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藏不住心跳》三倍浓缩冰美式

12、退一步 书上讲回避

　　六月中旬，临江进梅雨。
　　雨不再是那种砸下来的下了，改成连绵的，一天下二十回，每回都不大，下得人不耐烦。
　　衣服晾在阳台上三天也不干，摸上去潮的，穿在身上贴着后背。萧米把吹风机拿出来吹袜子，吹到一半吹风机烫了，她甩着手骂了一句。
　　楼道里全是水汽，墙皮鼓起来一小块，用手一按是个软坑。楼梯扶手上凝了一层水，手扶上去是滑的。
　　考完了。她这学期的考试比别人早，周一上午就全考完了，正式考试周还在后头。考完出来整层楼都在搬东西，纸箱在地上拖，声音刺啦刺啦响。
　　白昕怡考得还行。她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算了一下分，选择题大概能拿四十。
　　考场门口堆着人。有人把书当场撕了，一页一页地撕，撕完往上一扔，纸片落下来被雨打湿，贴在地面上。
　　白昕怡从人堆里挤出来，撑开伞。
　　她没有去找陈圆。
　　前一天晚上他们在微信上约好了：考完在图书馆门口碰头，一起去吃那家他说的“巨好吃”的麻辣烫。萧米那次没吃成。
　　周二早上她给他发了一条：我家里有点事，先走了。
　　发出去两秒，她就把对话框关了。
　　她没等到回信——她不敢等。
　　那天下午她回了趟宿舍，把书从书包里倒出来，一本一本摞在桌上。摞到最后一本是《心理学通论》。
　　她翻开，第四章。
　　她上一次翻开这一章是在图书馆，停电那天。那天她看了三行，一个字也没进去。
　　现在她看进去了。
　　第四章讲依恋。书上有四种：安全型、焦虑型、回避型、混乱型。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回避型”那一条的时候，她停住了。
　　书上写着：回避型依恋的个体，在关系靠近时会体验到强烈的不适，并以疏离、否认需求等方式维持距离。其内在体验与外部表现常常相反——越是在意，越倾向于推开。
　　她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书上还给了一个例子：一个被试在伴侣表达亲密后，连续三天减少了主动联系。研究者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没觉得有什么”。
　　底下有一行小字：此类个体的自我报告与行为数据常常不一致。
　　白昕怡看着那一行。
　　就是说，她自己说的话不算数。
　　她把这一段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完，她把书合上了。
　　合上之后她坐着没动，手压在封面上。
　　她知道书上说的是谁。
　　难就难在这儿——她知道。她要是不知道，她还能说自己是被逼的、是没办法、是性格如此。可她现在学了这个，她连“不知道”这个借口都没有了。
　　她把书推到桌子另一头，推得有点用力，书脊撞到墙。
　　萧米推门进来的时候，白昕怡正坐在桌前削铅笔。
　　“你削铅笔干嘛？”
　　“没事。”
　　“考完了还削。”
　　萧米把包往床上一扔，扑过来坐在她的椅子上——椅子不够两个人坐，她坐在扶手上，半个身子压着白昕怡的肩膀。
　　“陈圆找你。”
　　白昕怡的手停了一下。
　　“找我干嘛。”
　　“我怎么知道？”萧米说，“他下午来宿舍楼下问了，问你回来没。我说不知道。他又问你考完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
　　“他问了两次？”
　　“两次。”萧米看着她，“昨天一次，今天一次。”
　　白昕怡把铅笔放下。
　　“你回他消息了吗。”
　　“回了。”她说的是今早那一条，发出去两秒就把对话框关了。
　　“回的什么？”
　　“家里有事。”
　　萧米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白昕怡。”
　　“嗯。”
　　“你每次刚要好一点，就把人推开。”
　　白昕怡没抬头。
　　她正在把铅笔屑拢到一块，用手指把它们推到桌子边上，推成一个小堆。
　　“我不是——”
　　“你听我说完。”
　　萧米没动，就这么坐在扶手上看着她。
　　“开学到现在，我都数着的。”萧米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第一次，你妈打电话那回，你三天没跟我说话。第二次，你爸来电话，你把我们所有人的消息都删了。第三次，林阿姨那节课之后，你连着一周没跟人提过那节课。”
　　“这次是第四次。”
　　“每一次都是同一天：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这样了。”
　　白昕怡看着桌上那堆铅笔屑。
　　她心里其实有一套说法，这套说法她已经想过很多遍了，想得很顺：我不是推开他。我是知道我自己怎么回事。我家里那样，我妈那样，我爸那样。我这样的人，谁跟我近谁倒霉。我现在退，是趁他还没陷进来。
　　这套说法她自己听着是通的。它甚至听起来像体贴。
　　“我没觉得前一天好好的。”她说。
　　“那就是前一天太好了。”
　　萧米说得很平。
　　白昕怡抬起头。
　　“我跟你说个事。”萧米说，“上个月我大姐给我打电话，说家里要给二姐定亲。她问我回不回去。”
　　“我说我不回去，我复习。我说得可顺了。”
　　“挂了电话我哭了一晚上。”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跟陈圆怎么着。我是说——人给自己找的理由，越顺，越假。”
　　白昕怡抬起头。
　　萧米没躲她的眼神。
