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骨逆仙阙》依芯

4、北朔遣使，离间藏奸 旧中岳

　　旧中岳荒墟的营寨，在退敌之后渐渐有了模样。

　　残兵修缮断墙，流民开垦边缘荒地，苏惊凰立起木栅，设下哨探，不再是当初一盘散沙。只是人手仍旧单薄，粮草匮乏，单靠这片荒芜故土，根本撑不起日后与列国周旋的基业。

　　中军帐内，粗木案上铺着岑舟新绘的九州舆图。

　　岑舟此时尚是寒微阵师，风尘仆仆自西荒勘脉归来，听闻旧中岳有王族遗孤聚民举事，辗转投奔而来。他性格审慎，擅长地脉舆图推演，初见苏惊凰，便献上七国势力利弊的长策。

　　“苍陵富庶，甲兵精锐，但是王室内部倾轧不休，父子兄弟互相猜忌，不可深交；东澜士族把持朝政，擅长借道义之名吞并邻土，结盟必被其反噬；西烬性情刚烈，容易被人挑动开战；南溟擅谍，言而无信。唯有北朔，苦寒之地，王族世代重诺，民风悍勇，眼下正遭西烬边境袭扰，急需外援。”

　　岑舟指尖落在舆图北境雪原那一块，低声道：“若能与北朔王族缔盟，互为犄角，我们便有第一处可靠的外援。”

　　苏惊凰垂眸看着舆图，指尖停在北朔王庭的位置，沉吟片刻：“北朔虽然重诺，但耿直易被算计。仙庭若是不想我们结盟，一定会在这条路上动手脚。”

　　帐侧，云清阙一袭素衣，静静听着。她如今对外的身份，仍是云游方士，名为清先生。

　　她颔首：“正是。凌虚仙君不会坐视。他最擅长离间，只要使团内部混入细作，制造误会，让北朔以为我们是苍陵的诱饵，盟约还没签，就会反目成仇。”

　　苏惊凰抬眼：“你能看出细作？”

　　“观天镜碎片可以窥气运浮沉。内奸身上，会带着凌虚仙君一缕人为拨动的异动气运，和常人不一样。只是不能直接当众点破，一旦明说仙术查探，等于告诉对方我们知晓仙庭的手段，会打草惊蛇。”

　　苏惊凰当即拍板：“遣使北上。使团由老臣卫崇领队，挑选十名护卫，随行文书、礼单齐备。表面是商议边境互助、互通粮草，暗里，试探北朔王族对仙庭天命契书的态度。”

　　岑舟补充道：“北朔王室同样是谪仙后裔，身上也拴着天命枷锁。他们世代隐忍，未必甘心永远受仙庭摆布。这一点，是可以谈的根基。”

　　定策之后，使团筹备三日，择吉日启程。

　　云清阙没有随队北上。她留在营中，以观天镜碎片遥遥感应使团一行人身上的气运丝线。

　　镜光如水，十几道淡淡的气运线自荒墟向北延伸。

　　其中一道，隐隐泛着一层不属于中岳旧部的青芒，那是被外力人为扰动过的痕迹。

　　找到了。

　　是使团里一名叫陆祁的文书。

　　此人是苏惊凰收拢流民之时，主动投效的士人，平日言辞恭谨，办事稳妥，老臣卫崇对他颇为信任。

　　云清阙识海里记下此人，却没有立刻传讯揭发。她清楚，若是现在直接把陆祁揪出来，凌虚仙君很可能马上换另外一枚暗棋，甚至直接改变圈套。最好的办法，是将计就计，顺着这条线，反向布局。

　　她写下一封密信，以隐灵符封缄，派快马追赶上北上使团，交到卫崇手中。

　　密信只写寥寥数语：队中文书陆祁，身有异气，乃是外人安插之眼。不必拿问，假意信任，任其传递假情报。我们要借他的手，送一份假盟约条件，引凌虚误判。

　　卫崇接到密信，心中惊震。他虽不知这异气是什么来路，但素来知道苏惊凰麾下这位清先生有通天的眼力，当即不动声色，继续重用陆祁，一切如常。

　　陆祁果然没有察觉。每夜歇息，他都会借着誊写文书的名义，暗中引一缕青芒，将使团的行程、议事内容，悄悄传向九天之上凌虚仙君的云台。

　　凌虚仙君立于自家仙山云台，听着陆祁传回的讯息，唇角噙着淡笑。

　　他一身银青仙袍，眉眼锋利，是仙庭新锐仙官里最耀眼的一位。身侧功德簿流光浮动，他看着镜中北朔王庭的景象，低声自语：“中岳遗孤，居然想拉拢北朔。很好，只要北朔生疑，盟约破裂，边境再起厮杀，又是一笔可观气运。”

