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藏不住心跳》三倍浓缩冰美式

1、删了，又加回来 她把那个号

　　三月的临江还没暖透。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潮气，贴在后颈上，凉得很实在。
　　白昕怡坐在社科楼302倒数第二排，靠窗。这个位置是上学期第一周就定下来的：左边是墙，右边空着，前面是别人的后脑勺，后面没有人。三面不挨，进出自如。
　　教室里有股味道——粉笔灰、羽绒服、和前一天晚上保洁拖地留下的消毒水混在一起。暖气片在墙角，锈了，不太热，摸上去只是温的。前排有人在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把下巴照得发白。
　　她已经在这间教室坐了一个学期加两个星期。连窗台上灰尘落的位置都没变。
　　她盯着窗外那棵梧桐。
　　树是光秃的。三月中旬，别的树都开始冒芽了，它还挂着去年冬天没掉干净的几片枯叶，灰扑扑地卷着边，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松手。树下有个水泥台，不知道谁在那里放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杯里积了半杯雨水。
　　她看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是空的——不是放空的那种空，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了底下，压得很实，她不去碰它。
　　“白昕怡。”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过来，隔了四个座位。
　　她没动。
　　“白昕怡？”
　　第二遍的时候，右边空着的那个座位被人用笔帽戳了一下。她转头，萧米冲她抬了抬下巴，用气声说：“叫你呢。”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把手指从袖口里抽出来。指尖是凉的。不是碰过冷水的那种凉，是从里往外渗的，攥成拳头也焐不热。
　　教室里静了一下。四十几个人看着她。
　　“老师刚才问什么？”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教医学社会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姓郑。萧米管她叫郑阎王——上学期平时分给得狠，全宿舍就萧米一个没上八十。她上课从不点名，今天破例。这学期讲的第一块是“病人角色”，PPT上列着四行定义，讲的是一个人生病之后怎样被社会重新归类、重新对待。萧米上节课听完说，这不就是把人塞进盒子里嘛。
　　郑老师也没为难她，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医学社会学视角下，你觉得病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白昕怡想了想，低头说：“被当成人。”
　　其实不用想。答案来得太快，快得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个回答太短、太省事。
　　郑老师没笑。她在讲台上看了白昕怡两秒，说：“坐下吧。”
　　她坐下，把手重新藏进袖口。
　　萧米凑过来，压着嗓子：“牛啊，一句话把郑阎王堵回去了。”
　　白昕怡没接话。她重新看向窗外。梧桐在风里晃了一下，那几片不肯掉的枯叶依然在。
　　下课了，她是被人群裹着出去的。她不喜欢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所以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等人都过去了才下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妈妈。
　　她站在楼梯拐角，接起来。
　　“昕怡。”
　　“嗯。”
　　“吃饭了吗？”
　　“嗯。”
　　“吃的什么？”
　　“食堂。”
　　那边顿了一下。白昕怡听见背景里有声音，像电视，又像谁在说话。她正要问，那边传来一阵咳嗽。
　　压着的，闷着的，显然是捂着嘴在咳。三四声，停了。
　　“妈？”白昕怡有些担心。
　　“没事没事。”母亲的声音立刻回来，比刚才亮了一点，亮得刻意，”刚才呛着了。你那边冷不冷？我看临江这几天降温。”
　　白昕怡看着走廊的窗。窗外也是一片树。
　　“不冷。”
　　“多穿点哦。钱够不够？”
　　“够。”
　　“不够就跟妈说。”
　　“嗯。”
　　又说了两句，母亲那边先挂了。
　　每次都是母亲先挂。她从来不挂——她等着那头先断，听着“嘟”的一声，才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
　　她低头看通话记录：四分十七秒。
　　她看了一眼，锁了屏。
　　她想问的那句“你去医院看了没有”，从头到尾没问出口。
　　不是忘了。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母亲会说“去了去了，医生说养养就好”，然后她就得装作信了，两个人各说各的，把这两分钟耗完。
　　她从小就会这套。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还握着。
　　她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去，划到最上面那个备注。备注只有一个字：他。
　　她没点进去。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楼。
　　宿舍在六楼，没电梯。她爬到四楼时，听见萧米的声音从上往下掉——那人永远在说话，隔着两层楼都听得见她在讲什么。
　　“……我说真的，那男的跟我扯了半小时，最后就买了两斤橘子！”
　　白昕怡推门进去的时候，萧米正翘着腿坐在床上，脚上挂着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
　　看见她进来，萧米从枕头边摸出一个塑料袋，胳膊一甩，扔过来。
　　“给你。”
　　白昕怡抬手接住。一袋橘子，个头不大，皮上还带着叶子。
