺"了会不方便。他是队伍里的一件工具，现在正好缺这么一件，所以被拿上了。

　　"活源怎么分？"他问。

　　"按规矩。出力算份额，你算文书份额，比劳力低半档。"周队长看了他一眼，"管吃，不管额外配给。"

　　"行。"

　　周队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陆沉。"

　　"嗯。"

　　"你自己也清楚。队伍里养不了闲人。你要是连字都读不利索——"

　　"我读得利索。"

　　周队长没再说什么，走了。

　　陆沉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锈色的巷子尽头。风从墙根下卷起来，带着一股铁腥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昨天搬东西留下的锈灰，他搓了搓，搓掉了。

　　读得利索。

　　他确实读得利索。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他为什么还活到现在的原因。锈城里识字的人不多，能读古文明文字的更少。他小时候跟着一个老拾荒人学过几年，那老头死在灰原上之后，他就成了锈城唯一一个能辨认旧文字的人。

　　唯一一个。

　　可唯一一个，也只是一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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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前的三天，队伍在物资区集合了两次。

　　第一次是清点装备。绳索、铁钩、净水器、应急口粮、回响器——回响器是古文明的残片，巴掌大小，能短时间净化周围的锈蚀之气。队里只有两个，周队长一个，副队长一个。

　　陆沉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清点。他不认识大多数人。这些人是临时凑起来的，有锈城的常驻劳力，也有灰原上流过来的散工。彼此之间不熟，也不需要熟。冒险队就是这样，活源凑到一起，一起走一趟，回来分账，散了。

　　第二次集合是分工。

　　周队长蹲在地上，用石子在泥地上画七号废墟的结构图。大厅、管道、蓄水池、气密门，几个关键位置标了出来。他指着图说："进去之后，分两组。劳力组跟我走前门，文书跟我走。"他看了陆沉一眼，"你别乱跑，让你读什么读什么。"

　　陆沉点头。

　　散会的时候，有个年轻人凑过来，比他大不了几岁，脸上有一层灰原特有的干燥皮屑。"你就是那个识字的？"

　　"嗯。"

　　"我叫孟。"年轻人伸出手，"劳力组的。路上我背东西，你管认字，咱俩一组的。"

　　陆沉跟他握了握手。孟的手很糙，掌心里全是茧子，握上来的时候有一种过分的力气，像是想表达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表达。

　　"你多照应。"孟说。

　　陆沉没应。他不太习惯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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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天里，他见过齐河两次。

　　第一次是在物资区搬东西的时候。齐河蹲在地上捆绳索，捆得很慢，每一圈都要拉紧、检查、再拉一道。陆沉从他旁边过，搬着一箱净水器零件，箱子有点沉，他走得不稳。

　　齐河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伸手托了一把箱底。

　　"谢了。"

　　齐河没说话，低头回去继续捆绳索。陆沉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正蹲在那里，手指在绳结上绕来绕去，很认真的样子。

　　第二次是出发前一天晚上。陆沉在棚子外面收拾东西，把木牌、口粮、一小卷用来写字的旧布塞进背包里。齐河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卷绳子，不知道从哪里回来。

　　他经过陆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明天走？"

　　"嗯。"

　　齐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树枝，在泥地里划了两下。陆沉看不清他画了什么，好像只是一个圈。

　　然后他站起来，把树枝扔了，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齐河走路有点驼背，肩胛骨在旧外套底下凸出来两块，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他想不起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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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队伍在锈城东门集合，一共十二个人。周队长在最前面点了一遍名，然后挥手，队伍鱼贯而出。

　　陆沉背着包，跟在队伍中段。孟走在他前面，背上驮着一大捆绳索和两个净水器，腰被压得往下沉，但脚步没停。

　　他们走出东门，走进灰原。

　　天光在身后慢慢亮起来，是锈红色的，照在灰原上，把整片大地染成一种将暗未暗的暖色。远处的地平线上，废墟带的轮廓像一排断裂的牙齿，戳在天边。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锈城。城墙上的铁锈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净化塔的嗡鸣声远远地传过来，越来越轻。

　　他转回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前路很长。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灰原上的风变得大了。风里带着一种干涩的、带颗粒的触感，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孟的背在陆沉前面一摇一晃，绳索在他背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陆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齐河在泥地上画的那个圈。他当时没看清，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个字。一个很简单的字，两笔就画完的那种。

　　他没来得及细想。

　　周队长在前面喊了一声："加速！天黑之前要进废墟，灰原上过夜不安全！"

　　队伍加快了脚步。

　　风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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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完。下一章预告：进入七号废墟，分配表上的数字开始变得比平时更紧。有人开始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