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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腕间的红痕 清晨他第一 ...

  •   天蒙蒙亮,李逾白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蓬蓬的,一边往身上套军大衣,一边打着哈欠。
      他走到火堆旁蹲下,正要伸手去拿缸子,余光扫过张珩的脸,动作猛地顿住了。
      张珩正看着他。

      以往张珩也会”转向”他的方向,但视线总是散的,落点往往飘在人脸旁半尺远的虚空里,没有焦点。
      今天却不同。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对准了他的脸,目光落点精准地停在他的双眼上,稳当、确切,带着一种审视新鲜事物般的专注。
      两只眼睛的焦点也是合拢的,不再像从前那样有着微弱的离散,此刻落在人脸上,是实打实的”注视”。

      李逾白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缸子。
      “张珩?”他偏了偏头,试探着问,“你能看见我了?”
      张珩眨了一下眼。
      晨光里,他瞳孔深处透出极淡的银白底色,那是银蝶化作的印记,像冰层下映出的冷光,给这双原本幽蓝的眼眸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亮色。他点了点头,动作不急不慢,嘴角勾起一个极轻的弧度,几乎难以察觉。
      “嗯。”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却比往日多了些踏实的分量,“两只蝶昨晚一起回来了,在我眼窝里。我现在……能看见了。”
      李逾白蹲在原地,手里的缸子差点没拿稳。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见两道极淡的银影从张珩眼睫间悄无声息地飘离,顺着晨风散入林间,转瞬隐没。
      张珩轻轻敛睫,目光也随之空了下来,重新变回从前那种没有落点的状态。
      方才那极具穿透力的一瞥,恍惚得像是被天光晃出的错觉。
      “刚刚有蝴蝶飞过去了?”李逾白愣愣地眨了眨眼。
      “嗯,做完记录就走了。”张珩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李逾白虽然没听明白,但科考任务紧迫,他没空深究。
      况且这人身上的谜团太多,感觉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山野间本就有生灵来去,他很快收回注意力,开始收拾地质工具。

      竺云川敲定了今日的路线:目标前方草甸,复核冻土塌陷带,采集原状冻土样本,并同步布设长期监测点。
      文汶和王汀苹低声核对仪器参数,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在任务上,没人察觉清晨那抹稍纵即逝的灵异。

      队伍再次开拔,沿着碎石坡向上推进。
      安全绳将众人的命运串联,脚下是松散的坡面,头顶是悬而未决的落石隐患。

      张珩照旧由李逾白牵着,走在队伍中间,沉默得像一道影子,不再言语,只是将那份独有的感知铺陈开来,在无人知晓的寂静中,细细捕捉着冻土与冰层之下传来的每一丝颤动。
      李逾白走在前面,时不时会下意识往侧后方瞥一眼。
      他忘不掉方才那一眼——张珩清清楚楚地看着他,焦点笃定。
      可现在再看,那双墨蓝色眼眸又回到了往日疏离空茫的样子。
      两种模样在他心里叠在一起,攒起一团说不清的疑惑,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细品的在意。
      ——他刚才在看我的时候,李逾白想,——眼睛里是有光的。
      ——像个正常人一样。

      继续往塌陷带边缘走时,风从冰舌方向压过来,带着湿冷的融水气味。
      草甸表面仍是一片灰绿,可脚下的触感已经变了,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薄皮上,底下隐约有空响。
      “就在这里停一下。”竺云川看了眼坡向和云层,“风再大一点,下午可能会有阵性降水。汀苹,先把这组位移桩的坐标定下来;文汶,你把融水沟断面和岸线变化拍一组,注意别靠太近;逾白,你记录裂隙宽度和草皮脱空范围。”
      “收到。”
      王汀苹打开RTK接收机,沿着相对稳定的草皮边缘布点。文汶半蹲在稍远处,举着相机对准融水沟的岸线,镜头里乳白色的冰川融水正贴着泥炭层往下切,水面漂着细碎的冰碴和草屑。
      李逾白蹲在她侧后方,手里拿着记录本,一边量裂隙宽度,一边把数据念出来:
      “三点二厘米……三点五……这里开始有脱空。”
      文汶应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想换个角度拍岸线根部。她没注意到脚下那块草皮边缘已经泛白,根部早被融水掏空。草皮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像薄壳被踩裂,她整个人顺着暗沟往下滑去。

      “文汶!”
      李逾白离她最近,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文汶的半个身子已经滑进沟里,背包带勒住肩,相机从她手里脱出,顺着泥水滚了下去。她脸色瞬间白了,另一只手胡乱抓住李逾白的袖口,却发不出声音。
      “别动!”李逾白把登山杖横插进草缝里,膝盖顶住地面,手臂绷得发颤,“竺哥!”
      竺云川已经冲了过来,迅速把安全绳从腰间解下,一端在自己腰间绕紧,另一端甩给李逾白:“在腰上缠一圈!我压住你,你拉她!”
      竺云川说完便冲到李逾白身后蹲下,双手扣住他的背包腰带,重心压低,像一道稳住的锚。
      王汀苹把RTK主机放到安全位置,立刻过来压住绳尾,同时盯着塌陷口两侧:“左边草皮还在裂,别再往那边靠!”
      张珩循着绳子的走向快步上前,在李逾白侧后方蹲下,一只手扣住绳身往地面压实,另一只手压住李逾白的小腿,把自己的重心也压了上去。
      “绳子给我。”他说。
      李逾白没回头,只把腰间的绳头往侧后方一递。张珩接过去,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往后坐实,绳子顿时绷得更直了。

