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藏不住心跳》三倍浓缩冰美式

14、三十九度 她三十九度

　　烧是前一天夜里起来的。
　　白昕怡半夜醒了一次，喉咙干得像被人撒了沙子。她摸黑下床去接水，杯子里剩的半杯是凉白开，喝下去喉咙更紧。
　　她知道自己发烧了。
　　额头是烫的，太阳穴一跳一跳，跳得跟脉搏不对，快那么半拍。
　　她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宿舍里那三张床，另两张都有人。萧米那张床空着——她昨晚说去自习室通宵，临走前把台灯关了，说“给我留着门”。
　　白昕怡没叫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了半糖。
　　周姐看了她一眼：“你脸红。”
　　“热的。”
　　“今天没开空调？”
　　“开了。”
　　周姐没再问。她这个人不多问，但不多问不等于没看见。她转身进了后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水，放在白昕怡手边。
　　白昕怡说了声“谢谢”。
　　她没喝。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该吃药。她算过：退烧药十九块八，校医院挂号十五，如果验血再加四十。加起来不到八十，她这个月还能剩两百。
　　她把这笔账算了两遍，算得很清楚。
　　可她还是没去。
　　不是钱的事。她知道不是钱的事。
　　是“去医院”这三个字。
　　去医院得挂号，得排队，得有人问她怎么了，得有人知道她病了。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上午还能撑。她站在吧台后面，擦桌子，摆杯子，客人来了就抬头笑一下。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脸上那层皮是绷的，笑完脸更疼。
　　有个带小孩的妈妈进来，小孩趴在玻璃上往里看，看的是那台咖啡机。小孩说“妈妈那个会转”。他妈说“走吧”。白昕怡看着他们走出去，玻璃上留了两个手印，小的那个在上头，大的那个在下头。
　　她拿抹布把那两个手印擦了。
　　擦的时候她想的是：她小时候也趴过别人家的玻璃。
　　中午最热。店里的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是温的。
　　有个客人要了一杯冰美式。她做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冰铲撞在冰柜边上，声音很响。
　　客人抬头看她。
　　“没事。”
　　她把杯子递出去，收钱，找零。找零的时候她数了两遍，第一遍数错了。
　　下午三点，她开始撑不住。
　　她把杯子放回原处。洗第二遍。
　　天平不准。她以为称坏了。
　　其实是手抖。
　　她去拿架子上的咖啡豆罐。
　　手伸出去，没够着。
　　她慢慢蹲下去，想缓一下。
　　然后，她坐在了地上。
　　没站起来。
　　地是凉的。她坐在那儿，背靠着柜子，觉得凉得舒服。
　　她闭上眼。
　　她想的就是：歇一下，就歇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
　　然后是周姐的声音，很近，又很远。
　　“哎——你这孩子——”
　　有人扶她。她想说自己能起来，张了张嘴，没出声。
　　再后来是陈圆的声音。
　　她听见的第一个字不是他的名字，是一句很急的“昕怡”。
　　她想抬头，抬不起来。
　　“能走吗？”
　　她摇头。
　　“我背你。”
　　“不用——”
　　她这句说出来了，声音很小。
　　陈圆没接。
　　他蹲下来，把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她想说“我能走”。
　　她说不出来。
　　她被人背起来了。
　　她十九岁。上一次被人这样背着，是她八岁那年发烧，她妈背着她走了两公里，冬天，路滑，她妈摔了一跤，把她护在身上，自己的膝盖磕出了血。
　　他的背很热。她隔着两层衣服也能感觉到那个热，烫得她胸口发疼。
　　外面是白天。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想睁一下。
　　没睁开。
　　她把脸埋进他肩膀和脖子中间那一块，不让自己出声。
　　她听见他在跑。
　　脚步很乱，踩在地上，一下一下。他的呼吸声就在她耳边，很重，一声一声往她耳朵里灌。
　　有风，风是热的，吹到脸上不凉快，只把汗吹开一层。
　　她听见车声，喇叭声，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喊的什么听不清。她还听见自己的头发蹭在他外套上的声音，沙沙的。
　　她的鞋掉了一只。她想说鞋掉了。她没说。
　　她想说“放我下来”。她没说。
　　她晕过去了。
　　醒来时，她看到的是白色天花板。
　　灯管，白墙，铁床，床头一个架子，架子上有个输液瓶。管子从瓶子里下来，接到她手背上。
　　她动了一下手。手背疼。
　　有人在旁边。
　　她转头。
　　陈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背是直的，他坐得很靠前，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睡着了。
　　下巴抵在胸口，头一点一点。
　　白昕怡看着他。
　　她看了一会儿。
　　她的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指头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另一只手。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松，不是攥，就搭在那儿。
　　她想把手抽回来。
　　她没抽。
　　握着她的那只手是暖的。
　　她的指尖是凉的。
　　她盯着输液瓶看。这是第二瓶。瓶子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得很慢，慢得能数清。
　　病房里还有一张床，空的，床单压得很平，没人躺过。墙上贴着一张表，写着探视时间。窗台上放着一个暖壶，壶盖上有一层水垢。
　　她数到第七滴的时候，陈圆醒了。
　　他抬起头，第一件事是去看输液瓶。
　　然后他看她。
　　“醒了。”他说。
　　他想站起来，站到一半腿麻了，扶了一下床沿。
　　白昕怡没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脑子里转的是：现在几点了，我在这儿多久了，他在这儿多久了，我妈知不知道。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手脚发凉。
