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他今晚上榻了吗》五块九

23、阿囡哪里是个孩子？ 卞槐目

　　卞槐目光定在那几字上，墨已干，已老。纸张粗糙，连用去包个什么都会剌手。

　　在“死”的最左上角，墨晕染成一汪黑潭，深不可彻，往下看这张纸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蚂蚁”它们分尸、重组成那几字，“我怎么还没死。”

　　这几字在地上乱码，有些超过纸张的边缘，一个“怎”、一个“还”、一个……被一份为二，一分为三。

　　卞槐掌心微揪，“这……”
　　一种她不愿承认，疯狂压在心底的想法如疯长的藤蔓缠绕住她的每一根血管，打结，阻拦血液流通，然后破开，她的脑袋昏沉沉的。

　　有没有种可能上准姑娘是自尽的呢？
　　绝无可能。

　　卞槐为自己悲哀的想法吓到，那仵作说了，上准姑娘是死后悬尸，最明显的是脖子上的绳痕是死后才勒上去的，颜色浅淡、没有明出血，也没有窒息对应的瘀点，尸斑位置也和悬挂状态矛盾。

　　所以上准姑娘就是他杀的。

　　况这纸张陈墨好些年了，要说上准姑娘真真存了自绝之心，也该是那时，何必是今日。

　　在她异宠铺前吊死，更是无稽之谈，她同上准姑娘连几句口角都没有，何必非要死在她铺前呢。

　　卞槐和云停春移身至桌侧，两张圆形木凳刚好坐下，卞槐将最上面那张放在一旁，微风不燥，尘土飞尽，纸角卷起，又落下。

　　卞槐瞧见了第二张。

　　不同于第一张溢满了绝望、自我否定，而是谈起了儿时：

　　“七岁入醉花楼，记忆中全然没了儿时贪念，只记得门前有颗半拉不活的李子树，李子树上琥珀色的黏呼呼液体，滴滴滴，有时会落在我的头顶。

　　“家里那时穷，哪里能和庄稼抢水喝，我任由那脏东西落户在我头顶，爹娘瞧见了无非是一顿打，在我身上出出在外受的恶气。

　　“不疼。我习惯了。后来有一次，我又弄了一身泥，回到家没人打我，说是娘怀里又有了个孩子，专门找大师看过了，定是男孩。

　　“他们高兴，我不用挨打也高兴，只是他们高兴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有个楼里面的妈妈瞧我机灵，花了二两银子买了我。

　　“挺好的，至少有吃的了。”

　　这楼是醉花楼。
　　卞槐所踩的地方。

　　“有了吃喝，这人呀就想再贪图点别的，比如说好看的衣裳，闪闪发亮的珠钗。妈妈说要出去接客才有，我想要去接客，妈妈说我年纪小，接不了。

　　“我不小了，有十岁了，之后我和别人一起走，我就垫垫脚，脚尖哒哒的走，比好些姐姐还要高。被妈妈发现了，骂了我好久。

　　“后来，我如愿接客了。一定也不好玩，疼，只有疼，他们好粗鲁、好粗鲁，我真的好讨厌。我不要锦衣华服，也不要金银珠宝，我想回家。

　　“回家要向妈妈交赎金，要好几百两银子，我交不起，妈妈说那就多接客，我就拼命接客，身子熬坏了，熬苦了，不喊疼。

　　“这钱花了好些年够了，妈妈让我回家去，我想不起来家里是住哪里了，就记得门前有颗半拉不活的李树，好些年不开花了。

　　“我无家可归了。”

　　卞槐心如刀割。
　　世间对上准姑娘坏到了极致。

　　“妈妈让我就在醉花楼里，说什么卞家二小姐荣华富贵加身，尊为贵妃，我有几分肖像贵妃娘娘，往后我就是小贵妃了。

　　“果然好些个人来，我对此很厌烦，每个人都在用怪异的、恶心的目光打量我。后来我习惯了，麻木了，尽量做出更好的动作来任人摆布。

　　“可我还是好想家。直到有一天，有个姑娘来找我，说是我的亲妹妹。她是个骗子，从我看到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别的人也发现了，劝我说别理她，将她打发走。

　　“算了，都不容易。”

　　卞槐忆起楚熏儿说过，过两日是上准姑娘的妹子成亲，还说这死人没了，将一摊子空留活人，白白让活人不舒坦。

　　“我和阿囡成了一家人，可醉花楼离不开我，要更多的钱财才放我走。我偶然救下云家七爷，心想那云家何等人家，救他一命，使些银子当是自然的。

　　“不给，我就上门去，躲出去，我也追上去。楼里的姐妹说，就该闹大，闹大些，让云家七爷名誉扫地。我想算了，不至于此。

　　“后来，我有好些个银子了，能赎自个儿了。但我放弃了，将这些银子交给妈妈。

　　卞槐大拍脑袋，“哎哟，交给妈妈作甚，就该早早离了此地，天大地大的，难不成还没有个她的容身之地吗？上准姑娘怎的……”