　　“你那天跟他在一块儿，是不是。”萧米说，“停电，雷很大。你回来说了两句话就去洗衣服了，洗了三遍手。”
　　白昕怡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洗完手站在水池那儿没动。”萧米说，“站了很久。”
　　白昕怡没说话。
　　她想说不是那样的。她想说她只是走神了。她想说停电而已，没什么。
　　可她张不开嘴。
　　因为她自己知道那天上午发生了什么：暗里她说了三个字，说出去了，没后悔。然后她回宿舍洗了三遍手，站在水池边，指尖的水凉得发木，她想的是——完了。
　　不是“完了，我说错了”。
　　是“完了，我说出去了”。
　　说完之后他就在那儿了。她就有了能被拿走的东西。
　　萧米站起来，坐回自己床上，拿起手机开始刷。
　　她刷手机的时候脚在床沿上晃。晃了一会儿，她笑了一声。
　　“附院心外有个医生被发到表白墙了，底下一堆人问怎么挂号。”
　　白昕怡“嗯”了一声。
　　萧米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照片，这人冷得跟欠他钱似的。”
　　白昕怡扫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白大褂，人站得很直，脸是侧过去的，看不清。
　　她没接手机，摇了摇头。
　　她现在脑子里装不下任何别人的事。
　　她在看手机。屏幕是黑的，没亮。
　　她知道她只要按一下，就能看见陈圆发的那些消息。
　　她已经看过了。
　　她知道那些消息的内容，她一条一条都记得。
　　停电那天晚上：雨停了没。
　　昨天中午：你怎么没来。
　　昨天下午：我今天也去四楼了。你怎么不在靠窗那儿。
　　昨天傍晚：我去了那个老地方，老板娘问你怎么没来。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他发的那些，她一条也没回。
　　她不是不想回。她把回复打了三遍，每一遍打到一半就删了。第一遍打的是“没有”，第二遍打的是“我最近有点事”，第三遍打的是“对不起”。
　　三个都删了。
　　因为她知道，只要回了这一条，就等于承认那三个字是真的。承认她说了，也承认她怕。
　　萧米在床上翻了个身。
　　“你到底在怕什么。”
　　白昕怡没答。
　　萧米也没追问。她这个人就是这样，问一句你不答，她就不问了。可她不问的时候比问的时候更难受。
　　灯熄了。宿舍里只剩下萧米手机那点光。
　　白昕怡躺在床上，面朝墙。
　　墙那边是刘璐的床，刘璐已经睡了，呼吸声很匀。
　　她想的是：如果我现在回他，明天他就会来找我。他一来，我就会高兴。我一高兴，我就会想他一直都在。我一想他一直都在，我就——
　　她停住了。
　　她不想往下想。
　　那个“就”后面是什么她知道。是“就会有一天他没有了”。
　　不是他要走。是他会走。跟要不要走没关系，跟她配不配也没关系。就是有一天，人就不在了，跟她妈病了不一样，跟她爸走了也不一样——那种是意料之中的，她从小就知道那两种。
　　这个是意料之外的。
　　这个是她伸手拿过的。
　　跟她妈一样。跟她爸一样。跟所有对她好过的人一样。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照着她的脸。
　　她点开那个对话框，光标在最下面闪。
　　她打了一个字：我
　　然后又删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图书馆。
　　四楼。她走到自修室门口，没进去。
　　靠窗那一排，第三张桌子。
　　他在那儿。
　　他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书摊开着，压着一把尺子。手边放着一杯水。
　　他没在看书。他在看手机。看一会儿，锁屏，又打开，又看一会儿。
　　杯子旁边有个东西，是那个咖啡杯套，叠好了放在那儿。
　　白昕怡站在门口。
　　她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到楼梯口才想起来：她今天根本不用来图书馆。
　　她回宿舍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不大，落在伞面上没什么声音。
　　她把伞收了，在楼道里甩了两下水。
　　进屋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桌上那本《心理学通论》拿起来，塞进书架最里面那一层，塞到《社会学概论》和一堆打印资料的后面。
　　她上周还在看这本书。看的时候想的是“原来有人跟我一样”。
　　现在她不想跟任何人一样了。
　　她把书往里推了推，推到手指够不着的地方。
　　塞完之后她从外面看了一眼。看不见了。
　　下午萧米去开班会了，宿舍里就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桌边，看到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是萧米出门前撕的，撕得歪，上面写着“饭在桌上”。
　　饭是食堂打包的，装在一次性餐盒里，压在纸条底下。已经凉了。
　　白昕怡想起自己从来没给萧米留过纸条。不是她不留，留了就等于承认有人会等她回来。
　　白昕怡把纸条拿起来，捏在手里。
　　她不饿。但她还是把餐盒拆开，坐下来吃。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放下筷子，把手伸进口袋。
　　手机还在那儿，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