　　他并不打算亲自出手干预凡尘，只是再度拨动一缕气运，暗中影响北朔王庭里一名主战的贵族，让那贵族对中岳使团生出敌意，准备在王庭大殿之上发难。

　　北朔王庭，雪原朔风凛冽。

　　北朔王是北朔王族当代家主，名唤拓跋凛。身材高大，面容风霜，一身兽皮甲胄，性情刚直，却不是有勇无谋之人。他早就听闻旧中岳故土，有前朝遗孤收拢流民，心中本就存着几分同病相怜之意。

　　使团抵达那日，王庭大殿之上，北朔贵族分列两侧。

　　果然，主战贵族率先出列，高声质问：“中岳乃是仙庭钦定悖逆之国！你们残部尚在，如今遣使而来，谁知道是不是苍陵王室派来的圈套，想借我们北朔的兵，替苍陵扫清后患？”

　　卫崇从容应对，按照原定说辞解释，可那贵族步步紧逼，言辞越来越尖锐，眼看就要当场驱逐使团。

　　陆祁站在队列末尾，垂着眼，心底暗自欣喜，等着这场盟约彻底谈崩。

　　他不知道，卫崇早已准备好后手。

　　待到争执最激烈之时，卫崇取出一份预先备好的假盟书，当众展露。

　　这份假盟书，写的条件极为苛刻，声称中岳要北朔立刻出兵，攻打苍陵南部三城，并且许诺事成之后，割让苍陵两座边堡。

　　这份盟书，就是云清阙设计，专门借陆祁传出去的假消息。

　　凌虚仙君在仙山之上，看到陆祁传回这份假盟书，心中笃定，认定苏惊凰野心极大，急于借北朔兵马立刻开战。他立刻加码，继续催动气运，让北朔主战贵族更加愤怒。

　　可就在这时，拓跋凛抬手，止住殿内喧哗。

　　这位北朔王，目光扫过卫崇，缓缓开口：“这份盟书，条件太过急迫。本王听闻，中岳遗孤苏惊凰，志在求长久互保，而非立刻挑起大战。这份文书，像是有人刻意伪造，想逼我们仓促开战。”

　　原来，苏惊凰派出使团之前，另外还有一封密信，经由北朔旧识暗线，提前送到拓跋凛手中。信里只说了真实诉求，并未提任何出兵攻城的要求。

　　一真一假两份文书摆在一处，北朔王立刻察觉不对。

　　拓跋凛何等老辣，马上意识到，使团内部有人暗中传递消息，有人在借这件事挑拨北朔与中岳的关系。

　　他不动声色，没有当场点破陆祁，只对卫崇道：“盟约之事，可以继续商议。但本王需要时间，召集部族长老，仔细权衡。使团可暂居驿馆等候。”

　　大殿的危机暂时化解。

　　陆祁心中却慌了。他原本以为盟约必破，没想到北朔王竟然起了疑心，没有中计。他立刻再次传讯，将北朔王态度犹疑的消息上报凌虚仙君。

　　仙山云台之上，凌虚仙君微微蹙眉。

　　“有意思，居然没有上当。”他指尖轻叩云台，眼底笑意收敛，生出几分兴味，“看来中岳那边，不只是一个亡国公主，还有懂气运推演的帮手。”

　　他终于意识到，旧中岳的那盘棋，比他预想的复杂。

　　凌虚没有放弃，只是改换思路。他不再急着破坏盟约，转而决定，将这枚细作继续留在使团，放长线，等待苏惊凰下一步更大的谋划。

　　……

　　荒墟营寨。

　　云清阙看着观天镜里那道青芒依旧活跃，轻轻呼出一口气。

　　“北朔王起疑，离间计暂时失败。凌虚仙君已经察觉，我们这边有懂气运之人。他不会再轻易出手，接下来会更加谨慎。”

　　苏惊凰站在舆图前，听完回报，神色平静：“能争取到北朔暂缓，已经是第一步。凌虚知道我们的底牌，我们同样也摸清了他的手段。这是互相试探。”

　　岑舟在一旁补充：“北朔王愿意继续谈，代表他心里，并不排斥和我们结盟。只是北朔部族长老内部意见不一，还需要时间。接下来，我们要准备第二份真正的盟约文书，同时，想办法拿到北朔王族那份原始天命契书的线索。”

　　苏惊凰目光落回舆图，指尖轻轻敲在旧中岳的位置：“凌虚只是先锋。仙庭还有元老上尊、天后外戚一派，他们暂时还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等北朔盟约成，我们就会正式进入所有人的视野。”

　　云清阙抬眼望向云海深处。

　　她知道，凌虚只是开始。玄昭上尊的元老仙族，还在凌霄元老院静坐观局，昭华天后也在仙苑之中，静静看着这盘凡尘棋局。她们现在的动作，还只是小波澜。可一旦这波澜变成巨浪，仙庭各方势力，就会纷纷落子。

　　帐外北风掠过，卷起黄沙。

　　苏惊凰抬眸看向云清阙：“下一步，我们要如何应对？”

　　云清阙淡淡道：“等北朔回信。同时，我们要防备苍陵。苍陵王室狡诈，一旦察觉北朔有意和旧中岳结盟，他们不会坐视，很可能抢先出兵，吞掉我们这片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