　　“我妈寄的，一大箱，我一个人吃不完。”萧米低头继续刷手机，“别客气啊，我是真吃不完，再放就烂了。”
　　白昕怡捏着袋口，没说话。
　　萧米瞟她一眼：“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把手往身后收了收，说：“体寒。”
　　“那你多穿点。”萧米说完就低头了，没再追问。
　　白昕怡站在门口，塑料袋在她手里垂着，橘子的重量压在虎口上，很实。她能感觉到每一颗的形状，隔着塑料，一个个鼓出来。
　　她想起母亲刚才那阵咳嗽。三声，或者四声，她没数清。
　　咳嗽这种事，一次两次不算什么。可母亲这个咳法她听过——不是嗓子痒的那种，是从很深的地方顶上来的，顶到一半被人硬生生按回去。
　　去年冬天她回家，半夜起来喝水，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咳。隔着一道门，也是这样压着。她推门进去，母亲正扶着灶台，回头对她笑：“吵醒你了？没事，抽根烟呛的。”母亲不抽烟。
　　“你妈是不是感冒了？”她问。
　　萧米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啊？”
　　“没什么。”
　　萧米看了她两秒，没追问，转回头去了。
　　白昕怡把橘子放在桌上，桌上堆着三本书、一个保温杯、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杯子是去年冬天母亲寄来的，保温层已经不太管用了，早上倒的水，中午就凉了。护手霜已经挤不出来了。她把管身从底下往上卷，卷了两圈，还能再抠出一点。她抠了一点抹在手上，搓开，闻着是那种便宜的玫瑰味，香精味重，抹开之后手上滑一会儿，很快就又干了。
　　她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萧米在床上翻了个身：“晚上吃啥？”
　　“随便。”
　　“随便是啥意思，随便到底是麻辣烫还是方便面。”
　　“都行。”
　　“你这人说话跟挤牙膏似的。”萧米坐起来，“我饿了。走，麻辣烫去。”
　　白昕怡没动。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三月的天黑得慢，一点一点地沉，像有人在调旋钮。那棵梧桐的轮廓先糊掉，然后是旁边那栋楼的边角，最后连成一片灰。
　　她有点不想动。
　　不是累。是那种——身体在原地停住了，脑子还在往前走的错位。她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跟着萧米下楼，吃一碗热乎的东西，然后回来看书，睡觉，明天早上还有课。
　　她也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做。
　　“你先去吧。”她说，“我等会儿。”
　　萧米“哦”了一声，划了划手机，站起来穿鞋。
　　走廊里有人在喊：“萧米！你快递！”
　　萧米趿着拖鞋跑出去，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纸盒子，边走边用钥匙划胶带。“我妈又寄书，烦死了。她说我学医的得多看点心理学的，我跟我妈说我学的是临床不是心理，她说都一样。”盒子往桌上一倒，一本砖头厚的书滑出来，封皮是浅灰的，四个字：心理学通识。
　　“看吗？”萧米把书往她这边推了推，“我反正不看，占地方。”
　　白昕怡看了一眼封面。
　　“先放这儿吧。”
　　萧米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鞋穿好。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真不吃？”
　　“真不吃。”
　　门关上。宿舍里安静下来。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走廊里别人的水壶响，能听见窗外的风——风现在大了一点，撞在窗框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把手放在桌上，摊开，指尖还是凉的。
　　她一直这样，从小就这样。紧张的时候凉，想事情的时候凉，冬天凉，夏天别人手心出汗的时候她也凉。母亲以前总把她的手捂在怀里，说我们昕怡这手，跟冰块似的。
　　母亲那时候的手是暖的。
　　白昕怡把手收回来，攥了攥，还是凉的。
　　她拿起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起来。锁屏还是那张默认的风景图，她换了两次，又换回来了，觉得麻烦。
　　她解锁，点开通讯录。
　　列表从上往下滑。前几个是萧米、辅导员、快递、房东。她划到最上面，停住。
　　那个备注只有一个字。
　　他。
　　她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和它后面那一串她背得出来的数字。
　　上一次通话记录是去年九月。三分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跟你妈一样犟”，她说的是“你再打来我就换号”。
　　她没换号。
　　她点了删除。
　　屏幕弹出确认框：确定删除联系人？
　　她点确认。
　　那一行消失了。下面的名字往上补了一格，空出来的地方变得很突兀，像一颗被拔掉的牙，舌头总会往那儿舔。
　　她盯着那块空。
　　三秒。五秒。
　　她又点进去，输了那串数字，保存。
　　那一行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备注还是一个字：他。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
　　她删掉了，又加了回来，中间隔了不到十秒。
　　她只是不能让那个位置空着。
　　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那个刚被她加回来的号码，发来一行字。
　　你妈电话怎么打不通。
　　没有问号。
　　白昕怡盯着那一行字。
　　她没回。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橘子在桌角，还是那一袋，萧米没拿走。那本《心理学通识》也还在，压在橘子旁边，浅灰的封皮。
　　窗外彻底黑了。梧桐看不见了，只剩下玻璃上她自己的影子，很淡，和夜色叠在一起。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