　　“几点了。”
　　“快七点。”
　　“晚上。”
　　白昕怡愣了一下。
　　她晕过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中间那一段，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一直在？”
　　“嗯。”
　　“三个多小时。”
　　陈圆没答。他站起来，从窗台上把那个暖壶拿过来，倒了杯水，试了试水温，插好吸管后把杯子递过来。
　　“喝点。”
　　白昕怡就着吸管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喉咙里的沙子被冲下去一点。
　　陈圆把杯子放回床头。
　　“你刚才做梦了。”他说，“一直皱着眉。”
　　白昕怡看着他。
　　“你喊了‘妈’。”
　　他没追问。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她肩膀那儿，压了压。
　　“我妈说我小时候发烧，半夜也总喊她。”
　　白昕怡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说：“哦。”
　　“我妈……”她垂下眼，“她身体不好。”
　　她说完就不说了。
　　陈圆也没问下去。
　　他“嗯”了一声，坐回椅子上。
　　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他坐得很轻，像是怕吵。
　　“医生说你是扁桃体发炎引起的高烧。”他说，“三十九度二。挂两瓶水就没事了。”
　　“药费——”
　　“我付了。”
　　白昕怡抬起头。
　　“多少。”
　　“没多少。”
　　“多少。”
　　陈圆看了她一眼。
　　“三百六。”
　　白昕怡没说话。
　　她把头别过去，看着墙。
　　她想说“我还你”。她也想说“我不要你的钱”。
　　两个她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这两句话不管说哪一句，都是在把他推开。
　　而她今天不想推了。
　　她累了。
　　八点多的时候萧米来了。
　　门被推开了。
　　萧米冲进来，书包还在肩上，头发是乱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一眼看见床上的白昕怡，站住了。
　　“你他妈的——”
　　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走过来。
　　“三十九度二？你他妈三十九度二你还在店里站着？”
　　白昕怡没说话。
　　萧米转头看陈圆：“你怎么找到她的？”
　　“周姐给我打的电话。”
　　“你怎么有周姐电话。”
　　陈圆没答。
　　萧米瞪了他两秒，转回来。
　　“我回宿舍你不在，”她说，“去店里问，周姐说你让人背走了。我倒了两趟车。”
　　她把白昕怡的手从被子里扒出来，攥在自己手里。她的手是热的，攥得很紧。
　　“你吓死我了。”她说。
　　她说完这句，声音就变了。她没哭，她就是声音变了一下，然后立刻又变回来。
　　“我妈……”白昕怡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知道吗？”
　　“不知道。”萧米说，“我没打。”
　　白昕怡看着她。
　　“你别打。”萧米说。
　　白昕怡闭上眼。
　　她睁开的时候，萧米正把椅子往床边挪，坐下来。
　　“我在这儿。”萧米说。
　　萧米拿起白昕怡的手机，翻出自己的充电线去插。插不进去。
　　“接口不对。”她去按屏幕。屏幕亮了——跳出来十几条消息。萧米扫了一眼，没念。
　　亮了两秒，黑了。
　　“没电了。”她把自己的手机充上，把白昕怡的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快十点，萧米趴在床边睡着了。
　　陈圆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没睡。
　　白昕怡也没睡。
　　输液完了。护士进来拔针，按了棉球，让她自己压着。护士走了以后，白昕怡把手举起来看。
　　指尖在抖。抖得不厉害，但一直在抖。
　　她把手放下，放在被子上面，摊开，手心朝上。
　　陈圆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热气往里进。
　　白昕怡看着他的背影。
　　她这才想起一件事。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一下，屏幕没亮。
　　她的手机也没电了。
　　她放下手机。
　　“陈圆。”
　　他转身过来。
　　“嗯。”
　　她伸出手，够了一下他的袖子。
　　她够到了才想起来自己没想好要说什么。
　　他被她抓得一愣，反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怎么了？”
　　他的手是热的，包着她的手背。
　　她的手背蹭到他裤子口袋那儿——硬邦邦的一块，隔着一层布，外壳冰凉。
　　手机。
　　没电的手机。
　　不是没带充电宝的那种没电。是开了一天，等到没电的那种。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的手机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十一点二十七分他发来的。
　　“你在哪，我去接你。”
　　她没回。后来手机就没电了。
　　他找了她多久。
　　他是不是在店门口那条路上来回走了很多趟。
　　他是不是背着她跑了很远的路，那一路天上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他是不是就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一整天，连手机都没电了，连衣服都没换。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回去睡觉”。
　　她想说“手机充上电”。
　　最后她说的是：“水。”
　　陈圆“哎”了一声，过来倒水。
　　她接过来喝了两口。
　　她把杯子递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
　　他的手是热的。
　　她没缩。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
　　窗户外面有虫子在叫。病房里那台空调响着，风是凉的。她躺下去，闭上眼，听见陈圆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