　　卞槐迫切往后翻，却再无半分解释。

　　她心底梗着块大石头，磨着她吃疼。

　　再后一页。
　　“云家七爷不是好的，那大爷却是顶顶好人，我喜欢他。”

　　卞槐迅速瞧一眼云停春，这云家大爷分明是云停春，好一个喜欢。

　　难道暗生爱慕？只是云停春不知？

　　“咳咳咳。”云停春神色淡淡，未有过多的诧异，他着实不认识上准姑娘，哪怕是把刀架在他的脖颈上，他还是只能说。

　　他与上准姑娘无半分干系。

　　“七爷晓得了，他不让我靠近大爷，不靠近就不靠近，但七爷却又强迫我只能跟着他，我最是瞧不上这等人，那些个嫖客还会使银子。

　　“七爷是银子也不给，名分也不给，空口白牙一张嘴，改明就同他断得干干净净来。

　　“又是一年夏，妹妹要成亲了，遇到的人不是很爱她，只是我花的银子多，才委委屈屈娶妹妹，只要我能一直、一直有钱，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了妹妹来。

　　“今日我去异宠铺买了只仓鼠，好可爱，和阿囡一样，就叫它阿囡，送给妹妹做新婚礼物。”

　　卞槐默然，那捏住纸张一角的手陡然松开，也许阿囡是去找阿囡了呢？

　　“哎哟，这位爷，里面正办正事儿呢，莫要去打扰。”楚熏儿嗓音有些尖锐。

　　“进来罢。”云停春快一步照空驳斥，唤他进入。

　　照空推门、拱手，“爷，都问明白了，都是说昨天见了上准姑娘回来，也都看见上准姑娘进了房间没出来过，再者彼此间都相互作证，当是没说假话。”

　　“嗯。”云停春鼻息出声，“楚熏儿，带我们去阿囡家。”

　　楚熏儿面上一瞬的扭捏，“去、去那里作甚……有什么好去的。官爷您是不晓得，这乡下人最是忌讳官府的来，人家成婚在即，这不是给人添堵吗？”

　　“你同上准姑娘关系不好，何必又去在乎阿囡，难不成阿囡是你使来骗上准姑娘的。”云停春字字入平静的冷水，流入到楚熏儿心尖，发寒。

　　“这是哪里的话。我带……我带还不成？就是山路崎岖，可得小心些哟。”言罢，楚熏儿将那方帕子甩到耳后，揉了揉她的耳朵。

　　云停春待卞槐起身，收好那些个短纸，并肩往外走。

　　夜幕垂落，山路崎岖难行。

　　道旁乱石嶙峋，荒草绊住靴底，山道弯弯曲曲往浓黑的林深处延伸，月色薄淡，照不清前路。

　　卞槐有种回归山林的感觉，她呆在山中比在京畅快，可惜没有大姐姐。

　　想那上准姑娘样貌几分像二姐姐，对待妹妹又有几分像大姐姐，昨日不觉着，今日却发觉她带给卞槐那种无法替代的熟悉。

　　大抵是人死了，人死了，自然就给她身上披上一件朦胧的青烟，美则美矣，却摸不着。

　　夜半赶路，路长路难，竟听来几声鸡鸣，鸡鸣呼喊那朝阳快些出来，等不及了，心焦焦难受。

　　奈何今日迟迟不翻鱼白，露水深重，更添寒气。

　　终是到了。

　　屋前还是那棵半死的李子树，不高，一个半人高，几片枯黄叶子缀了露珠，停不了多久，多是昙花一现，钻进地里，又被一人一脚踩下去，带走。

　　楚熏儿搅着手帕，往里喊，“阿囡，阿囡，官府的人来了，快出来迎一迎……”

　　里屋一片黑，除了借着月光，窗棂上贴了“喜”字，再无瞧见他样。

　　并未回应，“大抵是还睡着，我们这半夜来的，时机本就不恰当。”

　　“那便喊醒，官府办案还管你时机不时机的！”照空横眉竖眼。

　　楚熏儿歇了声。

　　照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踹开门前那木栏杆，“速速出来，官府问话！”

　　依旧未见人影，照空抬剑去砍那门栓，轰然！有人从里面开了门，照空本就加力去砍，门户大开，那剑成了一道月刃往里面劈。

　　“小心！”
　　“小心！”
　　楚熏儿和卞槐同时开口。

　　照空的剑停在他腰间，略微抬一点点，但是个正常女人身高早已被劈成两半。

　　那剑刃却刚好停在女人的发上，锋利的刀崭碎几丝秀发，根根下掉。

　　是个孩子？

　　“你家大人呢！”照空收剑，为防止向他发难，到先发制人，去“逼问”面前的人。

　　那人双手抱胸，“你们不是来找我的吗？”
　　“胡话！我们要找阿囡。”

　　“阿囡就是我。”半个人身子的阿囡从浸了水的黑布笼罩的房间里走出。

　　“不是说阿囡快成亲了？你如何能是？”
　　“就是我要成亲了。”

　　楚熏儿往前，“这可真是阿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