      “听我数。”竺云川的声音很沉,“一、二、拉!”
      李逾白咬紧牙关,手臂猛地发力。
      文汶脚下仍在滑落,泥水顺着沟壁往下淌,草皮边缘不断崩碎。
      竺云川的手很稳,力量从背后一点点传过来。
      张珩压着绳子和李逾白的小腿,没有抬头,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在草皮每一次崩裂时,把绳身再往下压紧一分。

      “再来!”李逾白低吼。
      文汶终于被拖了上来。
      她整个人趴在草甸上,胸口剧烈起伏,裤腿和手套全被泥水浸透,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李逾白也瘫坐在地,手腕被背包带勒出一道红痕,半天没缓过劲。
      竺云川先检查她的脚踝和手腕,确认没有明显扭伤,才松了口气:
      “相机呢?”
      文汶愣了愣,看向塌陷处,脸色更白了:
      “掉下去了……里面好像还有两张存储卡,今天的水位标尺和岸线影像都在上面。”
      李逾白撑着地面站起来,往沟里看了一眼。暗沟不深,但底部全是融水和碎冰,草皮边缘随时可能再次坍塌。
      他刚要俯身,竺云川已经伸手拦了一下。
      "不要靠边。"竺云川说。
      竺云川说完,又看了看塌陷口,做出决定:"这里不能再踩,我下去拿。"
      竺云川评估了一下地形,转身从背包侧袋取出一截备用绳,把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交给王汀苹和张珩。他趴到塌陷口外侧较稳的位置,身体尽量压低,伸手探下去。
      沟壁很滑,他指尖碰到相机背带时,泥水顺着袖口灌进去。
      李逾白立刻抓住他的背包带,张珩也压住绳子,王汀苹在后方继续固定绳尾。
      竺云川没有逞强,试了两次,确认相机被草叶缠住,才慢慢把它勾了上来。
      文汶接过相机,外壳沾满泥水,但指示灯还亮着。
      她声音发颤:“还能用。”

      竺云川把绳端从自己腰间解下,语气郑重:“谢了。”
      张珩摇了摇头,把绳子收好。
      王汀苹已经把位移桩附近的仪器撤到安全位置,见众人脱险,才低声骂了一句:
      “这地方真不能久待。”
      竺云川环视一圈,决定放弃原路线:
      “塌陷带边缘比预计更活跃,今天不复测了。我们沿侧碛垄往回撤,绕开这片融水沟,回到草甸营地再整理数据。”

      回程路上,没人再说话。

      文汶把相机抱在怀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李逾白走在她旁边,手腕还在发麻,却忍不住回头看。
      竺云川走在后面,袖口湿了一片,手上沾着泥,神情却仍很平静。
      可李逾白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张珩身上。
      张珩跟在他侧后方,步子还是不紧不慢,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右手袖口沾了泥,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绳痕——刚才他把绳子绕在腕上、往后坐实时留下的。

      李逾白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如果刚才张珩没接那截绳子呢?
      如果他只是站在原地,没蹲下来呢?
      如果绳子在他手里滑脱了呢?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山野里这种事太多了,想多了会睡不着觉。

      风从冰川方向吹来,带着冰塔林深处的低鸣。草甸在他们身后一点点退远,塌陷口仍张着灰黑的缝,像这片山谷无声的警告。

      李逾白忽然觉得,所谓患难与共,未必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能就是有人滑下去时,另一个人先抓住了手;有人够不到时,后面的人再搭上一把;等大家都爬上来,谁也没空说漂亮话,只记得继续往前走。

      回到草甸营地时,风已经小了些,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冰舌在灰白天光里像一道沉默的墙。

      竺云川先让大家把湿掉的装备摊开晾着,自己蹲在帐篷口检查今天采集的数据。王汀苹把RTK接收机擦干净,重新校准坐标;文汶换了干手套,把相机外壳上的泥水一点点擦干,确认存储卡没有进水,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李逾白坐在帐篷里,手腕上那道红痕被冷水冲过,又涂了点药膏,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翻记录本,白天记下的裂隙宽度、草皮脱空范围、融水沟岸线变化,一行行字迹还算清楚。只是写到”文汶滑坠”那一段时,笔尖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只写了”塌陷带边缘活跃,暂停复测”。
      差点就写不下去了。他心想。写下来好像就真的发生过一样。

      竺云川没进帐篷。他坐在外侧一块较平的冰碛石上,把湿掉的袖口挽起来,安静地晾着手。泥水已经干了,指缝里还留着一点灰白色的冰川岩粉。
      李逾白看了他一会儿,起身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
      “哥,擦擦吧。”
      竺云川接过来,低头擦了擦手,又擦袖口,没再多说什么。

      李逾白正要转身,张珩从帐篷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你手腕勒到了。”张珩说。
      李逾白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痕,刚才拉绳时被背包带勒的,后来忙忙乱乱,他自己都快忘了。
      “刚才拉绳的时候,你手腕抖了一下。”张珩的声音很平,“现在还疼吗?”
      李逾白没想到张珩会问这个。
      白天那么险,竺云川检查了文汶,文汶又忙着看相机,他自己也顾不上疼,后来大家撤回来,各自收拾装备,谁都没顾上多问一句。
      可张珩记得。

      “没事,就是勒了一下。”李逾白晃了晃手腕,“明天应该就好了。”
      张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朝着李逾白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然后才转身往帐篷走。

      李逾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人,是不是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你受伤了没”这种话?
      ——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在乎他。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李逾白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又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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