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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洗三 明朝,锦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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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锦安镇
石板路缝里的青苔正泛着第一层嫩绿,晕开在晨光里。魏老娘踩着一路青痕,脚步走得又急又快,一路赶到沈宅。抬眼先撞上门楣上垂飘的艳红绸带。院墙头的杏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粉白被风摇落,沾在她肩头两瓣。她抬手拂了一下,没拂掉,索性由它贴着,洗三的好日子,沾点花草也是福气。她顺势甩了甩发酸的臂膀,又把包袱肩带紧了紧,匆匆跨步上前。
"魏老娘来了!"门房老陈头冲她吆喝了一嗓子。
魏老娘冲他摆了摆手:"来了来了,你们家姑娘洗三,我哪敢迟到。"
老陈头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里头请,老夫人念叨您一早上了。"
魏老娘"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今儿她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布衫,袖口挽到肘上,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得一丝不乱。肩头包袱裹着她行洗三礼的全套行当,其中陈年艾叶是去年秋日她亲自进山采摘,挑的是最好的艾草,专留着给好人家用。
院子里头比她路上想的还热闹。丫鬟们端着铜盆穿梭来去,有人捧着叠好的布帕子,有人拎着冒着热气的水壶,个个脚下生风。花厅门敞开着,里头影影绰绰坐满了人,女眷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淌出来。
"魏婆子,你来了。" 老夫人的声音从花厅里头传出来。
魏老娘脚步没停,抬手掀开帘子,快步走了进去。厅堂主位上坐着沈家的老夫人,温老夫人,一身秋香色暗纹褙子衬得气度端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角堆着几道柔和的笑纹。
"老夫人。" 魏老娘朝她福了一福,"小娘子可好?"
“放心,一切都好着呢。”温老夫人含笑颔首,手在扶手上轻轻一搭,“领魏老娘去暖阁吧,里头都备好了。”
丫鬟木棠应声上前,挑起另一道门帘,侧身让出路来。魏老娘略整了整肩上的包袱,跟着她往暖阁方向去。
魏老娘掀帘踏入暖阁,见顾夫人歪在榻上,怀里抱着裹在红绸襁褓里的小人儿。她径直行至榻前,微微俯身,仔细瞧了瞧夫人的脸色,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今日气色可好多了。”顿了顿,压低声又问了一句:“身子可有酸涩不适之处?”
顾夫人轻轻摇头,一身倦意压不住眉眼间的欢喜。
魏老娘顿时放宽心:“甚好,身子底子总算稳住了。”她低头看向襁褓中的小丫头,只见她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眼珠子滴溜溜的,也不怕生,甚至还轻轻翕了翕嘴唇。
"这丫头胆子大。"魏老娘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哭声响不响?"
顾夫人浅笑着回道:“倒是哭的,昨夜断断续续,闹了大半宿。”
"哭得好。"魏老娘点头,"小孩子家,哭得越响越壮实。"
暖阁里的女眷听见这话,都笑了起来。有人喊道:"老娘,今儿你可要好好给我小侄女洗三朝!添盆的银子我都备好了!"魏老娘循声看去,是沈家出嫁的大姑奶奶沈允宁,穿得花团锦簇。
魏老娘朝她回礼:"那敢情好,您多添点,沈小娘子将来就多福气。"
说笑归说笑,吉时耽误不得。
魏老娘走到暖阁外厅矮几前,解开随身的蓝布包袱,露出里头规整的家当。她扬声唤来木棠上前搭手,一同布置洗三所需的一应物件。
外厅靠墙的条案早已擦拭干净,两人先将包袱里的床神娘娘牌位恭恭敬敬供了上去。那牌位是紫檀木的,边角已略略圆钝,看得出是经年累月受香火浸养的旧物。
神位前再依次摆上厨房备好的三牲供品:一尾整鱼、一只全鸡、一方净猪肉。将铜香炉放在供桌正中后,魏老娘拈了三炷香,走到条案前,就着烛火点燃,退后半步,跪在了蒲团上,对着那两块木牌磕了三个头。
第一拜,求床神娘娘保佑产妇身子康健。第二拜,求床神娘娘保佑孩子落地生根。第三拜,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床神娘娘在上,我家儿媳下个月也要生了。求您也保佑她顺顺当当的。"
香插进铜炉里,魏老娘站起身,从包袱里翻出备好的干槐枝与陈年陈艾,搁在鼻尖底下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呼木棠一同往厨房去。
等到灶上热水烧得滚沸,魏老娘揭开锅盖,先把槐枝投进去,再抓了艾叶洒下。随后她一边拿长筷缓缓搅动,一边扭头跟木棠念叨:“这两样熬进汤里,能冲掉娃娃身上带的胎毒脏气,往后啊,病灾绕着她走,身子骨长得牢牢实实的。”
木棠听着,点了点头。魏老娘探身看了看火势,又对厨娘叮嘱道:“大妹子,这汤水不能急,得小火慢慢熬着,药性才能熬出来。”
安顿好汤药,二人折返暖阁内屋。
屋内矮几已布置妥当,沈家特意备下的围了一圈彩带的铜盆,正搁在几面正中。魏老娘取来沈家提前备好的吉祥物件,系着红绳的铜锁,沉实的秤砣,红曲煮过的鸡蛋、鲜嫩青葱以及鎏光铜镜,错落有致地环绕在铜盆四周。
一应物件齐备妥帖,魏老娘直起腰来,朝木棠摆了摆手:“去请夫人们吧,过一刻钟进来正好。” 木棠应声掀帘出去了。她自己则转身往厨房走,不多时提回一壶滚沸的药汤,手腕一倾,白气卷着水声灌入铜盆。清浅的药香裹挟着水汽,把整间屋子熏得温软沉静。
堪堪准备停当,暖阁外头便传来一串说笑声。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撩开,两位老太太打头,身后跟着几位亲眷,鱼贯而入。魏老娘站在铜盆后方,怀里稳稳抱着那裹在襁褓里的小孩子,向满屋子的人抬了抬下巴,嗓子亮堂堂地扬起来。
“诸位夫人,奶奶,吉时到了,添盆罢!”她顿了顿,眼风扫过一圈笑吟吟的脸,“不拘银钱铜钱,不拘银锞子喜果子,给沈家这小姑娘添个彩头,让她一辈子金银满钵、福寿双全。”
沈家温老夫人先上前,往盆里放了一个小金锞子,又搁下红枣、栗子这些寓意吉祥的东西。添罢,她目光温柔落在襁褓中的女婴身上,缓缓开口:“这孩子福运绵长,名字已经取好。”
众人纷纷侧目静听。
“香草为佩,秉清雅之姿;修竹为骨,持劲直之性。”温老夫人字字温厚,意蕴悠长,“便唤作,沈芷筠。”
话音一落,魏老娘满口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几位亲眷也笑着道贺,说这名字取得好,又雅又正,听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随后,顾家王老夫人也笑着添了几样。魏老娘亮开嗓子,一串吉祥祝词滚瓜烂熟地唱了出来。
她话音未落,铜盆里便“叮当”一声响了起来。小辈里头一个出手的,是穿花团锦簇缠枝莲纹衣裳的姑奶奶沈允宁,她探身往盆里扔了一个小银锞子,水花四溅。魏老娘张口便唱出:“这是财气!往后咱们筠姐儿不愁钱花!”满屋子的人听了,皆是叫好。
于是满屋子便热闹开了。女眷们你一个我一个,铜板、银豆、花生、红枣,葱,雨点儿似的往盆里落。魏老娘一句接一句地接,一张老嘴忙得口干舌燥,心里头却欢喜。干她们这行的,最盼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主家大气,亲友热闹,孩子的福气自然就旺。
铜盆底渐渐铺了一层,金银锞子杂着红枣花生,添盆的礼算是走完了。魏老娘用手背试了试水温,温的,不烫不凉,恰到好处。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俯下身,动作轻柔地解开红绸襁褓。
魏老娘托住婴孩的后颈和腰背,掬了一捧温水,先浇在孩子的额头上。
"先洗头,聪慧无忧。"
"再洗肩,福寿绵绵"
"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
洗到小脚丫的时候,她拿手指头轻轻挠了挠孩子的脚心。孩子受了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满屋子人都惹笑了。
"响盆了响盆了!"那位姑奶□□一个喊出来,"这孩子嗓门真亮,将来是个有主意的主儿!"
魏老娘心里头也高兴。响盆是吉兆,孩子哭得越响亮,将来越有出息。洗浴歇了,魏老娘把孩子从盆里抱出来,搁在铺好的干帕子上,三把两把将水珠擦净,拿软布半裹住,拢在臂弯里。她低头凑近,手稳当得很,不急着动,先细瞧了瞧,才动手把孩子脐带残余轻轻收拾利落,又从荷包里捻出一撮烧过的明矾,薄薄敷上去,再用棉花捆好。随后,她取出一撮艾绒,捻得蓬蓬松松,点着了,等明火熄了只剩暗红的火星子,隔着薄帕子,先缓缓悬在孩子头顶轻轻熏抚,嘴里念念有词。
"炙一炙头,风不吹,寒不侵"
手慢慢往下移,顺着心口、小胳膊、小腿上挨个儿烘过去,边烘边说:
“炙一炙心口,魂儿稳,胆子正;炙一炙小手脚,抓得牢,走得稳”
艾绒燃尽了,她又取了一枚热鸡蛋,在孩子脸蛋上轻轻地滚,嘴里念叨:"脸似鸡蛋皮,光溜又爱见人。"
接着是梳头,拿一把小木梳在孩子头顶毛茸茸的胎发上比划了几下:"三梳子,两拢子,长大戴个红顶子。"
做完这一切,她把孩子重新裹进襁褓里,递还给顾太太。
两位老夫人领着女眷在床神娘娘的神位前上了香,又亲手将一枚缝好的平安符压在孩子枕角里。忙完这一遭,便到了开席时辰,花厅里已摆好了席面
开席头一道,便是洗三面。汤清面白,卧着荷包蛋,撒了碧绿的葱花,旁边还有切好的酱牛肉和一碟腌萝卜。众人将魏老娘让到主位坐下,沈家老夫人举杯朝她敬酒,她也不推,咕咚咕咚喝了两杯,又回敬了几杯,才埋头呼噜呼噜吃面。
面揉得筋道,汤鲜而不腻,她连汤带面吃了个碗底朝天。吃完,她放下筷子,拿袖子一抹嘴,站了起来。
"老夫人,"她搓了搓手,"我想求您两桩事。只是求您之前,有句话得先说明白,今儿添盆的银钱,我不收了。这些年承蒙您府上照顾,我日子过得不算紧巴。这趟就当是我给筠姐儿添的彩头。她是有福气的孩子,我老婆子能沾她的光,是我的造化。"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女眷互相看了看。七八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几个月了。